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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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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乐坊外,街巷上吆喝声此起彼伏,是宁皎皎熟悉的市井烟火气。她不由看向那些五颜六色的小摊,忽然也有了兴致。
眼下已是六月了。
除了云州,宁皎皎还没见过其他地界的四季。哪怕是在极为模糊的记忆里,长安也只有乳母温暖的襁褓和门窗紧闭的阴郁。
赶了近八天路,宁皎皎一行才抵达了长安。
阿爹在宫里忙得没空回来看她,生母沈凌君除了指给她怜星、阿落两个侍女,以及雪荣居那处院子,留她在屋内空坐着,也未曾同她亲近。
长姐宁兰知早早出嫁,不便回府;二哥宁斐得去太学补课,三姐宁月明呢,一早也去探望抱恙的好友齐家娘子去了。
傻子也看得出来,他们都躲着她。搞得好像她宁皎皎不是回家团聚,是冤魂来索命了。
算了算了,不想这些了,好不容易溜出府,她可得多逛一逛。
宁皎皎走到就近的一个玩具摊前,视线很快被一只打磨得油亮的老虎木雕吸引。陆鸿来应该会喜欢这张牙舞爪、威风凛凛的老虎。想到师弟收到木雕时欣喜的表情,宁皎皎果断付钱,抱着木雕继续走。
她一路走一路瞧,却忽然发现前方有一个眼熟的背影。虽换了身白色襕衫,但那个侧脸,宁皎皎敢以自己近距离观察了宁斐这么多天的眼睛发誓,前面的人就是阿兄!
她还想多逛会儿呢,可不能让宁斐发现自己从府里溜出来了。宁皎皎急中生智,举起木雕遮掩住面容,往街边的店铺跑去。
“这位姑娘,当心些,别撞到门了。”这店铺有人在外招呼客人,见宁皎皎慌不择路地朝这边跑,忙伸手拉住她。
“多谢。”宁皎皎很是感激,举木雕的手放了下来,向迎客的小二回礼。她好奇地打量小二身后的店,一抬头,一块古旧的匾额映入眼帘。
题字者的书法苍劲有力,一看便知笔力不凡。栖梧书肆……凤栖梧桐么,皎皎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进去之后,她才发现,书肆有两层楼。一楼摆放各类书籍,二楼则专供客人休息,摆了许多桌椅,比寻常书肆好上不少。
看来看去,宁皎皎对着满架子书犯了难,不为别的,医书被放在最顶层,她根本够不到,而她拿得到的书,大半是考科举要用的经史子集。
宁皎皎默默腹诽,这栖梧书肆真是开错地方了。只因她走遍书肆,发现的客人也不超过双手之数。
年轻的店小二难得见到女客,卖力吆喝:“小娘子,来看看新出的话本吧!”
“不用了。《金匮要略》和《说苑》,这两本书包起来。”宁皎皎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
小二心里纳罕,面上连连赔笑。不过他说,那本医书他也够不到,得去拿梯子。
宁皎皎便百无聊赖地靠着书架,望眼欲穿,却始终等不来小二和木梯。
然而,一只劲瘦的手臂忽地从宁皎皎眼前穿过去,把书放到了离她最近的架上。她偏头去看,竟然就是自己要的那两本书。
身着黑色衣衫的高大青年长身玉立,不知何时竟已走到她的身边,只是他面色冷漠,与宁皎皎想象中的和善相差甚远。
或许这就叫冷面热心肠?她忙道:“多谢这位郎君。”
青年摇了摇头:“不必。”宁皎皎正感叹他如此惜字如金,他却要走了。
宁皎皎连忙将木雕放到两册书上,在这儿难得遇到个热心人,她伸手想拦他:“郎君请留步,能向你打听点事儿吗?”
