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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吃稠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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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阴沉沉地,有点闷,司贯走出钱氏大厦,一眼看见钱若尘的车,不由得加快脚步。
车窗降下,钱若尘目光在她发红的额头停留片刻,只说了两个字:“回家。”
司贯坐在副驾,只觉太阳穴一鼓一鼓,目光不时扫向后视镜,短暂的一瞥赶紧收住,内心反复推敲她来接人的事实,想起早晨的窘境又禁不住脸红。
一路无话,快到家时,微信叮了一声,翻开一看是崔品一。
“品一她——”
“接你前,把她送回医馆了。”
司贯刚开口被钱若尘打断。
接你前!接你前!是了,她就是来接我的!一丝莫名喜悦涌上心头,直到车子驶进家门,司贯的目光没有离开后视镜。
天黑,小雨下开了,闷热被润泽,聒噪了许久的葵花终于安静下来。
两个人换了家居服坐在餐桌前,司贯捧着一碗热粥,暖意由胃散到心,钱若尘几乎不吃主食,面前仍旧是兔子餐。
“好吃,就是远了点,特意给我买的?”司贯尝第一口就知道是南城唐家的粥,反复思量怎么道谢,琢磨半天,粥下了半碗憋出一句问句。
钱若尘头也没抬,没听见一样。
沉默了好一会儿,司贯放下碗,小心翼翼开口:“那个——若——”
“额头是怎么回事?”钱若尘抬头看她,突然问。
司贯一愣,勺子在碗底里搅了两下,回道:“下班走得急,磕了一下。”
钱若尘伸手过去拨开她额边头发,手指在发丝间挑动,查看得格外仔细。
“以后,别喝那么多酒,头又疼!”
双目对视,司贯点点头,不知怎的,居然有点慌,赶紧端起碗,把粥喝光。
饭后,司贯抢在前面收拾碗筷,转到厨房左洗又擦,一切归位准备离开,发现台架上的饭煲指示灯一闪一闪,掀开一看,小半锅白粥一直温着,米粒吸饱了汤凝住了,稠稠地,拿起汤勺挖了一口,很香。
“你做了粥?”人还没走出来,声音已经传到后厅。
钱若尘把手里剩下的干果撒到葵花碗里,转过身,看司贯走近。
“做了还绕那么远去买?”司贯不解。
“品一尝了,说水多了。”钱若尘回。
自打结婚,司贯在家吃饭的日子屈指可数,不知道钱若尘爱吃什么会做什么,印象里,钱家小女儿和厨房扯不上关系。
“品一懂什么,听她胡说。”司贯看着钱若尘回房的背影,小声嘀咕。
屋外,雨越下越大,司贯不放心庭院里刚布置的小盆栽,里外跑了几回,把它们一个个搬到阳光房,折腾一番,汗水雨水混在一起,残存的那点酒意彻底消散。
洗澡,回房,卧室里盐灯亮着,钱若尘侧躺,呼吸均匀。
司贯蹑手蹑脚走到床边,刚掀开被子,手机叮一声响,赶紧拉过被子捂住。
打开微信,崔品一的头像格外醒目。
崔品一:惊!下午,在医馆又看到了姚部长和她妹妹。
司贯:你喝了钱若尘做的粥?
崔品一:谷千夏小妹妹特别粘姚姐,说康复期间,都要姚姐陪着,那语气那神态,啧啧啧——。
司贯:喝了一大碗?
崔品一:毛病了吧!喝你老婆两碗粥追着要钱啊?
司贯:两碗?!崔品一你要不要脸,吃了两碗还挑三拣四,水多还吃!
崔品一:啧啧啧——昨儿也不知道是谁,下了车就吐,我那件珠绣的外套都毁了,吃两碗稀粥还跟我算这么清!赔我衣服!
