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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

  •   洪平死了。

      不止洪平,几个关在县衙牢里的囚犯都没能从昨天夜里突发的火灾逃生,火势还蔓延到街上,险些烧了赈济灾荒的义仓。

      宁皎皎在一旁呆愣愣地听差役传话,洪平身死,家资不够赔偿宗闻,幸好池家答应出钱。池伦的意思是,宗闻受池家邀请下山,出事也是因为池家用人不慎,他不计前嫌,愿意承担宗闻养伤的一应费用。

      “四妹,你怎么了?”当着外人,季衍只能这样叫她。

      宁皎皎摇头,表示自己并无不适,而后失魂落魄地离开宗闻的禅房。

      潘桐昨日分明告诉宁皎皎要烧业果寺,为何被烧的是县衙?洪平跟徐巧案有什么关系?宁皎皎怎么也想不通,她烦躁地对脚边的石子踢了一脚。

      “哟,宁姑娘,谁惹你生气了?”

      “宁姑娘?”一只手在她眼前轻晃。

      宁皎皎烦着呢,拍开碍眼的五指,待她看清楚眼前神气十足的涧石蓝衣男子,惊叫道:“许谊?你不是去青州了吗?”

      “别提了。在下要去的书院离晟州近,听朋友说,最近形势紧张。要是擦枪走火,在下可没命读书了。”

      “可是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帮朋友一个忙,过几天就走了。”

      “那你朋友呢?”宁皎皎有点不相信。

      许谊指了指方向:“他在外面上香,我闲着也是闲着,四处转转。”

      宁皎皎仍觉得有些巧合,顾忌着二人并不熟稔,她才止住了刨根问底的想法。

      许谊问起她在此的缘由,宁皎皎就拿探亲的借口忽悠他。许谊看破不说破,只叮嘱她给陆鸿来写信报平安,那孩子发现她失踪后都急哭了。

      宁皎皎满口答应,心里却不太乐观。

      “许郎君,下山吧。”不远处,一个粗涩的女声叫住了许谊。

      许谊对宁皎皎拱手:“宁姑娘,告辞。”

      宁皎皎目送他们离去。许谊身边那女子带着席帽,看不清脸,却依稀能看见她盘的是妇人发髻。是许谊的家眷吗?可许谊刚才说是他的朋友,好复杂。

      算了,她还是回去给师弟他们写封信吧。不若以后情势变糟,就没机会动笔了。

      山脚处。

      “恕在下不能相送,此程艰险,望崔娘子一路保重。”

      “许郎君哪里的话,得见故人,妾心愿已了,不敢再麻烦郎君。”崔娘子微微一笑,将席帽压低:“晟州虽乱,但妾一缕孤魂,能寻个落脚之处,足矣。”

      “桑纯是在下的心腹,他定会将崔娘子安全送到。”

      “有劳了,妾在此谢过两位。”

      马蹄踏踏,车轮碾过道路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许谊闭上眼睛,手指摩挲着袖间的圆润,似是犹豫不决。

      “四妹,写什么呢?”

      见女孩伏案于桌前,挥洒自如,有事找她的季衍不免好奇。

      “我想师父他们了,好歹写点东西寄回去。”宁皎皎用胳膊护住信纸,防止他偷看。

      季衍哦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写完?我帮你寄信吧。”

      “我自己去,不麻烦你了。”

      “听话,街上有拐子,你一个人去不安全。”他俨然是用兄长的口气跟她说话,宁皎皎听着怪别扭的。

      她低下头:“可是县衙被烧了,当年的案卷恐怕……”

      “州府有文书记录,办案官员大多数在世,甲库、刑部也可供查验,我不信有谁能一手遮天抹去这许多痕迹。”

      “那你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正说着,季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给她:“我昨天找朱县令要了洪平的画像,你拿去给宗闻法师,让他想想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们。”

      “你待在寺里,哪儿也不要去。最迟明日卯正,若我未归,带上我的印信去城里的吕家客栈,找温员外郎。”

      宁皎皎诧异地望着他,原来季衍和温颙私底下并非全无联系。不对,季衍这回是去做什么?为何不带上她一起?

      季衍像是察觉了她的心思,简单解释道:“我是去干苦力活,你病也没好,哪能让你去?放心,我不会有事。”

      潘桐的事到了嗓子眼,宁皎皎还是咽下去了。既然彼此都互不信任,她又何必全盘托出?这样也好,各忙各的。宁皎皎答应下来。

      临走前,季衍回到自己的房间,略微思索,便将少女叠好的信封塞进包袱里,让它被杂物掩埋。

      宁皎皎去了禅房,举着画像给宗闻看,自然不晓得他耍的把戏。宗闻伤势严重,尽管那日被季衍及时从火场救出,但还是吸入了太多浓烟,每日清醒的时间不算很长。

      宁皎皎举得胳膊发酸,可宗闻除了眨眨眼睛,什么话也没有。但她突然想起白苓来找过宗闻,这个突破口得用一用。

      “十九年前,家母也曾来寺中祈过福,不知那时,她可有幸得遇法师您的点化?”

