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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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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七年五月中旬,为商议其女与太傅季绍元之子的婚事,户部尚书宁怀信接回了在云州养病的宁皎皎。
此间青绿的山道上,不时有朝露滴下。
“师兄,真的不必再送了。”黄衫少女挎着收拾好的包袱,一个劲儿劝并排的蓝衣青年回去。
被少女唤作师兄的人名叫唐临简,是此地流云山庄庄主杨樊门下的弟子。
这杨樊虽是云州当地赫赫有名的医者,却并不是云州人氏。
建光末年,成帝继位,改年号为承明,至此天下大赦。二十四岁的杨樊独身一人从长安来到云州,自立门户。凭一身的精湛医术,杨樊很快有了立足之地。
承明三年,二十七岁的杨樊借着名气和行医的积攒,在云州城外一座名为萃山的荒山上成立流云山庄。随后收养了不少孤苦人家的孩子做弟子,传习杏林之道,唐临简便是其中之一。
青年不为所动,他坚持道:“皎皎,师父有命,我必须把你送上了宁家的马车才能走。”
宁皎皎吐了吐舌,她就知道,如果不是师父发话,唐临简这个书呆子才舍不得走出书阁呢。
“师兄,我走了之后,你要好好照顾鸿来。”少女转移了话题,“以后他吃不到我做的春饼、重阳糕还有浮元子,又没有我陪他玩,一定很伤心的。”
唐临简不知为何沉默着,可宁皎皎也没指望这块木头有所回应。
风和日丽,山林葱郁,四周寂静得只有鸟鸣在山间回响,二人也离山脚越来越近。
宁皎皎眼尖,很快发现蜿蜒而下的山道中间立着一个年轻的挺拔身影,一席粗布麻衣,却遮盖不住通身的书卷气。
或许是来此求医的病人,宁皎皎走上前去,“郎君为何独自一人待在这儿?若是去看病,那可还要再往上面走。”
“姑娘误会了,在下是来接舍妹下山的。”青年的言谈举止彬彬有礼,点到为止的笑容也很和煦,尤其是出现在他那冠玉般的脸上,让人很想亲近。
“我挡了两位的路,抱歉。”青年还说着,侧身后退,让开了位置。
温柔礼貌、知进退不闹事,又长得俊,宁皎皎待在山庄整整十年,如他这般有涵养的男子简直少见,有心想认识:“不知郎君的妹妹姓甚名谁?我们是流云山庄的弟子,或许能帮上忙。”
“师妹。”唐临简却叫住她,“师父嘱咐过,不能误了时辰。”
师父是否说过这句话还有待商榷,可这木头师兄是一点不掩盖尽快把她送走的想法啊。
“好吧。”宁皎皎嘴上答应,仍不死心,又道:“没办法,我赶时间,但我师兄可以帮你。希望你的妹妹能够早日康复。”
青年拱手致谢,言简意赅:“多谢两位。”
宁皎皎赶紧将唐临简扯到一边,“师兄,你记得要多给我写信,我在长安会很想念你们的!”又附在唐临简耳边低语:“不过下次就先写写这位郎君的事……”
“打扰一下……”
“啊!”宁皎皎猝不及防地被拍了肩膀,加上做贼心虚,吓了一大跳。
她慌忙转过身来,一见是方才的俊小哥,有些紧张:“你还有什么事吗?”
“容在下先自报家门。我名宁斐,在家中排行第二,来此是为接我的四妹,宁皎皎。”
宁斐不长不短的一番话,却震撼了在场的所有……呃,准确来说,是宁皎皎一个人。
“你,你是阿兄?”宁皎皎的嗓音震惊地拔高了好几个度,阿爹信里没说宁斐会来啊?她偏头看向忍笑的唐临简,心生疑窦:“师兄,你们不会早就认识吧?”
唐临简点头答:“昨日到的,你家兄长特意要我保密。”
合着刚才成心看她出丑呢,木头师兄真是长进不少啊!宁皎皎扭头“和善”地对蓝衣青年笑了。
“咳…师妹,这大概就是血缘亲情,即使久未见面,你也想亲近自己的兄长。”总之,唐临简还是替她找补了几句。
宁斐向他拱手:“多谢唐兄对家妹的关照。日后若有需要,宁斐在所不辞。”
唐临简收起笑意,正色道:“不必客气。我身为师兄,照顾师弟师妹们是理所当然。”
“好了好了,我自己的人情自己还。”自晓得眼前的俊小哥是宁斐后,宁皎皎才懒得看这两人客套来客套去。
“师兄,以后你去丰裕堂,报我的名字,想看什么书就随便看,包你满意!”
