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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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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娘子,有关你中毒一事我已去信家中。若父亲不肯透露真相,我会请陛下做主,让宫里的太医为你诊治。”季衍一脸认真地说着。
“所以你听到了?”
宁皎皎毫不在乎地拒绝:“不必了。师父虽然骗我,可他不是庸医。只怕这么多年毒早已深入肺腑,伤及根本,治与不治没什么区别。”
客栈里,他二人正说着话,门外却传来沉沉的脚步声。
“叨扰了。宁四娘,请随我等走一趟!”衙役先对季衍拱手示意,又换了一副口吻叫宁皎皎。
宁皎皎自是随他们而去。
衙门案牍上堆满了让人焦头烂额的公文,朱县令却不敢惊扰正拿着笔龙飞凤舞的温颙。此案源起龙水县,不管赢家是谁,他这个小小的县令都讨不了好。眼下还是伺候好钦差,让他别乱写奏报最为重要。
“员外郎,人带到了。”
“来,看看这个。”温颙递给宁皎皎一个信封。
「沈兄,见字如晤。愚弟幸得陛下赏识,得返长安与君共聚。然妻年岁愈长,膝下唯余一女,别无子嗣,余恐后继无人,甚悔矣。」
泛黄信笺写着锥心之语,页脚还沾染了旧日的墨迹。仔细与记忆中的信件对比,宁皎皎不得不承认:这封信,很像是她父亲宁怀信的手书。
“所以,您觉得一封信就能定罪?”
温颙答得很快:“罪刑并非本官所定。若此信内容属实,令尊的嫌疑可就洗不清了。”
“我问您一个蠢问题,假如您是凶手,您会将这些证据保留到现在吗?”
宁皎皎指着自己裹纱布的脖子又问:“挖掘衣冠冢那晚,为什么潘桐他们不急着销毁证据,而是要先杀我这个明面上跟他一伙的人?”
“那是因为有人要将脏水彻底泼到我宁家头上,弃车保帅!”
宁皎皎这番不敬的话直指东宫,温颙脸色难看地呵斥她出去。
“宁姑娘,话不能乱说,要讲证据。”宁皎皎走着走着,许谊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插科打诨。自坦白身份后,他全然没了以前那副文弱书生的样子,宁皎皎看见他腰间的佩刀就犯怵。
“我只是按常理思考。”宫宴上宁皎皎曾远远瞻仰过太子一面,想不到那看着是个温文尔雅、光风霁月的人物,行事手段却如此暴戾。
或许是她利用沈容对付了林忆,所以周湛要连本带利讨回去?壮士断腕,他可真舍得……她有点想不通。
“你答应我师弟的话,还算数吗?”
“什么?”
“带他去青州玩。接下来的话是我的私心,许郎君神通广大,可否帮鸿来寻一寻他的生身父母?”
陆鸿来是杨樊下山收治病人途中捡到的弃婴,当时襁褓里只放着一个绣了“陆”字的平安符。师父立刻上报官府,等了月余也没人来领孩子。
从此,这孩子就留在了山庄,鸿来二字也是师父亲自取的。鸿来,来鸿,师父到底希望师弟的家人好好活在世上,有朝一日能接他团聚。
见许谊闷着不说话,宁皎皎道:“那幅字帖我会还给你,就当是帮我这个忙的报酬,可以吗?”
“你不想知道给你解药的是谁了?”
“她不愿露面,我又何必穷追不舍?我惟愿她此生平安顺遂,再不受磋磨。”走到县衙门口,宁皎皎停下来:“别送了,恐怕不久之后我就是阶下囚,许捕快还是离我远些为好。”
于是许谊真如她所言止步于此。
“四娘子!”
许谊循声望去,迎面而来的绿衫少年拿着两串糖葫芦,像哄家中姐妹一样对女孩亲昵招手。
“季六,你别把我当小孩啊!”宁皎皎嫌弃地躲远了。
季衍笑着挥舞晶莹的糖葫芦向许谊告别后,追了过去。
而许谊站在他们身后,看见季衍大大咧咧地将糖葫芦送到姑娘嘴边,以及宁皎皎藏在惊愕之下的某种情绪,那是她不曾对别人展露的。
但像他这样过着刀尖舔血日子的人,鬓边何时能安放一枝早春的梨花呢?许谊背过身去,不再看他们,遗憾地想假如自己真的是一个读书人就好了。
日落时分临近,季衍在湖边租了一艘游船,倚着细数天边的晚霞。
“所以,钦差的消息早就泄露了,温…他是故意赶你走,但其实你们暗中一直有联系?”
养伤期间,宁皎皎把来宜州之后的事情都捋了一遍,但她还是想从季衍口中得到答案。
“钦差也就名字好听,里外不讨好,净得罪人,当然得事先做些准备了。”
季衍伸了个懒腰:“你想,温员外郎一路出行必经官驿,多少双眼睛盯着!由他出面应付那些官员是最妥当的。”温颙解决明面上的阻碍,他们俩负责出其不意。
极有可能作为证人的宗闻在钦差抵达前出事,说明有人按捺不住了,县衙那场火是为了毁尸灭迹。而衣冠冢更是至关重要,温颙暗中召集了人手守株待兔,宁皎皎的坦白其实在他的预料之中,配合她演戏抓捕嫌犯不过是将计就计。
“那为什么没抓到潘桐?”
