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起一粒沙》风与山海

8、眼泪

　　八月转瞬即逝，甚至九月过了大半，言子清都毫无实感。
　　好像生活只剩下工作了。朋友们都忙着工作，彼此之间连条消息都没有发过，连最能发朋友圈的霍殊玉，最近好像都从朋友圈消失了，每个人都在忙着。言父自从上次之后就再也没打扰过言子清，张春梅也没有，言子清倒也乐得自在。

　　这天，言子清跟着林林姐出去工作。
　　工作是去某个小学参加一场安全主题的教育活动。原本这种活动言子清所属的部门可以不参加，但因为开会的时候某个女博主提了一句可以在安全教育活动中加一点“女性自我保护的内容”，又因她在会议结束后往工作群里扔了好几份内容详实的、有关女性自我保护的资料，许多案件看得人胆战心惊，活动负责人当即拍板，让公司的全体女性都参加，而言子清自然被囊括其中。
　　活动现场人山人海，室外的一个大操场和室内的体育馆被划分成了不同的区域，每个区域根据安全活动的需要被布置成了不同场景。言子清穿着跳跳虎的玩偶服，穿行在小朋友之间，为偶尔迷路的孩子提供帮助，也给家长们充当活动指示牌。
　　言子清刚从“别碰我”的牌子底下钻出来，就被人拽住了小尾巴。
　　“嗯？”言子清转头，就看到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她穿着一身水青色的汉服，手里紧紧抓着言子清橘色的尾巴，表情很是严肃，
　　言子清没忍住“扑哧”一笑，随即拎着自己的小尾巴，把尾巴当作牵引绳将小姑娘从人海里拽出来。
　　“怎么了，你有事吗？”言子清蹲下身，含笑问道，顺带着用自己毛乎乎的手蹭了一把小姑娘的脑袋。
　　小姑娘摇摇头，抿了抿嘴巴，站着不说话。
　　言子清半蹲着身子，扫了一圈。原本这个学校的占地面积就不少，两个体育场加起来的面积都快赶得上言子清大学的操场了，但今天来参加活动的人实在太多了，除了本校的，这个城区其它的两个学校好像都有人来参加。人挤着人，她刚刚特地找出来的空地此时被挤压得只剩零星的空间。
　　“你是和父母走散了是吗？还是你特意来找我玩呀？”言子清看对方不言语，放轻了声音，又问。
　　小姑娘还是不说话，只愣愣地捏着尾巴。
　　“那姐姐带你去那边玩好不好呀？那头有好多好多的毛绒玩具！”言子清抬手，指着操场东边——那头是公司规划的休息场地，提供简单的零食和水，供她们这些工作人员休息。
　　休息处人应该会少一点，或许还有喇叭之类的工具，可能的话可以利用喇叭一类的找找人，想到这儿，言子清摘了毛茸茸的手套，伸手握住小姑娘的手，领着她往休息处走。
　　休息处三三两两坐着几个人，走近了看，才发现大家都套着肤色各异的玩偶服，脸上汗淋淋的。虽然早已过了盛夏，但这个时节，气温仍居高不降，在不透风的玩偶里呆几个小时，热度依然让人咋舌。
　　言子清刚走过去，准备摘了头套，翻一翻这里有没有喇叭一类的东西。休息处里就走来一个穿着皮卡丘玩偶服的女生。
　　“这小孩找不到家长了吗？”
　　言子清一愣，随即点点头，还没等言子清张嘴，那女生又道：“你先休息一下吧，我和浩哥去广播里喊一喊。”
　　“谢谢……”
　　“对，靠里边我们放了个小冰箱，里面有冰棍。”女生快人快语地说完，又从包里翻出一根棒棒糖，笑着塞给站在言子清旁边的小姑娘。
　　小姑娘此时终于说话了，很轻的一声“谢谢”。
　　那女生爽朗地笑笑，道了句“不用谢”，便和一位从一堆立牌里冒出来的黑瘦男子匆匆出了休息处。
　　同事坐在阴凉处向言子清招手，言子清也点头示意。往同事身边走的过中，言子清猛然起想，刚刚那位女生好像就是这次活动的提案人。
　　不一会儿，操场四面的广播里传出一个清丽的女声，广播里提醒家长们带好自己的孩子，如若找不到孩子请去东面的休息处寻找……
　　言子清听着广播愣神，顺便用眼睛瞄着同样安静坐在一边发呆的小姑娘。
　　“梁星！”角落里突然冲出个胖胖的妇人，一把拽起小姑娘，“啪”的一声，一巴掌狠狠拍在了小姑娘的背上。
　　此时休息处只剩言子清一个员工，言子清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搞得措手不及，本能的往前，护住小姑娘。
　　“梁星，我说了让你不要跑不要跑，你偏要跑，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半个小时，我都急死了，我生怕……我……”那个胖胖的妇人泫然欲泣，眼睛瞪得圆圆的，仿佛要迸出火星子似的。
　　那妇人像是气极，又一把扯住小姑娘的裙子，用肩膀搡开言子清，抬手就要往小姑娘的脸上招呼巴掌。
　　“你干嘛！你……”言子清终于有些反应了，她尽力扯住妇人的手，厉声喝道，“公共场合，你不用动手，你这是家暴，你继续这样闹，我……我立马报警！”几年前还司空见惯的场景，到这会儿，她只能憋出一句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反驳。
　　那妇人像是才看到言子清，她的理智仿佛也在这一刻回了笼，眼泪也随即夺眶而出，她抽噎着：“我……我真的是害怕了，之前她就丢过一回，我和警察找了一天，我都吓死了。今天……今天……本来我进了一堆货要卖，但老师说今天这个活动必须参加，我只能扔下菜，这么热的天，让你乖乖站一会儿，我回个电话，你就乱跑，你……”那妇人言语有些混乱，说到此处，好像又生起了气，她对着那个叫梁星的小姑娘喊，“谁让你乱跑的？啊？我是不是说了，让你别动，让你别动？！啊？！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言子清被她这一连串的话堵得说不出来话，她只喃喃道：“你，你，那你……”听到后几句，她突然觉得熟悉，过去的记忆翻天倒海似地涌来，她心里猛然生出一股酸涩感。她抬眼看那个叫梁星的小姑娘，小姑娘的脸好像在刚才的拉扯中被指甲刮到了，一道长长的血痕从她的侧脸渗出来。小姑娘惨白着一张脸，前面还红艳艳的唇此时被咬得发白，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里盛满了惶恐，泪水蓄在眼眶里，好似下一刻就要决堤。
　　那个有些丰腴女人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言子清看着小姑娘恐惧的表情，烦躁突然达到了顶点，她喊：“你能不能别说了。你住嘴行不行？你别吼了行不行？行不行？”言子清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一句简直震天响，休息处旁边的人纷纷侧目，但她没理会这些目光，她觉得自己心口好像窝着一口气，冲得她的脑袋突突直跳，她的嘴仿佛不受控制了似地，她又喊，“你要教育你好好教育，你好好说，她懂事的，她很懂事的，她会听的，你能不能不要吼？你为什么非要这样……”言子清说着说着，却突然看到对面人眼角细细的纹路。
　　这个女人看着并不年轻，和言子清今天所见到的梁星同龄人的父母相比，她显得更老。她上身穿着崭新的黑色T恤，一看就是那种都没浸过几次水的衣服，下身是一个浅蓝色的阔腿牛仔裤，看着也很新，她的头发用一个褐色的、光洁的簪子簪着，她的脸上没有抹任何东西，皮肤是那种被太阳长时间晒的黄黑色。
　　言子清觉得她很眼熟，她很像是以前她常常会接触到的那一类人。
　　言子清看着她的脸，觉得自己的勇气被抽干了，她无力地张了张嘴，却吐不出一个字。她低头，看到那个在推搡中被抛掷在地的棒棒糖，糖纸被地面划破了，露出里面猩红的颜色。眼泪在这一刻夺眶而出，心中千般的委屈像是猛然失了束缚，如烟雾弥漫。
　　远处来人了，言字清的瞥见那个黄色的身影，又抬眼去看那个小姑娘，想尽力扯出个灿烂的笑容，但小姑娘低着头。言子清在泪眼朦胧间，看到渗在那青色汉服上的水渍，她忽的没了声，在一黑一黄的身影即将接近的那一刻，从桌子上扯起跳跳虎的帽子戴上，一言不发地转身出了休息处。
　　浩哥看着那个橙黑条纹的人往外走，又看了一眼伫立在此处的一大一小，本能就要张嘴问怎么回事，突地，旁边伸出一只洁白莹润的手阻止了他。

