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起一粒沙》风与山海

15、街道

　　骑行结束，还完护具，已是夜里九点多。

　　温景行说临时有事要处理，傅冥鸿和霍殊玉没玩够，又结伴去逛其它地方。

　　夜晚的庄园格外寂静，除了散发着暗黄色灯光的路灯，整条街无声无息。

　　言子清抬头望去，月亮被掩在云层里，只浅浅探出了半边侧影。

　　她自己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巨长，她停步，站在路灯下，起先曲着身子玩自己的影子，玩着玩着有点沮丧地坐在街道边。

　　白天骑行时的欢愉就像个美丽的气泡，而此时此刻，那个巨大的泡泡的破了，有细微的水汽留在她脸上。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又掏出手机。

　　手机上是几十条未接来电，来自不同的人。

　　她有些自暴自弃的解锁手机，打通那个电话： “嘟——嘟——”

　　她深深吸了口气，又一声“嘟”后，电话接通。

　　手机的喇叭里果然传出暴躁的男声，她调低手机音量，将手机放置在膝盖上。

　　手机里不断有电话声传来，依稀还能听到有个女声说： “你别生气，你别生气，别气坏的身子……”

　　在过去的时间里，她接到过无数次这种电话，每一次她对电话的处理方式都如出一辙，挂掉，挂掉，挂掉，再挂掉。

　　她知道对面会生气，她知道只要她不接电话，电话也从不会主动停止，但她还是不接，每次，她都像个神经病一样挂断所有电话，而后又在某一瞬间鼓起勇气接起电话。

　　那个男人发泄够了五分钟后，他很沉重地叹了口气，而后，手机陷入长久的沉默。

　　言子清盯着手机的通话时间发呆，脑子里有无数个小人喊，看吧，接一下就好了……

　　好一会儿，电话里突然传出人声： “哎，子清啊，是阿姨。”

　　“……阿姨好。”嗓音干涩，像是干燥的烂木头互划发出的声音。

　　说完，便没了下文。

　　“子清啊，阿姨帮你拜过你妈妈了……你在外面工作，家里面人也是担心你的。你说，正好赶上今天，你爸也是想和你说说……你…… ”电话里的女声叹了口气，道,“你也多注意身体吧，别学你爸……”

　　言子清一震，追问： “我爸……”

　　“你爸昨天突然晕了，吓死我了，好好的人，说了别熬夜，非要熬夜算账……”

　　“阿姨，我爸是……”

　　夜风吹来，凉意渐生，身上的凉意像是能窜进心底。

　　“没事，本来身体就不舒服，又连着熬了几天夜，那天为了熬夜又喝了个咖啡……现在没事了，今天已经好了。”张春梅倒也没隐瞒，倒豆子似的一股气说完。

　　“……好，那就好，你……你们也都注意身体。”言子清说完，举着手机听话筒那头的动静。

　　“嗯嗯，行，那我挂了啊，你有事再联系你爸啊……”

　　不等回复，那边就挂断了电话。

　　言子清犹豫了一阵，又拨通那个电话。

　　“喂？！”那男声气呼呼的，憋着股劲。

　　“阿姨说你晕倒了，你……？”

　　“没事，死不了。”男声说完，冷哼一声，不耐烦得紧。

　　“你……”言子清原本想说你多注意休息，话到嘴边了却怎么也张不开那个嘴，她只能含糊道， “你好好休息，早点睡。”

　　听见电话那头一顿，又回答道： “嗯。”

　　“嗯。”

　　电话两头的人各自沉默着，并不言语。

　　不一会儿，电话提示断线。

　　电话挂了的那一刻，言子清突然崩溃。

　　早晨极力压下去的情绪在这一刻统统泛滥，她苦心营造的城墙不堪一击，她极力逃避的痛苦统统扑面而来。她被拽进无端的情绪里，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她嫌弃自己的矫情和软弱，试图快速抹去脸上的泪痕，可眼泪却越抹越多。

　　昏黄的路灯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个小小的圆。

　　微风吹过，树叶跟着轻轻摇晃。
　　擦干脸上的剩余的泪痕，言子清便起身往灯火通明的街道走去。

　　不算太晚，街上店都开着。

　　拐角走进一家花店，店主是个眉眼弯弯的姑娘，看言子清进来，店主立刻招呼。

　　素日里价格昂贵的鲜花被随意放在地上，枝叶缠绕在一起，旁边放着一堆花花绿绿的彩纸。

　　“有菊花吗？”

　　“有的，您要什么品种啊？”

　　“白色……或者黄色的，您这有吗？”

　　听到回复，店主一愣，点点头： “稍等啊……”

　　女店主侧身在脚边的花束里翻，花束身上的包装纸发出哗哗的声音。

　　好半天没动静。

　　“不好意思啊，客人，这是最后的一束了，但……”女店主终于直起了身子，她右手里握着一把低头散尾白色雏菊，有好几片叶子跌落，直接贴在她的手背。

　　“我……”言子清看了看那把破败的菊花，无意识地叹了口气： “换一个吧。”

