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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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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稀奇。季六,说说,你何时改名叫贺英了?”宁斐在季衍面前站定,并未坐下。
“宁二哥。”见宁斐如此,季衍将书放下,也站了起来。
宁斐面色不变:“见到我,你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四娘子回来了?恭喜。”在宁斐面前,季衍不敢不敬。
他还记得,宁皎皎被送走那天,宁斐跑来季府,二话不说就把他揍了一顿。自那以后,季衍便鲜少惹他。
“你要清楚,我只有这一个亲妹妹。你若胆敢欺负她,休怪我不顾念同窗之谊。”
方才,宁斐正要去太学,补上耽误的课程,却在街上遇见了一位同窗,何愁帆。
原来宁斐始终未回太学报道,博士宋白石亲至宁府询问缺课事由。知晓弟子是去云州接家中姊妹后,宋博士便遣了何愁帆每日来给宁斐送笔记,顺道让他告知宁斐此次的策论题目。
宁斐深为感激,本想宴请何愁帆以作答谢,无意间却在街上发现了母亲指给妹妹的侍女之一,怜星。
她正守在栖梧书肆外,宁斐心下十分疑惑。
于是与何愁帆分别后,宁斐一问怜星才知,他这妹妹从家里跑了出来,还好巧不巧地去了栖梧书肆。
明面上,栖梧书肆是一位刘姓掌柜打理,可街坊四邻谁不知道他是季府出来的老人。再想想每日都出现在这儿的季家六郎,书肆是谁家的产业,早已不言自明。
他自然要来敲打一番。
季衍忙说:“宁二哥放心,如今我只盼着早日见到四娘子,并无他念。”
宁皎皎这个名字,既是这么多年季衍的挡箭牌,也是他爹娘口中的亏欠。
自小他便不懂,父母辈的人情债,何以要用子女的终身去还?然而季衍旁敲侧击,双亲的态度仍然坚决:这门婚事不能作废!
既然只能认命,季衍希望宁皎皎是个不会惹人生厌的姑娘,安分守己,他自会养她一辈子。
“这最好是你的真实想法。告辞。”父亲今日会提早回府,宁斐得回去准备准备。
“宁二哥慢走。”季衍一直把宁斐送到了门口。
随后,他走回原处坐下,想到方才的陆姑娘,便对掌柜说道:“刘叔,搬个梯子用这么久,有福不会又去偷懒了吧?依我看,书肆的伙计该换换了。”
“阿郎啊,有福笨是笨了些,可要再没有进账,咱们连有福都雇不起。”被唤作刘叔的中年人抬起头,他早被书肆的烂账弄得焦头烂额,他实在不懂,这钱糟蹋的,难道主子就是来赔本买卖赚个吆喝?
季衍仍泰然自若:“刘叔,你老人家放心,我自有办法。”
“唉……”刘叔连连叹气,继续埋头对付那些账本。
雪荣居内。
“怜星,能帮我叫个水吗?我想沐浴。”炎炎夏日,宁皎皎在街上跑这跑那,出汗不说,头发似乎也变得乱糟糟的。一会儿要见阿爹,她不能太不修边幅。
“是。”怜星得了吩咐,便让阿落去厨房叫水,自己则准备沐浴的一应用具。面脂香膏,澡豆皂角,府里这些物事倒是齐全得很。
宁皎皎整个人都泡在木桶里,闭目养神。
凭良心说,相比于早记不清楚样貌的宁怀信,杨樊倒更像是她的父亲。这十年,他已经不知多少次为了自己的病不眠不休地查医书,每副新药做好了,更是自己试过药后才会让她服用。
师父对她的呵护,她都看在眼里。宁皎皎下定决心,她要早些回云州去。
未时初刻,车夫将马车停靠在了宁府。宁怀信稳步下车,在他之后的,却是一个身着月白衣衫的年轻姑娘。
“主君,三娘子。”年轻的管家赶紧迎上去,不敢怠慢。
“怎么不见二郎和四娘子?”宁怀信问的第一句,便是和宁皎皎有关。
“两位主子辰时回的府,现下在偏厅候着呢。” 李舒文瞒下了宁皎皎出府的事。
宁怀信又对身侧的少女说道:“月明,别愣着,到家了。”说到底,都是他的女儿,手足之间又能有多深的怨气?
晓得妹妹要回来,她这做三姐的,便跑去那个侍御史齐子凉家里躲着,像什么话!还得他这当爹的亲自去接,说出去都叫人笑话。
沈凌君也是,做了这么多年当家主母,还不清楚哪个轻、哪个重,竟然真就放宁月明出去了?