　　言子清把头塞在玩偶服里，玩欧服热气腾腾的，混着热泪，视线一片模糊，她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挪腾着，周声嘈杂，她有心放声大哭，却只能呜咽着，一抽一抽地哭。周围的小朋友们被父母牵着，一蹦一跳地走，快乐的像是获得了国王的全部宝藏。
　　“跳跳虎，叔叔，跳跳虎！”清脆的童声从身后传来，言子清状态不好，下意识想躲开，下一秒，一个有些好听的男声道：“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能让我侄子和你拍个照吗？他很喜欢跳跳虎。”
　　男声穿过人潮，穿过喧闹，直抵言子清耳边，她深深呼了一口气，转过身，点点头，脑袋被裹在大大的玩偶脑袋里，言子清也不能确定对方有没有看见，但幸亏下一秒，那个男声就说：“谢谢，麻烦你了。”
　　言子清摇头，视线还是模糊着，她一手撑着玩偶脑袋，一手探进玩偶的脑壳，轻轻抹了一把脸。
　　远处站着的人略微皱眉。
　　言子清擦完汗，刚抬脚走了一步，那头那个小男孩“唰”一下窜过来，站在她身边。
　　小男孩很主动，一过来就牵着她的手，隔着毛茸茸的爪子，言子清感受到手掌处传来的热度，莫名的，言子清想起她刚刚牵着的另一双软糯糯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