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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讲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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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喧嚣到安静,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
司贯睁开眼,无法聚焦,白晃晃的一片,左右摇摆,脑子都跟着荡起来。
“孩子,你醒了吗?”
“想喝水吗?”
追着这个小心翼翼的声音,微微转头,印女士的面孔渐渐清晰。
不等她回应,略带兴奋的声音再次传来,“来,喝水。”
这一次,声音明显清晰很多。
恍惚间,一个小银勺浮到唇边,一点点贴下来,温热的水流缓缓渗入,有一丝甜。
第二勺喂过来时,司贯努力张开嘴,想多摄取一些,没想到,水刚到喉咙突然激起剧烈的咳嗽。
啪一声,水碗落地摔碎。
印华年抢着扶她,多半碗水撒在身上。
司贯被抱在怀里,身体随着咳嗽剧烈起伏,好久才缓过来。
没一会儿,病房的门被推开,江书麟带着医生进来。
“印总,我听见声音,就叫了大夫。”
印华年不舍地放开怀里人,轻声吩咐,“让平野去车里取一件衣服给我。”
江书麟多看了一眼,印华年向来端庄,像这样留一身水渍还是第一次见。
随着床头被摇起,司贯靠坐着,在医生们的翻腾检查下彻底清醒,眼见着一群人又去围住印华年,一句句医嘱飘进耳朵。
“CT显示颅内没问题,就是有些皮下血肿。”
“敷一敷、清淡饮食,让她多喝水。”
“局部肿胀疼痛也是正常的,实在难受可以吃点米格来宁。
“醒了基本没大事了,不用过分紧张,好好休息。”
......
房间再次恢复宁静。
印华年拿起一旁的小壶,拧开盖子,晃了晃,靠近感受温度,缓步走到床边,看着司贯,探身过去,“这是我用的,很干净,渴了就喝吧。”
司贯呆呆地接过,下口尝,觉得温度适宜,仰起头,连喝几大口。
“慢点!”印华年取了纸巾,帮她擦了擦下颌。
手从腮边划过,顺势把散过来的头发捋顺。
“印女士——”
这样的亲近,让人无所适从,司贯下意识向后靠。
印华年一怔,接过被喝干的小壶,直起身,眼里溢出慈爱。
“还记得你怎么来这的吗?”
司贯抬手摸了摸后脑勺。
“小朋友,谢谢你救了我。”印华年说得真诚。
“应该的!”
“应该的?”
司贯点点头,“您帮钱氏,也帮我!”
“知恩图报,是个好孩子。”印华年眼里的喜欢又多了许多分,“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帮你,帮钱氏吗?”
司贯茫然地看着她,片刻,转头四处找。
“要什么?”印华年赶紧问。
“手机,让钱若尘来,不能这样麻烦您照顾我。”
印华年上前压住她的被子,把胳膊放回去,“她守了你一夜,午饭都没吃,刚回去给你取换洗的衣服。”
“那,我让家里人来。”司贯挣扎坚持。
印华年摁住被角。
“你乖乖的听我讲个故事,我们一起等小钱总,好吗?”
床上的人一脸疑惑,不得已,点点头。
印华年给江书麟发了个消息,又去把小壶填满水,递给司贯,坐到床边,端详好一会才开口。
“小朋友,你的鼻子、嘴巴长得和我先生的妈妈很像,我看着亲切。”
印华年脸上漾着说不清的温柔。
“我先生姓越,叫越鑫,三个金的鑫,是我见过最聪明、果敢、有胆识的人,我14岁认识他,18岁爱上他,20岁嫁给他,跟着他漂洋过海辗转世界,非常开心。后来,我们有了孩子,一子一女,龙凤胎,又漂亮又可爱,爷爷奶奶很高兴,百日宴的时候有三个国家的国王送来贺礼,商界的朋友来定娃娃亲的也特别多。”
印华年深呼吸,眼里的光渐渐暗淡。
“两个孩子半岁的时候,我们在意大利,那时民族冲突又有了苗头,整个欧洲震荡,先生不放心货船,让我带着孩子去德国等,我的性子,怎么可能听他安排,就这样一家人绕了大弯,从里耶卡登上货轮,没想到运气不好,刚出亚得里亚海,就遇到了臭名昭著的乌族海盗,我们有防御,重金请了专业安保,但没想到对方有一部分散兵,武装完备......”
印华年突然停顿,目光低垂,极力压制情绪。
“印女士——”司贯坐起来,不知说些什么好。
印华年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安慰她,“没事的。”
“乌族人很残忍,枪杀、活埋、强&奸,无恶不作,一旦落到他们手里,不会有好下场。我真的很怕,看着两个孩子心里很后悔走这一趟,那样的情况下,我先生也没责怪半句,悄悄把我和孩子送上了快艇,三艘快艇,先生让自己的保镖和我同乘,儿子被小叔越鍂抱走,女儿和一箱金条托付给了越家的老朋友大副科瓦西奇,先生不放心又安排带上了一名国内的船工。”
印华年声音渐渐颤抖。
“我哭着要先生一起走,先生说,没了大船掩护,谁也走不了......”
司贯侧身够到纸巾,递过去,轻声说,“印女士,换个故事好不好?”
