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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

  •   刺史府后花园,周妙一身劲装,坐在亭中耐心擦拭手中之剑。晟州刺史褚略本欲将公主送至更安全的地方,周妙却执意留下。

      “殿下可知,这一战后您就要名扬天下了?”白衣少年郎手执湘妃竹笛,旁若无人地走进院子,语气玩味。

      周妙将手边的扇子信手一扔,暗藏其间的匕首正中他的脚边:“褚清晏,本宫没耐心听你打哑谜。”

      她的态度很明显:不说正事,滚。

      褚清晏却声情并茂地讲述起来:“家父特令某为殿下传信,前夜,四公主假意被劫,斩敌使臣多吉次旦于马下,与我军里应外合,大胜北凉!”

      周妙擦剑的动作一滞。

      “这样的好消息,殿下难道不欢喜吗?”

      周妙瞪他一眼:“那是慕十一的功劳,本宫愧领。”

      褚清晏笑呵呵地将扇子捡起,交还给公主,随后告退。周妙望着自己手上的刀锋出神:慕莹只是一介商家之女,尚且可做到如此地步;而她是尊贵的大煦公主,为何从前眼界狭窄,只顾着计较儿女情长?

      趁褚清晏并未走远,周妙追了出来:“请转告慕十一,她的恩情,本宫记住了。”

      且说季衍,他带着人挨家挨户拍门找,终于请来了一位大夫带到吕家客栈。

      好在箭伤不深,未伤及要害,大夫给宁皎皎涂上麻醉用的药酒,费了一番功夫才将箭头取出。大夫又吩咐煮一碗甘豆汤来,但客栈的厨子早已休息,季衍于是自己跑去厨房烧火煮汤。

      许谊将衣冠冢填平赶回客栈时,大夫留下方子早早归家,季衍却守在宁皎皎紧闭的门前,累得睡着了。

      忙了一宿,也该好好睡一觉。许谊忖度着,丢给季衍一件披风,也不管后者是否被惊醒,他就关门回房了。

      衙门例行点卯,天还没亮,温颙就带着下属去县衙知会,查阅本地卷宗,并加急审问昨夜抓捕的犯人。

      许谊也起得早,他慢悠悠地来到宁皎皎房间外。门虚掩着,季衍不在这里。

      许谊仍守礼地敲门。

      “请进。”女孩的声音很微弱。

      见到是许谊,宁皎皎唇边泛起一抹苦笑:“我能知道你的真名吗?”

      “在下许谊,一介捕快。”青年说的毫不犹豫,一个名字,他何必骗她。

      宁皎皎已然猜到这人身份不一般,她问道:“你去山庄是为了调查我,对吧?”

      许谊不置可否,他负手而立:“准确地说,是调查令尊与流云山庄是否暗中勾结、私相授受。涉及案情的部分,恕在下不能透露。”

      “那么,你和季六是不是早就认识?”所以才将她一直蒙在鼓里?

      许谊摇头:“宁姑娘想多了。在下不过是奉命行事,岂会跟他有私交?”若非任务,他们这群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也不会搅在一起。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药瓶,递给女孩:“吃了它,能解毒。”

      “箭上居然有毒,其他人怎么样?”见许谊摇头,宁皎皎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他的声音飘渺起来:“这么多年,你就没觉得自己的病很古怪吗?”

      “什么意思?”宁皎皎有点慌张。师父说过,她只是生病了,他会治好她。师父……师父是不会骗她的。

      女孩神情无助,身体还未从失血中恢复,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为苍白脆弱,像极了那些柜阁中稍一松手就会在地上摔得粉碎的珍奇玉器。

      许谊收回眼神,余光瞥了瞥空荡的门外,才道:“姑娘自幼身中奇毒,那些沽名钓誉的庸医诊不出来,反倒误了姑娘。”

      “什么,你说我是中毒了?”