青年皱了皱眉头,早知如此,他就不该听那人的话,多管闲事。
心念一动,青年闪身错开,目光狠厉:“我有要事,耽误不得。”
他的眼神带着浓浓杀意,冰冷又果决,就仿佛站在她面前的不是一位翩翩少年郎,而是一个久经沙场、习惯了绝命厮杀的老兵。
她只是想打听点消息,他有必要这么凶吗?宁皎皎颤巍巍地收手,低下了头。
“裴四哥,点到为止,你可别伤人。”不远处,另一道爽朗的声音刚好响起。
不知是谁帮她解了围,宁皎皎感激地看向来人。他竟然也穿着和宁斐一样的白色襕衫,年纪大致相仿,手里还拿着书。
这人身量长了她许多,温和的眉目稍稍掩盖了少年人的锋利和肆意,面上带笑却不可恶。
若说宁斐温润如玉,唐临简谦谦君子,眼前这青年倒更有鲜衣怒马的风流意气。
那位“裴四哥”见他来了,也不道别,大步流星地往书肆门口走去。
目送他消失后,白衣青年蓦地出声:“姑娘受惊了,不知姑娘想问些什么?”
“多谢郎君解围,我,我叫…陆鸿来,想打听一个人。”
青年没有忽略她的停顿。他认真打量了几眼,这位黄衣少女的衣饰虽简单了些,但她肤色白皙,手上无茧,不像是婢女或贫家女子,或许又是哪家偷跑出来的小姐。
只是,青年在心中不停回想,他可不记得长安还有陆鸿来这么一号人。
看来,这名字也多半是假名。也罢,既然她不坦诚,他也不必以真名相告。
青年马上追问:“我名贺英,陆娘子,你想打听谁?”
他不信她听到贺英这个名字不起疑。贺英乃是贺翰林家的长子,与自己同在太学,文采斐然,长相俊秀,迷倒了长安不知多少闺阁女儿家。
可贺英一心筹备明年春天的殿试,怎会有空闲来这儿呢?他卖了这样明显的破绽,她该能察觉到吧?
然而,面前的陆姑娘忐忑不安,说了一个他意料之外的名字:“季家,季衍。”
青年猛地一愣,他没听错吧,这姑娘,居然是来打听自己的?还是他搞错了,这长安还有谁和他同名?
宁皎皎等着一个回答,可这贺郎君张了张嘴,竟什么也没说。难道季衍劣迹斑斑,连路人都不知从何说起吗?宁皎皎满心疑惑,提醒他:“怎么了,贺郎君?”
白衣青年,也就是季衍,这才回神,他咳了咳,道:“陆娘子问的,可是季绍元季太傅之子?”
“正是。”宁皎皎点头,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贺郎君的笑容有些僵硬。
“不知陆娘子想了解些什么?”季衍又问,莫不是他最近红鸾星动?奇了,他可从没见过眼前这位姑娘啊。
只见宁皎皎掰着手指,一个一个数起来:“譬如说,季六是不务正业的纨绔吗?他,有没有相好的小娘子?他性格顽劣吗?他可曾酗酒狎妓、苛待下人……”她可不会偏听偏信宁斐的一家之言。
“停一停,陆娘子。”听了她的问题,季衍觉得自己能维持微笑,实属胸襟宽广。还红鸾星动,她这分明是上门挑衅。
季衍叹了口气,决定好好纠正她错误的认知。“季六是太学门生,品学兼优。他通情达理,崇尚君子之风,喜欢饮酒但洁、身、自、好。”
季衍特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的语气。
顿了顿,他还补充一句,“况且,满长安皆知季六与宁四娘子的婚约,他又怎会去招惹不相干的姑娘?”
但季衍发现,听完他的话,这位陆娘子的脸色反而不太好看。
不是,在这小妮子心里,自己到底有多不堪啊?
宁皎皎垂眸,这贺英提供的消息,和宁斐的话倒是一致。但人无完人,长安这么大,她不信自己找不到他半分不端!
宁皎皎向他行礼:“多谢贺郎君,告辞。”
“慢走。”道完别,季衍回到了二楼自己常坐的位置。这位陆娘子的意图他揣摩不出,但有一点季衍能肯定,她是外地人。
宁皎皎找到先前的书架,将书和木雕抱在怀中,便去找掌柜结账了。
《金匮要略》送给唐临简,《说苑》就自己留着看。宁皎皎提着包好的书册,还想再逛逛,却被守在书肆外的侍女怜星抓了个正着。
“以后您想买什么,告诉奴婢便是。”怜星接过包裹,“姑娘快随奴婢回府吧,否则娘子该不高兴了。”
“好。”宁皎皎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热闹的街市,到底跟着怜星回去了。
她不知道的是,栖梧书肆内,有另一番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