“阿爹,孟音是女儿闺中好友,她病了,女儿怎能不去探望?”宁月明惴惴不安地解释。
“多说无益。眼下,见你妹妹最要紧。”宁怀信不会真和女儿置气。
父女俩一时无话。李舒文跟在他们身后,却提起另一桩事:“主君,季太傅差人送了信,娘子说请您定夺。”
“季绍元这个老狐狸,消息倒是灵通。”听了这话,宁怀信不禁冷哼一声,季家有这么着急着娶儿媳妇吗?
“阿爹总算回来了! ”宁斐走在前面,宁皎皎则跟在沈凌君一旁。
宁怀信眼里却只剩下沈凌君身侧的那个身着淡绿缬花罗裙的少女:“皎皎,这些年你可还好?”
她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绿衣衬得女孩肤色更白。宁怀信仔细打量着,她面色红润,全然不似幼时那般苍白孱弱。五官虽未完全长开,却也有几分沈凌君当年俏丽的影子。尤其是那清澈又镇定的双眸,流露出异样的光芒。
“阿爹,三姐。”宁皎皎弯腿屈身,微微低头,垂下了双眸,向二人行礼。她并没有回答宁怀信的问题。
“……不必多礼。”女儿的态度并不热情,虽然心中早有预料,宁怀信还是免不了失望。
他瞥了一眼沈凌君,这位母亲的神情却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未能及时迎接,还望四妹海涵。我与永宁坊的齐二娘子素来有交情,听闻她近几日身体抱恙,一时心急便去了齐府探病,并非有意怠慢。”
此时说话的,便是宁府的三姑娘,宁月明了。
她没有满头华丽的珠翠,也没有涂抹苍白累赘的脂粉,而是干干净净的一张脸,还带着与宁斐相似的书卷气。
宁皎皎有七分相信宁月明真的是去探病了。
不过,场面话还是要说的,她也没打算让宁月明下不来台:“无妨,三姐也是人之常情。”
“妹妹初至长安,可还习惯?”宁月明谨慎地寒暄了几句。
“尚无不适,多谢三姐关心。”
沈凌君也没看众人,转身便道:“先去用饭,有什么话,饭后再说也不迟。”
宁怀信微微点头,他招手把宁斐叫到身边来,考校他的功课是否进步。
到了偏厅后,怜星微不可察地拉了宁皎皎的衣袖,示意她跟着二姑娘坐。
待宁怀信夫妇二人都入了席,宁皎皎正要在宁月明身旁坐下,宁怀信却开口道:“今日是庆贺团聚的家宴,不必拘束。皎皎,你到阿爹身边来。”
她便只能乖乖地坐到宁怀信旁边。
比起流云山庄的粗茶淡饭,宁府的菜式称得上丰富,但也不像王公贵族那般铺张浪费。
出府跑一趟消耗了不少体力,宁皎皎的胃口比往常好些,于是摆在面前的姜汁鱼片和竹荪鸡蛋,她也多夹了几筷子。
宁怀信见她似乎爱吃鱼片,侍女添的鱼汤也不拒绝,便给她夹了一块鲫鱼腹上无刺的鱼肉。
“多谢阿爹。” 面对父亲的好意,宁皎皎只是应付,没有受宠若惊的样子。
宁怀信皱了皱眉。
饭后,书房。
宁怀信低头细细读了书案上的淡黄信笺。
“你季伯父说,这阵子忙于政务,疏忽了不少事情。五日后便是旬假,他便要来和阿爹叙旧,再看看你阿兄,好好准备吧。”
季绍元是专程为她来的。这来访的客,恐怕不止他一人,否则何必提宁斐?毕竟,季衍也是太学门生。
再者,他们两家,除了她和季六的婚约,还有什么旧?宁皎皎回想起来,当年她一出生,两府便写下了婚书。依煦朝律例,若季衍以婚书为凭前来求娶,她不得悔婚。
“皎皎,怎么了?”沈凌君见她一言不发,有些着急。
在他们夫妇眼里,恐怕这门亲事就是她唯一的价值吧。但宁皎皎不情愿,也不稀罕。
宁怀信也说了是五天后,那她就还有五天的时间。宁皎皎心里已有了打算,无论想什么法子,她也得见季衍一面,说服他退婚。
若是不行,她便只有那一条路可以走。
宁皎皎稳住心神,答道:“季伯父要来做客,女儿自是乐意的。只是,女儿担心会给阿爹阿娘丢脸。”
沈凌君却慢慢走近,轻抚她的头:“不必担心,阿娘已请好教习,不日便会来府上为你授课了。”
宁皎皎乖顺地任她摸头,没有躲闪。
过去十年他们没有想过教养她。
清醒一点。宁皎皎不停地想,这对夫妻只是为了把她卖出一个好价钱,成全他们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