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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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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上旬,几乎是言子清入职以来最忙的一阵,做策划、改脚本、参与拍摄、对接甲方……这半个月她几乎没怎么睡过个好觉,每天无精打采的,靠着咖啡续命。
双十二一过,终于迎来了一个短暂的休息时间,领导大手一挥,批了三天假期,加上周六日,凑了五天。
连轴转了好几天,整个部门的人一听到这个消息,个个笑容满面,部门里有年轻人商议是否做个短途旅行,交好的同事过来,问言子清是否参加。
“不用了,我最近睡得很差,趁着放假我想好好休息几天。”言子清摇头, “你们好好玩吧,祝你们玩得愉快!”
“好吧,那你好好休息。”同事有些失望地瘪嘴,又去问其它人。
放假前夕,工位上的每个人都神情恹恹。
言子清坐在工位上,不住地打瞌睡,她晃了晃有些迷糊的脑袋,“噌”一下站起身子,去茶水间接了杯咖啡。
五点多,公司惯例,放假提早下班。
关个电脑的工夫,办公室空了大半,言子清慢吞吞地收拾好东西,乘了地铁往家走。
地铁站人满为患。
原本就困,多天紧绷的神经突然得到放松,她的脑袋也跟着突突的疼,好不容易挤进车厢,又被团团围住。
空气似乎都不流通了,言子清被挤在中间,像是进了个不断排气的压缩袋,困意、头痛、疲惫……坐了两站,她实在撑不住,顺着人流下了地铁。
十二月,枝丫上光秃秃的,只有几棵树上缀着金黄的叶子,大风一刮,那叶子散在风里,配着萧索的街景,莫名生出了几分壮阔。
言子清漫无目的地走,走着走着,却觉得周遭的景致有些熟悉,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她又看到了两个有些熟悉的影子。
一人一狗。
狗狗穿了件花哨的小棉服,衣服的下摆和领口位置缝了些白色绒毛。
那人穿着件白卫衣,黑色短款羽绒服。
熟悉的轮廓,熟悉的眉眼,她那被连日工作和短暂缺氧搞得疲惫不堪的身体突然兴奋起来,她的心也跟着怦怦跳。
她激动地抬起手,像个小风车那样挥手,手掌张得极开,大幅度的、快速的摆手,她说:“你……”
“好”字还没出口,那人却与她擦肩而过。
或许根本不算是擦肩而过,毕竟他们中间还隔着一个胳膊的距离。
狂风乍起,落叶纷飞。
心情好像落入了谷底,骤然的兴奋与失落。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莫名泛起一点委屈。
这种莫名的委屈和失落甚至持续到了夜晚十二点,言子清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在黑暗里瞪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她心里有股莫名的怒气,她甚至有点想打开手机直接质问对方,是没看到她吗?为什么不理她,她那么热情地招呼对方。
伸出手在枕头边摸索,冰凉的手机惹得她倒抽了口气。
手机白森森的光打到她脸上,被光照得眯眼的那一瞬间,她猛然然冷静下来,所有的情绪在一瞬间消失,她像是掉进了一只枯井。
没看到吧,又不是故意的……
因为脑袋疼,戴着口罩,又戴了帽子,任凭谁也认不出来吧。
她长喘了口气,放下手机,重新裹上被子发呆,思绪飘得很远。
她觉得自己变小了,变成了那个小小的自己。
母亲站在自己面前问为什么要打开那盒价值不菲的茶叶,她被母亲的语气和神情吓蒙了,缩在墙角不敢说话。
看她不回话,母亲提高了音调,声音尖锐地问她: “你为什么要打开?我让你打开了吗?”
她还是不说话,两只手背在身子后面互相捏着,捏得手都痛了,冷汗一层层往外冒,身子不受控制的抖着。
“你说话!说话!”母亲抬手扇了她一个巴掌,左半边脸火辣辣地疼,脑子里像是装了团糨糊,混成一片。
母亲伸手扯她又红又烫的左脸。
皮肉被揪着,口水顺着嘴角流出来,她慌乱地去擦自己的口水,想让自己看起来不要那么狼狈。
“你嘴这么馋吗?啊? ”母亲又拔高了声调,吼她,“你知不知道那罐茶叶是你爸要送人的?上万块的东西你知不知道?”
母亲终于放开了她,但下一秒,她又用食指狠狠戳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母亲留的指甲并不算长,但她却感觉那指甲好像戳进了自己的肉里,甚至戳进了骨头里。
嗓子哑了,她张不开嘴说话,更不敢说话。
母亲发泄完了,坐在床上重重喘息着,拿她那双眼睛狠狠剜着她。
她胆怯地后退了一步,让自己的背紧紧靠着墙,她侧头,避开母亲的眼神,身子缩成一团。
母亲出去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盒茶叶你们有用,我只是好奇才打开的,我……我……言子清听见内心有个声音在解释,但没人听见。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光被窗帘死死挡着,思绪飘荡的某个瞬间她甚至分不清现在是过去还是未来,
言子清又摸出手机,摸到手机的那一瞬间,脑子里突然闪过无数个声音。
“你是猪吗?”
“你要脸吗?”
