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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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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小的一盆开了花的桂花树,最终的归属是迟边边钢琴房的阳台,深秋的暖阳洒在桂花树上,落地窗半开,秋风把花香送进屋里。
韩霜序垂着眼眸,透过那一整面墙的镜子,看弹琴弹得正起劲的迟边边,她说自己昨晚做梦,有仙女入梦给了她新的灵感,现在弹给他听,看合不合适。
有仙女入她梦里,有仙女弹琴他听。
一曲终,迟边边侧身问旁边人:“你听出来了我改的哪里吗,改得怎么样?”
“嗯,好听。”韩霜序嘴上赞同道,其实心思根本不在琴声上,或者说,从他进入这个钢琴房后,思绪一半被那一整面墙的镜子和把杆占据着,一半在仙女身上。
很明显,这里是迟边边的舞蹈房,应该说,曾经是。
他脑海里又毫无预告的播放起,女孩在艺术节晚会的台上自信旋转跳跃的画面。
“那就这么改咯?”
迟边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同桌在听琴忆舞,她开心地拿着笔在曲谱上写写画画。
“我们一起弹一遍,”迟边边把改好的谱子递给韩霜序,“给你。”
韩霜序却没接,眼皮抬起,目光炯炯,一脸正经叫她的名字:“迟边边。”
“嗯?”迟边边微微歪头,疑惑地望着他。
“你......”韩霜序突然发现自己问不出口,他抿紧嘴,沉默,纠结着要不要把话说出口,说出去后会不会让她不开心。
“我什么?”
迟边边不解地看向韩霜序,不懂他为何情绪突然低落,刚才不还好好的?
她见韩霜序的目光落在身后,便抬头看了看后面的舞蹈镜,迟边边突然发现镜子里的韩霜序和三个月前来探病的祁希平很像,他们周身萦绕着同一种气息——懊悔和悲伤。
“韩霜序,说话说一半,诅咒你点外卖没送餐具哦!”
“迟边边。”韩霜序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紧握的拳头泄露了他的紧张,韩霜序也不敢看对方,声音轻得像泡泡,他问:“你以后还能跳舞吗?”
迟边边诧异挑眉,笑了,她学他的语气叫他的名字:“韩霜序。”
“嗯。”
“你有没有逛过我们学校的贴吧,上面有我跳舞的视频,你看过吗?”
泡泡被人戳破,韩霜序猛地抬头,撞上女孩狡黠的笑脸,他眼神闪烁挣扎,最后撒谎摇了摇头。
钢琴盖已经被迟边边放下,她整个人侧靠在钢琴上,单手托腮,慵懒地像一只偷懒的小猫,眼睛看着面前一整墙镜子。
旁边坐着的那个人,好像不知道自己耳朵红了呢,是说谎会耳朵红的男孩子呀。
迟边边又想起了王淳阳叔叔的话:我是真怕,他会像以前一样再把自己锁起来。
下一秒,迟边边站了起来,双手背后,骄傲地仰着下巴,“带你去看看我的奖杯和奖状,可多了,不比你的第一名少哦。”
于是韩霜序也把小提琴放回包里,乖乖地跟在她后面,拐个弯进了旁边的书房。
这其实是迟英华的书房,一打开书房的门,就能看到一个玻璃展示柜,上面有一整个柜子的奖杯和奖状。迟英华很骄傲能拥有这么一位优秀又乖巧的养女,所以特意订做了这个展示柜,还摆在了书房最显眼的位置,让每一个进书房的人,都能第一眼看到。
韩霜序也不例外。
他跟在迟边边后面,安静听她说哪些是英语演讲的奖状,哪些是播音主持的,朗诵比赛的,绘画比赛的,钢琴证书和比赛的,甚至还有市小学生游泳比赛的,就连幼儿园手工画第一名的奖状都被迟爸爸妥善地装裱收藏好。说到最后,迟边边蹲下身,打开柜子最下面的抽屉——塞得满满的舞蹈比赛的奖状和奖杯。
韩霜序的脸上难掩惊讶,他们同龄,实在猜不到她到底参加了多少比赛才有这么多奖杯和奖状。
“我摔了脚后,爸爸怕我看到这些难受,就全部都收起来了。”
韩霜序看着她手指轻轻划过一座奖杯,上面刻着“第三十一届全国芭蕾舞大赛冠军”,心里咯噔一下。
紧接着,他看着迟边边把手里的奖杯放回原处,抬头看向他的那一刻,眼里没有一丝感伤,更多的,竟然是轻松。