尽管不想,宁皎皎还是提起了那晚的口角:“还有,我好像记得,你从墓里爬出来的时候,看起来对我挺生气的。 ”
当然是因为他也被温颙蒙在鼓里!至少在参与审问刺客之前,季衍满心以为是宁皎皎扮猪吃虎把他耍得团团转。
不过这些话眼下没必要再说 。船上就他们两个,没有船夫,季衍握紧划船用的楫棹,划往无人的湖心处。
“四娘子,潘桐的事和你没关系了。如果你不介意,去扬州怎么样?那里是我外祖家。”
“等等,为什么要去扬州?”
“伯父的案子现在很棘手,如果你回长安,救你会变得困难。但要是在扬州,有人能保护你。”她的行踪越少人知道越好,这是他没有寄出宁皎皎写给云州那封信的原因。
抄家、流放……这些打击别说是宁皎皎,放到季衍自己身上也是撑不住的。他不能让宁皎皎不明不白地出什么意外,否则他一辈子都会记住这个可怜的、正值青春年华却可能是因季家而中毒早亡的姑娘,愧疚和悔恨将折磨他一生。
他想看到她像自家七妹芸儿一样露出活泼的笑容,度过或平淡或精彩的一生,但绝不是像这段日子一样身处险境,担惊受怕。
但显然,宁皎皎关心的事情和他不一样。
“潘桐骗了我,他还想杀我,把一切都栽赃给我,因为死人不能说话!这怎么可能与我无关!”
“季郎君,多谢你的好意。我会离开的,但不是现在。无论后果如何,我要知道真相。”少女目光灼灼,因为她已不惧一死。或者说,在死亡像秋收时的佃农收割作物一样带走她之前,她要做些有意义的事。
“好。”
季衍对她微笑。毕竟每个人的选择都不一样。
“少将军,奴婢要为殿下换药了,您还是出去吧。”营火映照在女子的脸庞,萧然走进营帐,双手端着军医给她的药物和干净的布带。
裴晔不舍地放开慕莹的手。
一开始就不该让她来。慕莹应该在长安等他凯旋,等陛下为他们赐婚的犒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重伤昏迷,难离病榻。慕莹要是醒不过来,他还有何颜面回燕明府见她兄长!
“少将军,你必须注意自己的行为举止。军中人尽皆知负伤的乃是公主殿下,但你来探望的次数,太多了。这局面应该不是你、还有十一娘想看到的。”萧然暗示了裴晔的不妥之处,但他似乎没有在听。
“照顾好她,有任何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萧娘子,你明白吗?”
裴晔眼中布满血丝,因为自慕莹受伤以来,他总是彻夜难眠。扔下这句话后,裴晔拔刀直冲夜色中的校场。萧然则无言地走到慕莹床前,细致地开始换药。
北凉人偷袭的那一夜,慕莹执一柄青霜弯刀,护着她杀出重围,直至力竭被抓。北凉使者多吉本欲以公主性命威胁林岩退兵休战,不料慕莹性子刚烈,用尽最后力气拔了头上的金钗反杀多吉。敌主将扎西衮亦被裴晔一箭射杀,北凉军心溃散,多名官员被俘,此战大败。
这些天,萧然虽害怕极了战场,却对慕莹心生敬佩。倘若人人都有她这样的勇武,哪儿还需要和亲?堂堂正正地保家卫国,自是胜过屈辱地奴颜婢膝。
可裴少将军亦令公主殿下为之心折,只怕慕十一选的路,没那么好走。萧然轻叹一声,不论如何,她希望慕莹能好起来。
“裴四郎,老夫也想和你比划比划!”
林岩人还未到,刀已经出鞘,粗粝大掌将金刀使得豪气干云。呼啸的风声带来了残存的铁锈腥味,将战争的残忍面目彻底揭露。
裴晔不甘示弱地见招拆招,但心中的焦躁让他露出了破绽,林岩有惜才之意,耐心给他喂招。
“又有长进了,真是后生可畏。老夫已经等不及要和你爹过招了!”
裴晔无言地将怒火发泄够了,才收刀行礼:“不知将军有何要事吩咐?”
林岩将金刀挂回腰间:“你速领兵接公主回营,明日护送公主返回长安。”
“可是!”裴晔的话被林岩打断了。
“那小姑娘凶多吉少……别这么看老夫。”林岩掏出明黄密旨,“这是陛下诏令,明日你必须启程。”
裴晔跪地领命:“末将要带慕姑娘一起走。”
“舟车劳顿不利于她的伤势。你且安心去,老夫会还你一个全须全尾的慕十一。”许是忆起了亡妻韩氏,林岩的语气不知不觉也缓和下来。
“多谢将军。”裴晔拱手,离开前,他担忧地望了一眼慕莹所在的军帐。
并非林岩不想回长安接受封赏。大煦首战告捷,但北凉不可能就此偃旗息鼓,要随时防止他们反扑。陛下的计划已成,将四公主留在晟州太过危险。
而且长安有四公主在,才可能救下他那不成器的小儿子。
林岩的长子林盼在左右骁卫任职,他曾寄信,信中说二弟因行事不端触怒皇家,被关入大牢,禁止探望。而林盼四处求情,通过淑妃的关系才得知,林忆此番是得罪了太子。
林岩不确定周湛是不是在逼自己站队,如果是的话,那只能说明,他们这位太子过于心急了。
当今陛下是平了谋反的幽州王才登基的,不知宗室诸子弟中,谁还敢出头当那“幽州王”?
林岩走到慕莹的帐前,并未进去,只是叫萧然出来。
“收拾一下,明日你随殿下回长安去。记住,若有人问起,只说公主伤势痊愈,并无大碍,旁的一概不知。 ”
“是,将军。”
萧然看着林岩远去的背影,默默地想,她不确定慕莹能否熬过这阵彻骨寒意的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