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起一粒沙》风与山海

20、清泉

　　【你最近有时间吗？】

　　收到温景行的消息时，言子清正在坐地铁，待她看清发信人和消息内容，先是愣了一下，转而又下意识地回复：

　　【有的】

　　地铁上信号不好，消息好半天都没能发送出去，言子清盯着消息末尾的那个加载符，心不受控制地怦怦跳，她在脑袋里一帧帧扫描昨天吃饭的画面，从见面到打招呼再到被二毛亲密接触……一直扫描到他们几人饭局结束后各自回家。

　　昨天说错什么了吗？落下了什么东西？或者他的东西不见了？又或者在这短短的几个小时内发生了什么事情？

　　消息迟迟发不出去，言子清越猜测越忐忑，于是按了返回，点进了和霍殊玉的聊天框。聊天框内空空如也，并没有新的信息。

　　地铁的机械女生开始播报站点，手机信号突然间又恢复了正常，消息一条条跳出来。

　　【能麻烦你帮我个忙吗？帮我遛大概一个月的二毛。】
　　【年末了，公司这边比较忙。我和傅冥真的抽不出时间保证二毛的运动量，所以想问问你有时间吗？】

　　知道了具体是什么事，言子清整个人瞬间轻松下来，立刻回复。

　　【有的，有时间】

　　那头很快回复了个谢谢，紧接着发来一条语音。

　　语音只有短短2秒。

　　嘈杂的车厢里，他的声音却像竹林深处的潺潺流水，

　　他说：“抱歉，稍等。”

　　声音纯净又安定，语音末尾收入了一些杂音，听起来像是哗哗的翻纸声。

　　言子清有些紧张地叹了口气，手心不停地冒汗，她抬头环顾四周，看到大家都在各自低头看着手机，于是心安理得又忐忑地点开那条语音。

　　“抱歉，稍等。”

　　【好。】

　　言子清回家不久，霍殊玉拎着一箱水果敲开她家的门。

　　“啊，我猜你应该回家了，你果然在啊！”霍殊玉展颜一笑，眼睛弯成两个月牙。

　　“啊……”言子清看清她手里提的礼盒，有些疑惑的皱眉，刚想说话，却被霍殊玉的话堵了回去。

　　“对了，拜托你遛二毛的事，他们联系你了吗？”

　　听到二毛两字，言子清瞬间明白霍殊玉口中的“他们”是谁，她点点头，道： “联系了。”沉默了一瞬，她又补充道，“温景行有在微信告诉我。”

　　“啊，这样，那你？”霍殊玉睁大了双眼，嘴巴紧紧抿着，看起来有点紧张。

　　言子清立马回复：“可以的，没问题，离我公司很近，很方便。”

　　霍特玉的脸部线条肉眼可见地柔和下去。走廊的风吹进来，仍带着些冬日的寒气，被风一吹，言子清猛地反应过来，她将门开大了些，示意霍殊玉进屋聊。

　　“啊……”霍殊玉瞟了一眼室内，犹豫了一下，进了屋。

　　“我室友还在加班，她这周都没怎么回来过。”言子清看出了霍殊玉的犹豫，温声解释道，她一边说，一边又去饮水机给霍殊玉接了一杯热水。

　　“哦哦，这样，不打扰你就行。”霍殊玉接过热水，抿了一口，看着言子清道，“是这样的，因为之前到年末的时候他们俩都比较忙，一般会请专人照顾二毛，但是吧……”

　　“啊？”言子清轻轻皱了下眉，等着霍殊玉的下句话。

　　“去年找的那个阿姨非常不注重二毛的卫生，一旦去遛狗，总把二毛往垃圾堆里带，搞得二毛浑身脏兮兮的，后来我们又找了一个中年大叔，面试的时候那男的说的很好，很喜欢小动物，但那大叔带了二毛不到三天，二毛的耳朵还有身上都是伤口……”霍殊玉叹了口气，道，“不知道你看出来了没有，二毛虽然现在看着很温顺，事实上特别害怕中年男性，特别是那种大着肚子满脸胡子那种。”

　　“被吓到了？”言子清听到霍殊玉说二毛害怕中年男人，仔细回想了一下她和二毛相处的日子，却没找到什么具体的例证。

　　“应该是。”霍殊玉抿抿唇，继续道，“所以后来我们都不太敢请人照顾二毛了。你知道的，我工作起来昼夜不分，老傅那家伙最近也超级忙，温景行更不用说了，找了一圈我们周围的朋友，但大家都不太合适，所以最后……”