      “在下不通医理,这药是一位朋友托在下转赠给姑娘的。”许谊将暗色药瓶放在桌上。

      宁皎皎猛地想起那日许谊身边的蒙面女郎:“是那位和你一起来上香的娘子吗?她在哪儿,可否为我引见?”

      “萍水相逢,何必在意一个陌路人。在下的朋友不忍姑娘继续受骗,万望姑娘珍重。”许谊拱手告辞。

      “你先别走!求你告诉我她是谁……”

      宁皎皎心里有个大胆的猜测,急需确认。

      “你眼下自身难保,还要管旁人的闲事?”

      许谊叹了一口气:“宁姑娘,若你能活着回到长安,在下定当据实以告。”

      他掩好房门,刚出去,就和端着药碗的季衍撞个正着。

      许谊不知道季衍听到了多少,更不打算解释什么。他生来是劳碌命,得赶去衙门帮忙。毕竟不是谁都有季衍那样的好出身。

      季衍将药端到床前,不料少女从枕下摸索出一条珠形丝绦穗子,塞给他:“季六,我是死是活都跟你没关系。从今以后,去走你的阳关大道吧。”

      宁皎皎不管他的脸色如何,也不怕被烫,抢过药碗一口气喝个精光。她擦擦嘴:“请你出去,我要休息。”

      她现在脑子很乱。如果许谊说的是真的,宁家对她这十年的冷落就说得通了:因为她身中奇毒,医治无望。加上宁怀信对沈家的厌弃,她才会被送到云州。

      她是被抛弃的,事实一次次印证了这个念头,伤口愈加疼痛。

      “四娘子,你好好养伤。等你痊愈,我就差人送你走。”

      走?爹娘抛弃她,师父欺骗她,她还能去哪里?宁皎皎眼眶红红的,强忍着不落泪。

      “季六,如果你真的可怜我,那就出去,我没力气再说一遍了。”

      女孩的态度十分抵触,季衍无奈地止住话题。出去时,他顺便带走了床头的药瓶:“药不能乱吃,我拿去让大夫检查检查。”

      一连几日,季衍都在她这儿吃了闭门羹。除去用药用饭、衙门来录口供的时间,宁皎皎的房间都无人出入。概因潘桐逃脱了抓捕,温颙疑心他还会回来作乱,就在客栈周边安排了人手埋伏,以期瓮中捉鳖。

      第四天,吕家客栈终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宗闻被小沙弥搀扶着在房中坐下,看着眼前的少女,神情一阵恍惚:“施主的伤势如何了?”

      宁皎皎对他浅笑一下,她被纱布裹着的脖子没之前那么疼了。

      当着季衍、许谊的面,宗闻倒是开门见山:“贫僧思来想去,这桩旧事应该告知施主。”

      十九年前,宗闻只是一个在业果寺里劈柴扫地干杂活的小和尚。

      那大概是十二月中旬的一个清晨,他照例拿着扫帚开始打扫。临近新年,来寺里祈福的人有增无减,管事师父再三叮嘱他不能偷懒。

      宗闻年轻,心里还是向往山下红尘。这心一乱,活计就做不好。管事师父总是罚他把寺里再打扫一遍,否则不许吃饭。

      他不敢对管事师父顶嘴,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肚子饿得咕咕叫了也吃不上一口热饭菜。寺庙偏僻的一角里,他就想着热腾腾的汤饼、荇菜汤望梅止渴。

      “小师父,请问从哪儿能出去?”

      从未听过的声音在耳中仿若天籁,他打眼望去,问话的女子一身素衣白裳却掩不住柔美,她护着一个娇小的女孩,身边还跟了一个婢女。

      鲜少和异性说话的宗闻有些脸红,为三人指了路。

      待她们离开,宗闻心中的喜悦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若是他的阿娘还在,会不会和刚才那位夫人一样慈眉善目呢?可惜,他这辈子都没法知道了。

      不久,有急匆匆的脚步声向他逼近。灰尘随着扫把扬起,一个一脸着急、穿粗布麻衣的汉子叫住他:“小和尚,你有没有看见两位年轻娘子,身边带着一个小丫头?”