“你爸不是好东西,你也不是好东西。”
……
过去的记忆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夜晚,海啸一般,突然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言子清猛地坐起来,按亮了床头灯,后背一身冷汗,眼泪不知道为什么,止不住地流,她抱着被子,大口喘气,试图清空自己的脑袋。
记忆仍然往外涌,带着腐烂的枯枝烂叶。
她恶心得想吐,挣扎着起床,走至冰箱边,猛灌了一口冰水。
……
周末,最后一天假期。
言子清捡起仙人掌花盆里横插的硬币,将它扔在桌子上,硬币转了个圈。
花。
事与愿违,那偏要去。
她迅速换好羽绒服,穿好运动鞋,赶在自己后悔之前出门。
一个小时后,言子清站在公园的湖边发呆。
太阳明晃晃挂在半高的天上,湖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冰层里混着些半黄不青的叶子。
湖边几乎没什么人,偶有散步的老人,戴着厚厚的帽子,手里提着小凳子,缓步走过。
没什么年轻人,更遑论遛狗的人。
言子清惊觉自己小学生般的幼稚行为,将手揣进衣服口袋,刚准备走,却听得几声狗叫。
空旷而寂静的湖面上,薄冰伴着狗叫碎裂。
转头,一只金色的狗突然从斜侧钻出来,直冲她的脚边。
突入其来的变故吓了她一跳,她下意识地蹲下身子,双手顺势捧住狗的脑袋。
“二毛?”
言子清睁大了眼,惊叫出声。
一双灰色运动鞋闯入眼帘。
她抬头,对上一双平静无波的眸子。
“你……”
“你也来散步?”来人问她。
她点头,手却不自觉握紧了二毛的脑袋。
二毛又叫,迅速转了转脑袋,从她手里挣脱开。
她正专心致志和来人对视,一时不察,一个趔趄,差点仰头摔过去。
快倒下的瞬间,男人单手拎着她的胳膊,将她提起来。
“谢谢。”这回言子清倒没有失语,迅速回复。
“不用。”温景行脸上没什么变化,但言子清却莫名从他眼里看出一点笑意。
她一时有点发愣,站着没动。
“二毛远远地就往这边冲,我以为她看到了什么,原来是你。”温景行低头,伸手逗二毛。
言子清跟着低头看。
二毛正立着上半身,伸着两个前爪去够温景行的手。看到言子清看它,二毛不够手了,转而四脚撑着,盯着言子清看。
言子清心里一动,问:“你认识我啊?”
二毛汪汪叫了两声。
温景行蹲下身,一边抚摸二毛的毛,一边替它回答:“翻译一下,应该是认识的意思。”
不知怎么就起了逆反心思,言子清冷哼一声,略带怨气地说:“那你上次没认出来我。”
听着的一人一狗俱是一愣。
二毛突然不看她了,转头又去闻温景行的手。
没了狗和她对视,言子清掩面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盯着撸毛的温景行。
“那次?”蹲在地上的人问。
“嗯……“
“嗯?”那人仰头看她。
“上次……”话说了一半,她如蚊蝇般孱弱的声音突然中气十足,“上次,周二晚上。我看见你们了,还和你们了招呼。不过……”言子清咬咬唇,将眼神瞟向别处,继续道,“你好像没看到我。”
“嗯…… “温景行的话说得缓慢,像是在仔细回忆着什么,“是没看到。“
男人温声回复,语气和善,表情带了些认真,言子清轻“哼”了一声,明明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湖边,却格外明显,她下意识地噤声,一脸愕然。
对面很轻地笑了一声,接着问她:“那需要道个歉吗?因为上次。“
温景行半蹲着,抓着二毛的脑袋,直勾勾地看着她。
言子清被温景行的眼神看得有些胆怯,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不用。”
“真不用啊?”他挑了挑眉,又问。
“不用。”言子清被逼得没辙,刻意转话题,“你每天都来遛狗啊?”
对面的人轻扯了下嘴角,不再逗她,笑意不加掩饰的从他的声音里露出来:“是啊,每天都来。”
温景行低头给二毛套牵引绳。
言子清立在旁边,一边后悔自己刚刚的那一声哼,一边在心底默默腹诽要笑不笑的某人。
牵引绳一套好,二毛立刻乖乖蹲在她脚边。
温景行看了一眼挨着她腿的狗,摇了摇头,把牵引绳递给了她。
“啊?“
“它挨着你,想让你遛。”温景行出声解释,笑得有些促狭,“顺便,熟悉一下,防止下次它认不出来你。”
“你……”言子清被他的动作和笑搞得措手不及。
“你……你怎么和之前不一样。”言子清认命地接过绳子,小声说。
“什么?”温景行停下步子,侧头看她。
“没什么……”言子清下意识地否定,又心虚地往别处看。
“难不成我很吓人吗?”温景行拧眉,侧头看旁边的人。
“没啊……”言子清低着头,声音几乎是气声。
“那你上次跑什么?”
“我没跑啊?”言子清仰起了头,直视着询问者的眼睛。
对视了不足两秒,她将视线下移,盯着对方高挺的鼻梁,重复: “我没跑啊……”怕自己气势不足,她再次抬眼,盯着对方的眼睛说,嘴硬道, “谁跑了?”
一秒,两秒,三秒……
温景行笑出了声。
“你……”
“那就好。”温景行淡淡回复,眉间泛上浅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