　　“噢噢，明白的。”言子清轻笑了一下，点了点头，道，“没事的，我最近很规律，而且我还挺喜欢小动物的，二毛我也算是比较熟悉，完全没问题的，你不用但心。”

　　“啊，谢谢你！”霍殊玉弯下腰，九十度鞠躬。

　　言子清看到霍殊玉的动作，吓了一跳，一把扯住她的胳膊，试图阻止她鞠躬，没想到霍殊玉不为所动，硬生生弯下了大半个身子。

　　“不用，没事的，二毛很可爱，遛狗像是云养宠物，我完全不介意。”言子清摆摆手，眼疾手快地将霍殊玉扶起来。

　　“谢谢你！”霍殊玉说着，张开胳膊，熊抱了一下言子清。

　　面对突入其来的拥抱的，言子清有些不适地缩了缩身子，迅疾地离开霍殊玉。

　　霍殊玉抱完她，长叹了口气，像是解决了什么重要的事一样，又道了一遍谢，便回了隔壁。

　　霍殊玉前脚刚走，后脚言子清就收到了温景行的消息。

　　【抱歉，年末有点忙】

　　微信提示对面还在输入，言子清顿了一瞬，回复他——

　　【遛二毛没问题的，霍殊玉已经告诉我了。】

　　她的消息发过去，对面“正在输入”的提示跟着消失，言子清咬咬牙，继续输出——

　　【从明天开始吗？晚上遛？】

　　对方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过来问她——

　　【明天可以吗？】

　　言子清凝神片刻，回复了一串——

　　【可以的】
　　【我周一周五晚上都有时间，但时间不是很固定，大概七八点钟，OK吗？】
　　【另外，休息日我还需要遛它吗？】
　　【我没养过狗，二毛有没有什么需要我注意的地方啊？】

　　消息挨个发出去，对话框上面的提示闪动了一会儿，又陷入停滞。

　　言子清不自觉地咬唇，握着手机的手也跟着用劲，下一秒，手机闪出消息——

　　【时间没问题】
　　【休息日可能还需要麻烦你】
　　【至于注意事项，我之前准备了备忘录，稍等给你一份电子版】

　　大约隔了两三分钟，对面发来一张长图。

　　言子清点开看，图片里除了一些注意事项，还标明了狗粮的存放位置，图片的末尾，温景行标了他家的门牌号和密码锁门的密码。

　　习惯性地，言子清回复——

　　【收到】

　　温景行此刻正握着手机往停车场走，他刚拉开车门，眼睛蓦然瞟到手机跳出来的消息，收到？他不自觉牵了下唇，眉眼间染上笑意。

　　停车场声音寂寂，只有右前方的大灯投射出一束惨白的光，抬眼看去，这个停车场仿佛是落入了时间之外。

　　温景行坐在车座上，左手撑着方向盘，轻轻按了按太阳穴，顺手回复——

　　【这么正式？】

　　言子清看到对面回复她的话，脸“腾”的一下变烫，最后从某个群聊里扒出来了一个张小猫咪张大嘴的表情包发了过去。

　　她找表情包花了三分钟，消息发过去后，对面并没有给出回复，言子清握着手机等了好一会儿，终于意识到对方不会再回复，于是收了手机，回了自己的卧室。

　　次日。
　　临出门时，想到晚上还要去遛二毛，言子清特意挑了一双脚感舒适的运动鞋。

　　想着下班要去遛狗，上班的日子便格外难熬。言子清坐在工位上，眼睛看似在盯着电脑屏幕，实际上她一心一意盯着电脑右侧的时间，六点一到，她宛如离弦之箭，几步迈出了办公室。

　　地铁加上步行，不到五十分钟，言子清顺利抵达。

　　温景行居住的地方并不是什么新小区，从外观看，这里的建筑好像都有些年头了，特别是小区内部的某些公共设施，多数已经脱漆斑驳，有很重的使用痕迹。可一旦走进这些建筑内部，就又好像走进了另一个新世界，楼内采光充分，楼道干净整洁，甚至电梯的入口处，还摆着一大捧颜色鲜艳的花束。