司贯:花式凌迟.jpg
崔品一:脑壳疼.jpg
……
屋外电闪雷鸣,雨势骤大。
钱若尘蜷起身体,被子一拉到顶。
吵到她了?司贯放好手机,关灯前刻意扫了一眼,伸手过去把被子往下抻了抻。
床上那人斗气一样,被子去哪头埋到哪,两个回合,枕头已经完全空出来。
无奈,关灯。
窗外闪电一划,卧室屋顶一排木梁迎来短暂的亮相。
唯一的观众,瞪着眼睛,等着那一束光,亮一次,数一次。
终于眼皮发沉,习惯性侧身,不想刚一动,被子被扯住,片刻,左手被碰触、拉展,随即大拇指被握住。
“睡不着?”司贯顺势包住她的手,轻声问。
“嗯。”钱若尘翻转过来,依旧埋在被子里,不露头。
“想听故事吗?”
“嗯!”
司贯转向钱若尘,强行把被子拉到下颌处。
“我也不喜欢雨。小时候,每逢阴天下雨,我就带着司婉司佳去工厂和爸妈一起防涝,那时候塑胶油墨不便宜,受潮就用不了了,知道塑胶油墨是什么吗?染料。有一回,下大雨,特别大,我们在材料库房等到天黑,爸妈没来,司婉最小饿的直哭,我拆了一盒苯黄在地面上画了一个披萨,哄着他俩,很晚依然没人来接,我就出去了。上次你去厂里找我,还记不记开车过桥后,办公区西边有一排红顶三层楼?就是那里。当时楼前挖了一条排水沟,很深,没走多远,我的膝盖已经浸到水里了——”
司贯觉得拇指被握的很紧,下颌处有发丝,痒痒地。
“——又尝试走了一段,水越来越深,只好掉头回去,天太黑,人又慌,找不到方向,只觉得无论朝哪里走都是水,我当时也只是孩子,怕极了——”
“后来呢?”钱若尘倚过来,额头抵着她的肩膀。
“后来,我就一边蹚水一边喊人,呵,这雨太烦了,我用尽力气也喊不过它。感谢闪电,有那么几个瞬间,我似乎看到了小桥,这个方向一出来,逆着走就对了,走了一段,水位重新降到膝盖,这时候听到司佳喊我,我知道真的对了。”
“后来呢?”黑暗里,钱若尘再次追问。
“我就问司佳,你怎么跑出来了,小婉呢?司佳说小婉把披萨吃了。”
“什么?”钱若尘猛地仰起头。
司贯左手用力把人拉回来,轻吻她额头,“听我说。”
“我和司佳回到库房一看,司婉嘴上、脸上、头上、衣服上都是染料,没一会我妈带着人来了,看见我们仨,先是一顿骂,接着边骂边哭,当然啦,我挨了一顿打,幸好小婉救的急,没事,我把她一头塑料味的黄头发剃了个干干净净,过年拍全家福时就她戴着帽子,想想好笑,所以,你看,我也不喜欢雨天。”
“家人知道你淋雨蹚水的事吗?”钱若尘问。
“这不是说给你听了吗!”司贯回。
很久,谁也没说话,司贯以为她睡了,轻吻她的头发,刚贴住枕头闭了眼,突然耳边传来声音,“我妈难为你了?”
“嗯?”司贯眉头一皱。
“品一说——”
“别听她胡说!”司贯打断钱若尘。
“品一说你最近不开心。”钱若尘声音很轻很温柔,“喝那多酒也是因为这个吧?”
“没有的事!”司贯应着钱若尘,心里已经把崔品一里外翻转骂个通透。
“明天下午,馆里竞聘讲解员,这一批学生资质不错,来看看吗?”
“对外活动?”
“内部的。”
“那我,能去?”
“你是钱老师的客人。”
“钱老师的,客人?客人?”司贯嘴里反复念叨。
“爱来不来!”
钱若尘翻身,蜷回自己的位置,手背在身后,握着大拇指不肯松。
……
司贯请了半天假,想到瀛海居没有能穿的衣服,午饭也没吃,提早一个小时从钱氏溜出来,直奔娘家,司妈带着司婉出去做头发,司佳陪着她收拾一阵,说了些家长里短,重不重要的都没入心。
匆匆出门,大门关上的一刻,司贯突然用手挡住,回身问:“你刚说什么?齐叔怎么了?”