这一秒,他竟然读懂了她此刻的心情。
没有伪装,没有撒谎,没有安慰,是真的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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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边边捧着手里的石榴汁,喝了一大半,才出声说道:“韩霜序,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跳舞。”
大抵是知道了他转学的原因还看到了韩霜序写的投诉信,迟边边自觉两人已经是可以交换秘密的朋友。这是迟边边第一次鼓起勇气,跟人吐露自己最真实的心声,换做三个月前,她绝对猜不到这个人是韩霜序。
此刻,两人坐在钢琴房的阳台上,桂花香萦绕。
喜欢跳芭蕾的其实是迟边边的姐姐,也就是迟父迟母的亲生女儿,她有一个充满爱意的名字——迟白雪。她长得也如白雪公主一般,皮肤纯白如雪,有一头如黑瀑布一般乌黑发亮的头发,面容精致,天生丽质,高贵优雅,天生就适合在舞台上发光发亮。
而在孤儿院长到六岁的迟边边,像野孩子一般,皮肤蜡黄,头发细碎还参差不齐,手上脚上都是跟人打架留下的伤疤,身体重度营养不良,也只五官有七分像迟白雪。
就因为这七分。
迟父接她回家,迟母小心翼翼养着她,每天早中晚三杯牛奶,做无数好吃的美食帮她养身体,天天接她上下学,晚上还哄她睡着才离开。迟母每个月还会带她去美容店,美发店,假期带她去各种游乐园玩,还给她买童话书,绘画本,给她报各种各样的兴趣班。
日子越过越好,当初那个野孩子长得越来越像迟白雪,特别是跳芭蕾舞的时候。渐渐地,沈静开始分不清,她到底是迟边边还是迟白雪,常常会叫错她的名字,会像当初严格要求迟白雪一样。动漫手办是不允许玩的,因为迟白雪不喜欢。甜品不许多吃,要迟边边保持体态轻盈,入口的东西要按她的标准;爬树翻墙怎么可以,要举止优雅,给她请专门的礼仪老师。
那会儿迟边边还小,就算再敏感聪慧,也不懂温柔善良的妈妈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奇怪。在迟边边跳舞跳到崩溃,躲在被子里哭的时候,迟爸爸躲开妻子,坐在迟边边的床边,轻轻拍她的背告诉她:“妈妈很爱你,她只是生病了。”
“那妈妈的病会好吗?”小边边问爸爸。
迟英华看着迟边边这张越来越像大女儿的脸,也一阵恍惚,声音有些哽咽:“会好的,只要有边边在,会好的。”
小边边亲昵地伸手抱住爸爸的脖子,“爸爸,边边一直陪着你和妈妈,哪里也不去。”
“好。”
小边边那时候想着,既然妈妈喜欢看她跳芭蕾舞,那她就学。
但迟边边没跟韩霜序说,除了芭蕾,她开始在别的方面学会了伪装,上了初中之后,她的成绩不再拔尖,能考中等绝对不挣第一,爸爸妈妈还以为她是把精力都花在练舞上,其他科目泯然众人也正常,毕竟人无完人,完全没想到迟边边在收敛锋芒。
她甚至还爱上做甜品,就因为一次偶然,她知道了迟白雪为保持身材,从不吃甜点。
有时候,她也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她跟自己说,只能在跳芭蕾的时候像迟白雪。
她要记得,她是迟边边。
迟边边就这样学了七年芭蕾。去年,她终于把“第三十一届全国芭蕾舞大赛冠军”的奖杯开开心心捧回家给妈妈。然而万万没想到的是,沈静抱着那个跟迟白雪曾经一模一样的奖杯哭到昏厥,病情也越发严重起来。
“如果不是摔伤腿,爸爸也打算借口明年我要中考,劝妈妈让我慢慢放下芭蕾。”然而计划跟不上意外,银杏岭的一场意外,让沈静清醒过来。她承受不了再失去一个孩子的痛苦了。
在迟边边养伤期间,沈静的病也没有再发作,情况越来越好,甚至开始逐步恢复社交,开始出去工作。这段时间,妈妈再也没有抱着她喊白雪姐姐的名字。
“所以,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呢。”迟边边举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韩霜序的,“干杯!”