　　等电梯的空档，言子清盯着花束发呆，离得远，她无法分辨花束的真假，她下意识觉得这地方摆的应该是假花，但理智告诉她，假花绝不可能如此逼真。

　　纠结再三，她终究没能抵过好奇心，上电梯路过花束的一瞬，趁着电梯没人，言子清伸手摸了一把花束。

　　触手花瓣柔韧，好似还带着水滴，和假花那种滑腻腻的手感有着天壤之别。

　　哇，真花啊！

　　闪身进电梯的那一刻，言子清的脑子突然闪出这句。

　　七楼，拐过电梯靠右手边。

　　按着温景行给出的详细地址，她没费什么力气就顺利到达了目的地。

　　“0027。”言子清站在门口，呼了口气，默念道。

　　他居住的地方，或者……他的家。

　　密码锁轻轻的“嘀”一声，门开了。

　　言子清探头进去。

　　窗外已是夕阳西下，整个房间像被蒙上了一层温柔的薄纱。

　　“二毛？”言子清半趴在门口，试探着喊。

　　屋子里一片静默，没有任何声响，于是言子清只能再抬步往客厅走。

　　没走几步，屋子的全貌暴露在她眼前：整个屋子的装修以灰色为主，不时点缀一点白色，屋内的家具普遍走的都是简约风，打眼一看，这个屋子好像是个样板间，没有任何人气。

　　太阳的余晖通过大落地窗洒进来，照得屋子里有点闷热。

　　言子清环顾一周，又喊：“二毛？”

　　这次屋内终于有了回响。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一只金毛突然从右后方跑来，嘴里叼着一只彩色的抱枕。

　　“二毛？”言子清放低了声音，轻手轻脚地挪过去，蹲下身子试探性地摸了摸二毛毛茸茸的脑袋。

　　二毛像是通人性似的，呜咽一声，乖顺地蹭了蹭言子清的掌心。

　　言子清放松地长出了一口气，快步跑到玄关处，拿了牵引绳套在二毛的脖子上。二毛好像知道言子清要带自己去干嘛，兴奋地围绕着她转圈。

　　“你好聪明！”言子清忍不住夸二毛。

　　临出门时，言子清下意识地回头检查屋内，一转头，却看到屋内角落里放着一株植物，枝干光秃秃的，唯有顶端，长着一片挺阔的叶子。

　　怎么那么寂寥，好没生气……

　　言子轻抿抿唇，小声嘟囔：“二毛，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二毛仰着脑袋使劲往前冲，但嘴里却像敷衍似的“汪汪”两声。

　　虽然二毛体型偏大，但性格温顺，到了公园，它并不怎么乱跑，只安静地跟在言子清身边，乖乖散步，几乎没费什么力气，言子清就完成了任务。

　　遛完狗回去，言子清看着二毛空空如也的狗盆，正在纠结要不要给它倒点狗粮，二毛就像有感应似地，忽然双目炯炯的盯着她，言子清无奈，看了一眼狗，又看了一眼盆，最后认命的往盆里倒了不少狗粮。

　　倒完狗粮，二毛仍然仰着脑袋，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言子清看到二毛的表情，又往盆里放了一勺狗粮，边放边用眼神示意：还不够吗？

　　二毛岿然不动。

　　言子清：“啊？你要吃一袋吗？”

　　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一瞬，言子清疑心自己从狗的眼神里看到了无奈。

　　看二毛不动，言子清只好继续蹲下身子，问：“你要干吗？”

　　二毛没任何反应。

　　“你要吃饭？吃肉？吃零食？”言子清继续猜测。

　　零食两个字一出来，二毛猛地汪汪两声。

　　“你要吃零食？啊？”言子清惊讶，又试探，“零食？”

　　二毛又叫，像是回答。

　　看着二毛亮晶晶水汪汪的眼神，言子清愧疚：“我不知道放那儿，他没告诉我……”

　　二毛秒懂，偏头拱言子清，一路拱到厨房，二毛很是灵巧地用头撞了撞某只柜门，言子清会意，伸手打开柜子，果然，柜子塞满了各种宠物零食。

　　现在的狗，这么……聪明吗？

　　这样的感慨被言子清一并写进了发给温景行的遛狗报告里。

　　第二天一早，言子清刷牙时，才看到温景行的回复——

　　【嗯，它很聪明】
　　【没问题，不用道歉的】

　　看着最后一条消息，她心里猝然一暖，内心深处好像有什么奔涌出来，像要将她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