印华年接过纸巾,没有应她,自顾自接着讲。
“那天海上风浪很大,我也没想到能活着,多亏有先生的保镖,几次死里逃生。”
印华年长舒一口气,稳住情绪。
“后来,先生遇难,我开始满世界找孩子,三年前,俄罗斯星光号在亚丁湾遭劫,出动军舰去剿匪,接着拍卖了一把金烧蓝钻石匕首,这是越家小叔身上的东西,我动用了越家和印家全部关系,验DNA,在海盗的尸骸里找到了儿子。”
“小叔呢?”司贯听得紧张,忍不住追问。
印华年摇摇头。
“一年前,一个宁波的朋友寄了一根金条给我,说是从典当行换来的,我给你看。”印华年起身拿手机,打开照片递给过去,“就是这张。”
画面是放大的,金条边缘切割得并不齐整,最下方刻着一个圆圈,里面隐约写着一个“印”字。
“我知道,老天在指引我找女儿。这些年我四处打听科瓦西奇的下落,几乎翻遍了欧洲,万万没想到我的小女儿被带回中国。”
“太好了!找到了吗?”司贯满怀期待。
“嗯!印华年看着她,顿了顿,“我先到了那家典当行,找来了当年的交易记录和仅存的画面,当金条的人是船工,史季改名换姓,成了司基!”
“什么?!”司贯惊住,“司基?”
敲门声传来,三下后,开了一条缝,声音传来,“印总,书麟让我带来了您要的东西。”
“来吧。”
话音刚落,乌平野用身子倚开门,一手端着一个古旧的盒子,一手拎着衣服袋。
印华年接过来,当着司贯的面打开盒子,拿出一本瓷青蓝卡的册子。
“你先看。”
说完,起身随乌平野去盥洗室。
司贯把册子翻了个面,只见上面写着四个字:越氏族谱。
捻着页向后翻,至一个半页处停住,这里的折痕重,页脚处有卷曲,一张照片像书签一样卡在缝隙里。
拿出来看,是一家四口的合照。
年轻的印华年柳眉凤目,鼻梁秀挺,腮边泛着微红,神态调皮又温柔,不看镜头看孩子,画面里的男人头发乌黑,面孔白皙,五官棱角像雕刻的一样,眉毛浓密,扬起过了眼角,像出鞘的唐刀,明明爱意满满地看着身旁的人,却透着一丝不容外人偷窥亲近的冷峻。
放下照片,只见宣纸页上,宝塔格里,十分醒目的写着:越公十三氏,鑫,增公长子,配印氏,生子一,羿柱,后面手写补字,生女一,羿弦。
印华年从盥洗室出来,乌平野接过手里的袋子离开,刚开门,和赶来的钱若尘照面。
“钱总。”乌平野让出半步。
“谢谢!”
钱若尘不想寒暄紧着进门,看到司贯已然清醒,终于松了一口气。
只是,床上坐着人,目光呆滞,不知神游到哪儿了。
几乎和印华年同时走到床边,钱若尘微微欠身,印华年点点头。
“头疼吗?”钱若尘看向司贯。
司贯醒神,摇摇头,双手递过册子。
钱若尘接过,看了当页的照片和文字,一转头,和印华年的目光相撞。
“这是我先生,怀里抱着的是女儿,这上面的字也是他亲手补的,老规矩,女孩不入族谱,先生急了,在本家复印保存前破了规矩。印华年说着指着上面的补字,“羿是奶奶的姓氏,所以少了一笔。”
“刚好,钱总也在。”印华年说着,又拿起小盒子,从里面取出一个厚信封,拆开,递过去。
钱若尘先接了,轻声开口,“您叫我若尘就好。”
和司贯一起翻看。
DNA检测报告鉴定意见书,看印章分属六个国家,钱若尘打开了中国国家项目研究院出的报告,司贯随手抽出Illumina实验室的,两人同时翻到尾页,凑近对比着看,中英文标注的鉴定意见:依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支持印华年为“编号Y1227”的生物学母亲。
“孩子,见你第一面时,你喝水的瓶子我留下了,其实没有这份报告也能确认你是我的女儿,你的样子像爸爸,像奶奶,不会错的。”印华年声音如常,压着盒盖的手却止不住颤抖。
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赶紧补充,“我派人去过史季的老家,都说他死在海上,后来在史太太的娘家访到了一个人,声称是你的二舅妈,她说史太太只生过两个女儿。”
见司贯始终一言不发,印华年略一思索,“如果这些不够,我们现在让医生来取血,若尘送去检测,好吗?”
司贯摇摇头,“不必了。”
“好!好!好!”
巨大喜悦让印华年无措慌乱,忙不迭打电话,“书麟,拟公告,越家的女儿回来了。”
转而,看着司贯,“孩子,和我回加拿大好不好?那是你的家。”
“印女士——”钱若尘开口,“我太太不适合出门,要静养。”
印华年回过味来,显出一丝歉意,“是呀,有家室的人了。”
“带上若尘,跟我回家。”
“她现在的状况,哪都不能去!”钱若尘声音极轻,坚定中带着劝慰。
司贯不言语,印华年失落起来。
沉默片刻,再开口,“钱家不为儿子回国好好准备准备吗?”
钱若尘一怔,司贯抬眼望过去。
毕竟,钱氏等泛海的米下锅,这话一出难免不让人不多想。
“大哥会回家,没什么好准备的,可,她不行。”钱若尘说着看向司贯,“我哥有嫂子有女儿,她只有我,虽然刚刚找到了家人,可还不知道怎么自处,您现在带人走,我不同意。”
这话不卑不亢却也把印华年的建议否定得彻底。
“也好!”印华年妥协,“医院的环境不如家里,我在城北有座小房子,离你们的瀛海居不远,和我回家吧?”
不等钱若尘说话,司贯先表态,“你回去等大哥,我去城北。”
印华年与钱若尘同时一惊。
“你说什么?!”钱若尘不敢相信耳朵。
“你回去等大哥,我去城北!”司贯重复一遍,脸上没有一丝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