      听到这话,宗闻的神色明显一滞。

      “请恕我不敬之言。悲悯如您尚且不能自渡,又如何渡世人?家母这一生蹉跎,命途坎坷,可见念经拜佛都是无用功。”

      宁皎皎感伤地放下画像:“我与兄长为还愿而来,牵扯到案件之中实非本意。只是回想起前尘往事,就为家母感到不值。”

      她起身告辞:“凶手已经伏法,我和兄长就不逗留了。宗闻法师,希望您早日痊愈。”

      住在业果寺并非长久之计。她不能让潘桐那伙人继续失控。

      “表姑娘有何吩咐?”

      午后,城内几间民房中,潘桐领着手下来见宁皎皎。

      “我要你们去跟踪季六。切记,非紧急时刻,不许动手伤人。”

      几个汉子听了,面带犹疑地交换眼神,无声摇头。这些宁皎皎都看在眼里,她知道,自己得说点什么打消他们的顾虑。

      “我是为了救我的亲人才跟季家人合作,除此之外并无纠葛,这一点,希望大家听明白。有句话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们就跟着刑部的人找证据,趁机毁掉,也免得提前打草惊蛇。”宁皎皎最后看着潘桐,语气责备。

      此人行事鲁莽、先斩后奏,派了这样的人来,到底是外祖父他们昏了头,还是……

      “表姑娘。”随后只有潘桐被留下,其余四人去执行任务。

      “为何改在县衙放火?为什么不通知我?”

      “表姑娘放心,这天干物燥的,火灾本就难以避免。您看,现在那姓朱的狗官被牵制住手脚,咱们的胜算不就多了一分吗?”潘桐这话颇有几分邀功的意味。

      宁皎皎没有夸奖他:“潘桐,既然我们目标一致,希望你不要再轻举妄动。”

      “有任何异常,你就到吕家客栈来找我。”如果季六那边出事,明日再找温颙是来不及的,她现在就得去。

      背着行囊离开,宁皎皎走在路上,不甚放心。这伙人绑架手法熟练,身手不简单,她必须速战速决,以免夜长梦多。

      *
      城外,夜色苍茫,一行人拔出刀剑,斩去青冢边拥挤的枯枝落叶。少年举着火把,待看清碑上的刻字,他低声道了一句“得罪”,便指挥众人开始挖掘。

      泥土被堆成小山似的土包时,他们挖出了一副上好的柏木棺材。许谊下到坑道,对季衍点头,示意可以开棺。

      众人合力缓缓推动着棺盖,扬起一阵碎石土屑。这棺材被掩埋了近二十年还未完全败朽,出于对逝者的尊重,他们也尽力地减少此次挖掘对棺木的损坏。

      一股腐烂的酸臭味不可避免地向周围发散。十九年前,宁怀信只是一个从穷山恶水里走出来的贫穷县官,这一点从他给徐巧的陪葬品就可以看出来。棺中能明显看到脆化的布料碎片,首饰盒,铜镜,还有一个木制雕花百宝箱,里面有许多发黄的绣样图和未完成的女红。

      随行之人不免露出失望的神情。季衍却沉下心来翻找,只要找不到证据,哪怕不能立马洗清宁家的冤屈,暂时保住他们的性命也好。案子拖久了,又没有实质证据,谁会不明白这是一场陷害呢?他相信陛下会秉公处理。

      没一会儿,季衍如释重负地翻完了百宝箱,为防止疏漏,他让许谊再找一遍,自己则倚在一旁休息。

      季衍从前觉得,父亲不会明确地帮哪一位皇子,毕竟皇帝年富力强,过早地表态站队反而会招致上位者的怀疑。但这次季绍元毫不犹豫地让他来,真的只是报答沈凌君的恩情吗?莫非父亲和太子暗中早有联系?

      来不及想更多,一柄寒剑冷不丁“唰”地从他头顶刺出。

      “小心!”季衍反应过来,将众人先前为了方便挖掘而卸在地上的刀剑扔给他们防身。

      上方三个黑衣人围着衣冠冢结成剑阵,剑不停,脚也用力地将泥土踹进坑里,大有坑杀季衍他们的架势。

      许谊用衣袖将脸挡着,以免被泥沙迷了眼。他单手拔剑,以一人之力挑开上方三人的剑势,喝道:“弟兄们,给我掀了这群狗鼠辈!”