“齐叔要摆席,妈已经邀了舅舅。”司佳立在门口,小声说。
“什么时候?”司贯愣在原地。
“月底,具体哪天听妈的。”
……
司贯到得有点迟,钱若尘等在展馆门前,见她一步步走来,脸上隐隐透着笑意。
钱老师长发披肩,小巧的发夹卡右侧,耳垂上的钻石分外抢眼,一身白色西装裙,腰间镂空设计,简约而有层次,知性中透着性感。
两人并肩穿过大厅,钱若尘在廊镜前停了几秒,步子放缓,司贯见她脸色泛红,转头瞥了一眼。
镜子里,司贯黑色高腰裤,独特设计的腰带显得腿更长,白色衬衫外搭奶酪色西装外套,没有搭任何配饰,头发也是随意的散着,不羁里带着点甜。
“我好看吗?”司贯看着镜子问。
“小了点。”钱若尘目光从胸口略过,嘴角含笑。
……
第一次来传媒博物馆礼堂,司贯没有听从钱老师的安排,远离贵宾席,躲到后排,混进学生中。
竞聘演讲后有问答环节,评审席的钱若尘不是每次都提问,但凡开口必定引发共鸣。
快结束时,一个身着淡蓝短款西装裙,头发右侧绑着花绳的女孩惹来阵阵掌声,钱若尘破天荒问了三个问题,女孩答的得体,下台前主动拥抱了钱若尘。
司贯混在学生中间,对于每个上台者的背景都能听上一耳朵,女孩上台后,席间的议论多起来。
……
“一个讲解员竞聘都卷到这种程度了吗?老师都来抢位置啊!”
“她是老师?”
“社科学院的,大课场场爆满。”
“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听说她总来找钱老师。”
……
活动结束,学生们陆续离场,钱若尘向台下扫了几眼,看到司贯摆摆手,见她没动,径直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是不是很怀念校园生活?”钱若尘看着她。
“钱老师,有人等你。”
顺着司贯的目光,钱若尘望了一眼,起身,快步走过去。
女孩小动作太多,不时借故碰碰钱若尘的胳膊,聊着聊着,一手撑墙,从司贯的角度看俨然半个壁咚,钱若尘也不避嫌,让人心里不爽。
女孩离开前摇了摇钱若尘的胳膊,突然扑上来一个熊抱,司贯别过头,见她走远,起身,向钱若尘走去。
“回吧。”司贯说。
钱若尘突然笑了,抬手在她眉间抹了两下,“小心有皱纹。”
“不至于!”司贯挤出一丝笑意,“不”字说的婉转至极。
……
傍晚两人刚进家门,易中泽来了。
来不及换衣服,端茶倒水,恭敬伺候。
易中泽不端架子,象征性领了这份礼貌,指挥他俩把带来的海鲜、水果搬到厨房。
“妈,这些事让勤叔来就好。”钱若尘跟在亲妈身后,小声说。
“说一声,我们去取。”司贯认真说。
易中泽不搭话,在橱房转了转,伸手摸了一把台架,指头捻了捻,“不错,还行。”
“保鲜盒里是米饭?”易中泽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忍不住问。
“粥。”司贯赶紧答。
“这怎么吃!”易中泽拿出来,掀开盖子看了看,“扔了吧,别拉肚子。”
“妈!这是我的!”司贯慌忙靠过去。
“做成这样,敝帚自珍?”易中泽把盒子放在台架上。
司贯赶紧拿过来,双手把住,“我从小就喜欢这种稠粥。”
易中泽认真看了她一眼,转头见女儿抿着嘴不说话,不再坚持。
显然这种程度晚饭标准留不住人,易中泽走时留了一句话:凑合过不了日子,不会就学。
看着骑士十五世开出大门,钱若尘憋着笑,望向司贯。
“你爱吃吸饱水的米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