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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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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一年来,长安广开文会,朝廷还请了当世大儒出山坐阵,惹得各地儒生、青年子弟纷纷慕名而来。
但这些并不只是简单的文会,宫里其实也是在借此选婿。
当今陛下名叫周霖,膝下有三子四女。眼下,只有最小的女儿周妙还未婚娶。
这位公主年方十六,封号灵苦,正是取了药圣孙思邈所著《大医精诚》中“誓愿普救含灵之苦”的含意,可见陛下对她寄予厚望。
而若宁季两家解除了婚约,意味着季衍也将被纳入驸马人选。虽说他父亲是天子近臣,可季衍并不想尚公主。
他更不愿像其他驸马一样,从此领个检校虚职,断了青云路。
宁皎皎若有所思,“那你的意思就是,婚约至少要维持到公主大婚?”
“不错。只有一切已成定局,我才放心。”
“可如果公主真看上你了,我们两家的婚约根本不算什么。”宁皎皎却想得很清楚。
“任她是公主,也知道人言可畏吧。”季衍伸了伸懒腰,突然道:“四娘子,你这蜜饯哪里买的,改天我也去买点儿。”
宁皎皎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你就这么笃定我愿意做你的挡箭牌?”
“除此之外,你有更好的选择吗?”季衍站起身来,“只要能将婚期延后几年,四娘子能安心养病,我也可以备考科举。期满便商议退婚,岂不是两全其美?”
宁皎皎实在不喜欢仰望别人,她也站了起来:“口说无凭,季郎君最好拟个字据,盖上私印再给我。以后若你翻脸反悔,我也有个凭证。”
“可以,但此处不方便。”
拂去了浅杏色衣裙上的灰尘,宁皎皎答道:“无妨。明日我会托人去书肆取两本《白香山集》,到时你夹在书里,交给她就好。”
“一言为定。”季衍爽快地答应了。白居易的诗集,店里还有存货。
昆玉亭另一方棋室内,茶香袅袅,一身绛紫衣衫的少年面若芙蓉,只手转开櫂子扇,一副随和亲切的模样。可林忆亲眼见过,那乍看不起眼的扇子里,藏了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
“不知周郎君今日相邀,是有何事?”饶是林忆再混账,也没胆子在如今最受宠的公主面前放肆。
一身男装便服的周妙哈哈大笑:“林大哥,在我面前,不用装傻。”她小抿一口茶,蹙了眉,“还是疏淡亭的酒好喝。”
林忆不禁摇头,他可不敢和这位一醉就拔刀的公主喝酒。
遥想从前,他和云中侯的二公子在疏淡亭把酒言欢,刚聊到平康坊哪个小娘子筝弹得好,江团随口说了乱红楼的李梦,喝醉的周妙非跳出来说绿梵弹得更好。
那把匕首是在两人吵红眼之时出鞘的,差点就架在江团脖子上了。好在,周妙只是想带他俩去乱红楼听绿梵姑娘的筝。
三人也算不打不相识,便稀里糊涂拜了把子。可当时他俩又哪里知道,这个臭味相投的少年酒客是公主呢?
“听说,栖梧书肆正以您的名义售卖茯苓糕,所得分文不取,尽数用于抚恤战死和伤残的军户之家。”林忆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小厮郭胜打听来的消息。
“嗯。”周妙无所谓地点头,“辉倚楼都拿我做活招牌了,让季六用用又有何妨?”
辉倚楼的掌柜名叫陶泉,他一手炮制了茯苓糕的热潮,以致于长安城内的茯苓被抢购一空、有价无市,让病人无药可用。
好一个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这老东西躲在背后赚得盆满钵满,黑锅却全让她背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周妙不在乎虚名,但不代表旁人可以肆意抹黑。
“林大哥消息这样灵通,那不如说说,季六把裴少将军从城东校场请去,又做了些什么?”
没想到公主会问这个,林忆一时惊讶,却也如实说了。
裴晔此去,是代表驻扎边关的将士,感谢百姓没有忘记他们。军营生活艰苦,但将士们会为了保家卫国,也为了万千煦朝子民安居乐业而坚守。
“唉,裴家也是满门忠烈。”长叹一口气,周妙收了扇子,“林大哥,你说裴晔这个人情,我该怎么还?”