      宗闻心性单纯,下意识地点了头。

      汉子说:“太好了,那正是我家夫人和小娘子,她们往何处去了?”

      一般来说,仆从都是随身服侍主家的,怎么会失散?宗闻有点疑惑,肚子突然响亮地“咕”了一声,他窘得无地自容。

      那汉子没笑他,反而爽快地从怀里掏出一块饼子送给宗闻:“我是车夫,郎君在山下等着一直不见人,让我来接夫人她们下山。”

      宗闻心中隐隐觉得不妥,可他实在太饿了,就为汉子指了方向。

      这个决定让他至今都后悔不已。

      就在那天,山下发生了命案。几天之后,那位夫人的婢女死里逃生地赶到衙门诉说冤情。事涉官眷,县令火速派人张榜,全县戒严抓捕山匪。此一事闹得人心惶惶,来业果寺祈福的客人少了许多,管事师父都没心情罚宗闻扫地了。

      只是该来的总会来,两旬之后,宗闻认出了来寺里上香祷告的婢女——白苓。

      白苓痛斥苍天不公,宗闻不知如何安慰她,便问可还有其他人生还,比如车夫。岂料白苓告诉他:“你是说冯四哥?当日若非他在山下拼死拖住那些贼匪,只怕我和夫人早已成了刀下冤魂,可惜他和三郎未能逃脱……”想到二人的惨状,白苓哭得不能自已。

      车夫在山下?宗闻一怔,难以置信地追问:“他上山来找过你们,白姑娘没有遇到他吗?”

      “下山中途,突然冒出两个山贼来追杀夫人,我们并不知道山下的情况。但事后仵作验了尸,他们出事时,夫人还在寺中上香。”

      那么已遭遇不测的车夫,是不可能出现在业果寺的!宗闻双腿打颤,此刻他无比希望自己没接那块干粮:“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们……”

      白苓揪着他的衣领子问清前因后果,悲愤地抓了他去衙门见官。时任县令付之舟却以结案为由,并未记录宗闻的供述,还道:“本县已查明,贼人分赃不均,自相残杀业已伏法,白姑娘,莫要再生事端了,节哀。”

      白苓坚信夫人没死,就在宜州留下来做工。不仅请人给徐巧画像,还雇人沿河打听线索,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她。

      而宗闻想到因自己而遇险的几人,心中愧疚,向住持祖元师父借了些银两给白苓送去,白苓却不接受他的资助,也再不去业果寺。

      宗闻别无他法,日日为亡魂念经祈福,能受邀做法事以来从不收钱。只怪他贪一时口舌之欲,犯非量行非梵行,害了无辜卿卿性命。数十年如一日,他不得宽恕,不得超脱。

      许谊听得清楚,微一思索,冷声道:“付之舟此人如今已是苍州司马,他对大师下手的确有可能。”

      之后,宗闻的证词被记录在册,温颙让仵作带他去辨认尸首。火海中陨身的几名囚犯已经面目全非,宗闻忍着恶心一一端详,最后干呕得只剩清水。他印象中的车夫看起来二三十岁,面带凶相,很壮实,身高约莫六尺。哪怕已经过去十九年,这几具尸身中也没有符合的。

      送走宗闻,温颙陷入沉思。他怀疑洪平是当年的漏网之鱼。只是承明元年,如今的太子殿下在那时才失了母亲,堪堪七岁,实在是与宁家的祸事扯不上干系。沈家,好一个沈家啊。

      “员外郎……呼…徐氏墓中的那箱子,有…有发现,许捕快请您速回衙门!”属官气喘吁吁地跑来叫他,都忘了仪礼。

      温颙一惊,难道白苓供述的证据,这么快就到手了?他急匆匆地赶回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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