“看不出来,师妹居然能让老庞那只铁公鸡拔毛了?”这丰裕堂是云州城内的一家书铺,馆藏丰富,其掌柜庞东却十分抠搜,不允许客人在店内读书,否则一概赶出去。眼下宁皎皎却如此自信,唐临简不免惊奇。
“保密!”看唐临简百思不得其解那样儿,宁皎皎不禁心中雀跃,这下算是报了他和宁斐合伙捉弄自己的仇。
“阿郎——”不远处,伴着这声呼喊,小厮驾着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几人面前。
“四妹,上车吧。”宁斐走到马车一侧,向少女招手,显然是要给她当垫脚的杌子。
宁皎皎却只是将行李交给宁斐,而后自己使了点力气,抓着车檐爬了上去。
待她坐稳,便撩起车帘,对唐临简喊话:“师兄,这下你总可以交差了吧?快回去啦,我不会有事的!”
“行。师父说了,你不用担心药的问题,每隔一段时日他会托人带给你。”
“嗯,师兄,我会想你们的!”宁皎皎笑着冲青年挥手。
宁斐见两人告完别了,方才开口:“思文,出发吧。”
得了主子的许可,小厮熟练地驾起马车。山路颠簸,不知这长安的马儿,跑得可有云州马儿快?
宁皎皎隐约记得,当初父亲只是户部的一名主事,如今却已贵为尚书了。而母亲沈凌君自生了她,身子落下病根,再没生养。
她小心翼翼地问:“阿兄,我听闻你入了太学,耽误这么多天,学业怎么办?”
“五月是田假,博士们不授课,我们更不必去太学。”
解答了她的疑惑,青年才继续说:“再者,我这做兄长的,怎能不亲自来接妹妹回家?”
宁皎皎轻轻点头。
“阿兄,反正有空,你给我讲讲季府的事,如何?”宁皎皎故作轻松地提议,掩在云袖下的手却不自觉地捏紧了。
自宁皎皎病情稳定后,杨樊就告知了她这门亲事的存在。据师父说,婚事是在她出生不久后便定下的,对方是太傅府独子,名叫季衍。
可她对季衍这人是圆是扁、是美是丑,一概不知。再者,习惯了山庄闲散日子的宁皎皎,本能地抗拒囿于后院、相夫教子的生活。
宁斐蹙眉,不曾想妹妹这般直接:“我以为你会对长安更感兴趣。”
也罢,闲话家常这方面,他本就不擅长。
宁斐清清嗓子,开始介绍:“季绍元,你该唤他季伯父。出身河东季氏,曾任门下给事中,如今位列三公中的太傅,深受陛下器重。”
“伯母则来自淮南王氏,与伯父感情甚笃。卢皇后还在时,经常召她入宫觐见。”
“季府在宣平坊,离咱们家在的常乐坊不远,走动很方便。”
他总该说季衍了吧?宁皎皎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季衍,季府独子,但在族中排行第六,所以,大家也叫他季六,与我是同窗。”
宁皎皎焦急地等着下文,因为她想知道季衍究竟是怎样的人。宁斐却不再言语,转而看着她。那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不解。
“阿兄,怎么了?你这样看着我。”虽然宁斐是她的亲哥,可被这样直勾勾地盯着,宁皎皎心里也没底。
比她大不了几岁的青年此刻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道:“皎皎不必担心,季六是我看着长大的。他虽有副好皮囊,却并不是什么纨绔子弟。相反,因为与你的婚约,他从不沾花惹草。”
“若是以后他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只管来告诉我,阿兄为你做主。”
看来,宁斐将她的紧张情绪误会成了少女怀春的娇羞。
宁皎皎识趣地闭了嘴,她总不能告诉宁斐,自己其实是要退婚的吧?
此间山路幽静,伴着车轮滚滚,宁皎皎默默叹了口气。遥远的长安,会是她的此心安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