林忆想了一个不着调的法子:“陛…伯父不是在挑女婿吗?我觉得,这裴郎君就十分不错。”
长安的儿郎们大多都知根知底,周妙却没看上哪一个。这裴晔倒是镇北将军裴玄之子,家里人口简单,公主嫁进去也没有姑婆刁难。
“他要是娶了我,以后就不能坐他阿爹的位子。”周妙白了他一眼,“亏本买卖,谁做谁傻子。”
“您问了,我就答了。是否采纳,当然全凭您的心意。”
周妙沉思了一会儿,道:“林大哥,行个方便,改天我想去校场,亲自瞧瞧他去。”
他阿爹林岩乃是平西将军,所以林忆想带个人进校场,并不是什么难事。
“遵命!”人活着,就得找乐子。林忆又笑着给她倒了茶。
这厢,宁皎皎发现,自知道季衍冒充的真相后,宁月明整个人好像都松快不少。
那在辉倚楼时,她为何又跟贺茂不欢而散了呢?齐孟音到底对宁月明说了什么?
宁皎皎没来得及想更多。
因为早在她回长安之前,沈凌君便专程赶去悯仁私塾,递拜贴,为宁皎皎请来一位女教习。
现下,她已经先宁皎皎一步,到了宁府。
这位教习名叫谭青羽,年二十六,扬州人氏,三年前来到长安,在悯仁私塾任教。
没有人会在意悯仁私塾多了一位教授学童的女先生,因为在长安,女先生并不稀奇。
并非今人不看重男女大防,而是前朝曾有过一位女帝。虽然后世的史书对她毁誉参半,却也否定不了她作为帝王的治理能力。
也正因为女帝的出现,便是时移世易的煦朝,民间对女子的态度都较为开明。而且,豪奢之家本就更愿意请女子来教导家中女儿。
怜星收着蜜饯和药包,先一步回了雪荣居。接宁皎皎去见沈凌君的是侍女阿落,她将谭青羽的事也一并说了。
正厅内,在沈凌君的右手边,恰好坐着一位墨玉衣衫、脸颊白皙的云髻女子。似乎是刚从私塾赶来的,她还带了一本《千字文》、一本《蒙求》,以及夹在书册里的学童们稚嫩的练笔。
“姑娘,那位便是谭教习。”进门前,阿落小声地提醒了一句。
宁皎皎从容行礼:“见过阿娘,见过谭教习。”
谭青羽浅浅打量女孩几眼,黑眸没表露出任何喜怒:“沈娘子,开始授课前,我需要了解令爱的真实水平。”
宁皎皎虽未读过太多的诗词歌赋,但基本的识文断字没问题。要她说,医书可比什么四书五经难多了。
不过宁皎皎还是规规矩矩地答了:“回教习,开蒙书籍我都读过,此外,也就医书药方读得多。”
她又拿出那张正气散的药方,呈给谭青羽:“这是我写的字,还请您过目。”
谭青羽垂眸,尽力抚平折痕,没有说话。
“谭教习,先前我已邀您在府上暂住,如今您也见过小女了。您看,是否尽快开始授课呢?”沈凌君急切地插了句话。
宁皎皎面无表情地想,沈凌君要让谭青羽入府授课,看来,阿娘是真的想把自己关在府里啊。
“沈娘子,明日开始吧。不过,住府上就不必了。”谭青羽应允,却不愿留在宁家。
“我每日辰正入府,酉初离府。休整照比私塾,每月三次旬假。四姑娘如需请假,提前一日告知我便是。”
谭青羽将那张药方夹在了书里。随后,她婉拒沈凌君留下来吃饭的邀请,离开了。
“疼疼疼…嘶,你松手、松手…”
街上,一身劲装的少女揪着高了她快一个头的贺茂的耳朵,大摇大摆地往永宁坊走。
“行行好,你就别折腾我了,小表姑……”丢脸也丢够了,贺茂不情愿地向她服软。
慕莹这才松手:“表侄儿肯认我了?”
“喂,你怎么来长安了?难道小表叔的生意出问题了?”贺茂捂着耳朵问。
“闭上你的乌鸦嘴,我阿兄好着呢。”见贺茂还要追问,慕莹赶紧堵回去,“几年不见,来走动走动怎么了?再来看看你的功夫有没有长进。”
并不是贺茂多疑,而是他这位表姑姑特地从燕明府到长安来,至少需要半个月,来回起码一月。
慕莹费这么大劲只为走亲戚,他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