韩霜序看着迟边边没有说话,他在想另一个问题,所以迟父迟母才会同意他们俩做同桌,因为迟边边不能跳舞了,学习就必须抓紧?
这一刻,韩霜序无比庆幸,一年前的自己没有放弃学业。
他安静地端起杯子,慢慢把杯子里的饮料喝完。
良久,韩霜序才问:“那你——想不想找你的亲生父母?”
这个问题其实有些冒昧,甚至在这个时候问,有些挑拨迟家亲子关系的嫌疑。
即使这样,韩霜序还是想知道迟边边的想法是什么。毕竟相比于迟家,他们家在四方城里也算说得上话,只要低下头去找爷爷和外公帮忙,找到迟边边的亲生父母应该不难。
只要迟边边想,他就帮。
迟边边侧眸,无语瞪他,毅然拒绝:“不要,我是被遗弃的,遗弃,你懂吗!”
“......”韩霜序哑然,他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对不起,我不知道。”
迟边边笑得没心没肺:“你干嘛道歉?又不是你遗弃我。”
韩霜序躲开迟边边炽热的视线,低头呢喃,“是我......我才不会丢下你。”
声音轻到只有自己听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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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放学回家,韩霜序出了校门,就急急往小巷里跑,这里除了晚上热闹非凡的夜宵店,街尾转角处还有一家花店,有一次韩霜序放学,正好见到老板关门,当时才下午六点。
这会儿最多五点半,应该来得及。但韩霜序还是在深秋跑出一身汗,他气喘吁吁地停在店门口,慢慢缓了两口气,才推开花店的玻璃门。
店里放着老歌,鬓角发白的花店老板正在拖地,韩霜序脚步踌躇,“老板。”
花店老板听到声音,手里的活可没停,头也没抬回应他:“哎,要买花吗?等我把这里拖完啊。”
韩霜序直言:“我想买个花盆。”
花店老板抬头看一眼店门口的小伙子,下巴一扬,“角落那呢。”
韩霜序随着老板视线,看到了花店角落里各种各样随意摆放的空花盆,他又看了下眼前拖干净的地板,犹豫不决:“老板......”
花店老板笑,“进来挑,没事,地板拖得再干净不还是让人走的嘛。”
韩霜序没动,他就站在门口,扶着玻璃门,远远的看到有一个是西瓜形状的花盆,颜色图案跟迟边边的便利贴有点像,目测大小应该也合适。
“我不进去了,老板你帮我拿一下。”韩霜序指给老板看。
老板把西瓜花盆装好,走到门口递给韩霜序,调侃道:“买这么可爱的花盆,送女朋友吗?”
男孩黑框眼镜下的眼睛悄然亮了起来,带着青涩的欢愉。
韩霜序被笑得脸红又不自知,忸怩着不接话,付了钱说了声“谢谢”就慌忙地抱着花盆离开。
花店老板站在门口,一脸怀念地看着韩霜序的背影,轻叹一声:“真年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