      有了这个喘息的机会,其余人随即拔剑,护住棺椁。季衍顺手接了个剑鞘,砸向面前黑衣人的双脚。

      混战中,剑刃刺入血肉的声音清晰可闻。季衍分不清究竟是谁的血撒到了他的脸上,但许谊确实带着人冲出重围,三下五除二地让刺客们失去了行动能力。

      仿佛火团一样的箭矢划破黑夜,直向衣冠冢射来,许谊用剑砍下几枝,闻清味道后,他忍不住骂了一句:“是火油箭,大家当心!”

      可敌暗我明,周围的枯枝枯叶沾到了火星子,便以极快的速度开始蔓延。季衍赶紧将棺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塞进百宝箱,用身躯拼死护住。没有证据和证据被毁是两码事,他不能让这些人得逞。

      就在此时,一个柔和的女声叫停了隐藏在暗中的刺客:“潘桐,还不住手!”

      季衍惊疑不定地抱紧了箱子,他应该是太紧张听错了吧?宁皎皎手无缚鸡之力,久病在身,她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可能与刺客扯上关系?季衍躲在坑道里,他看不见横在宁皎皎颈间的长剑,和火光跳跃下少女愠怒的脸庞。

      “狗官,放了我家姑娘!”潘桐怒吼着朝被官兵团团护卫的温颙又射了几箭。

      宁皎皎却对林中喊话:“蠢货,事情已经败露,带着你的人赶紧滚!”她没法确定声音的具体方位,潘桐二人或许埋伏在高处。

      她跟潘桐也就是半路主仆,潘桐断不可能置他兄弟们的死活于不顾救她,所以潘桐一定会逃。今夜不管是活捉潘桐,还是跟着潘桐摸到他的上家都不亏。

      温颙先下令让官兵包围这一片,随后高喊:“别着急,宁四娘,今天你们谁都跑不掉。”

      殊不知温颙这一句话,也打破了季衍的幻想。难怪当初他说来宜州宁皎皎答应得那么干脆,季衍以为自己是来拯救她的,没想到反被宁皎皎利用,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顿时消散。

      “徐娘子的案子朝廷早有定论,如今被有心之人翻出来栽赃陷害,连证据都没有就将我父亲打入大牢,这就是朝廷的法度吗?”

      “宁四娘,你也太口无遮拦了!若宁尚书清清白白,你又为何要扰乱我们办案?”被人从土坑中拉起,季衍费解地望着女孩。

      宁皎皎趁乱说了句实话:“我?尽为人子女的孝道罢了。”宁怀信给了她这条命,她还回去,也算两清。宁皎皎只希望,宁怀信以后不要再插手她的人生。

      闻言,季衍的眼神难掩失望。他第一次感到腰间挂着的香囊是那般拙劣滑稽。

      “快闪开!”

      许谊带着士兵,提剑挡在人前。只因本该逃跑的潘桐竟又放出了冷箭,方向不止一处!

      温颙在侍卫的保护下毫发无伤,奈何箭矢像是长了眼睛一样追着他射。许谊不得不集中人力去保护温颙。

      刀挟着宁皎皎的侍卫带着少女一步一步向温颙靠拢,以此威慑刺客停止放箭,否则他刀下不留人。

      但显然他和在场很多人一样,错估了某件事情。

      箭羽“咻”地擦过她颈间的时候,宁皎皎想通了潘桐这伙人的异常之处:他们为沈家或东宫效力,做的一切是为了将脏水泼到她这个宁家人头上,以便推卸罪责!

      父亲……不,宁家才是他们选好的替罪羊。

      身后的侍卫惊得放开她,宁皎皎则摸了摸脖子,指尖暗红的血迹看得她头晕晕的。她在流血,很痛。

      也许一开始就错了。被季衍找到时她就该告诉他,这伙人居心不良。她之前觉得外祖父对她有善意,沈容说话算话,所以她愿意和他们派来的人合作。

      但是,一颗弃子,怎么配跟东宫相提并论?可笑,以前宁皎皎一心求死,师父要她活下去。现在她拼命活着,和她流有同样血脉的人却要她死。她也不是天煞孤星的命格啊,为什么连她的至亲都这般伤她害她?难道她活着就是一个错误吗?宁皎皎麻木无力地倒下了。

      隐在暗中的刺客见状立刻收手撤退。

      待到林中不再有冷箭射出,温颙将官帽扶正,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左右听命,相干人等一律押回县衙,听候发落!”

      他走到发懵的季衍面前:“季衍,这宁四娘乃是案犯家眷,她指使强人县衙纵火在先,扰乱钦差办案在后,你知情不报反为其隐瞒,当心本官治你同罪。限你于今日午时前将此处恢复原状、不得扰民!”

      季衍沉默不语。宁皎皎又一次在他眼前不省人事了,他分明答应宁斐要好好照顾她的,可他没做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许谊带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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