　　玻璃架子上的圆球仙人掌绿得喜人。她指了指其中一个光秃秃的仙人掌，问： “这个多少啊？

　　“二十五，给您打个折，二十一盆。”店主迅速放下菊花，甩掉粘在手上的白色花瓣，替言子清取下她刚指的那盆仙人掌。

　　“好。”

　　付完款，言子清抱着花盆，绕了一大圈，绕这绕着，却绕到了她刚刚坐着的路灯边。

　　四下依然寂静，周遭一个人也没有。

　　她抱着那盆仙人掌，坐着发呆。

　　母亲去世前，病床边的桌子上一只放着一盆仙人掌。那东西不是她家买的，是母亲隔壁床的病友离院前扔的，原本扔在了垃圾筒里，母亲看见了，又喊她捡回来。

　　捡的时候她有些不好意思，虽然母亲一个劲催她，后面甚至有点生气的骂她，但她偏偏等到查房的护士走了，才飞速接近垃圾桶，掏出那盆仙人掌。

　　旁侧猛然闪出个人影，言子清抬头，看到了握着电话的温景行。

　　“呃……”言子清起身，瞟了一眼温景行的手机，想转身往另一个路灯下走。

　　“没关系，结束了。”温景行收起手机，将手机屏熄灭，喊停对面的人。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公司那边有点事，只能临时找安静点的地方回消息。”

　　他轻轻皱了一下眉头，泛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言子清听到这话，有些不好意思地捏了捏手里的花盆，道： “没……，我坐着发呆，谈不上打扰……”

　　温景行点点头表示回应，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侧头问： “回酒店吗？一起？”

　　“好。”

　　言子清点头，加快步速，并排跟上温景行。

　　走了半晌，却没人张嘴说话，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言子清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将自己的注意力全部放在手里的盆栽上，走了一小段路，手里渗了不少汗，她趁着换姿势的工夫，轻呼了一口气。

　　她一口气还没换完，就听得对方问： “新买的盆栽吗？”

　　“嗯，路过花店，挺便宜的，就买了。“ 她解释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再次沉默。

　　不到十分钟的路程，两个人几步走完。

　　进了电梯，温景行熟门熟路地替她按了电梯。

　　“谢谢。”

　　听到这话，温景行好像有一瞬的呆愣，但下一秒，他便恢复如常，很客气地回复她： “没关系。”

　　“叮咚”一声，电梯到了。

　　言子清跨出电梯门，转了个身对着正要下电梯的人：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怕对方还有所动作，她又补充， “几步路。”

　　好似看出了她拒绝的意思，温景行礼貌点头， “嗯”了一声。

　　电梯门合上，看着电子屏上不断跳跃的数字，言子清悬起的心急速降落回原位。她长长地呼了口气，又活动了一下自己僵硬的肩膀，快步往自己的房间走。

　　……

　　假期结束。

　　霍殊玉蹲在地上，收拾这几天自己的战利品，木雕小人，戏剧娃娃，搞怪墨镜，草帽……虽然没逛几天，但她激情消费的小玩具几乎占满她半个行李箱。

　　塞了半天，能塞的袋子都塞满了，还剩两大盒盲盒，她又打开行李箱，试图在已经爆满的箱子里挤出一点点空隙。

　　房间门开着，木质的房门“咚咚”响了两声。

　　“等我一下啊，我还没装完，快了。”霍殊玉头也没抬，一心只顾塞盲盒。

　　“你……我的箱子是空的，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拿。”言子清看着霍殊玉挤出来的那一条不足五厘米的小缝，低声提议。

　　“真的？！太好了。”霍殊玉欣喜地抬头，露出个感动的表情。 “真的很谢谢你，宝贝。”

　　说着，她一把拥住言子清，给对方一个热烈的熊抱。

　　“咳。”言子清瞬时低头，从霍殊玉手里抽走盲盒，巧妙挣脱对方热情的拥抱。

　　解决了盲盒，她又将对方的一个棉花玩偶塞进行李箱，刚拉上行李箱，那木质的门又传出几声“咚咚”的响声。

　　她抬脸，门口站着两个高大的男生。

　　那个穿灰色涂鸦短袖的男生探着头喊： “要带东西吗？”

　　“不用，都收拾好了，子清帮我带。”霍殊玉也装好了行李，大包小包的。

　　她拎起放在门口的一大袋，直接塞进傅冥鸿怀里： “但，这个。”

　　傅冥鸿勾唇一笑，又自然拎过霍殊玉手里的另一小袋，放在自己的行李箱上。

　　分配完毕，四人往地下停车场走。

　　傅冥鸿和霍殊玉走在前面，言子清和温景行跟在在后面。

　　下了电梯，找到车还有一段距离，言子清拉着行李，眼睛不受控地瞟温景行，他穿的很简单，白T，牛仔裤，帆布鞋，鞋子边缘干净，牛仔裤上挽的褶皱也恰到好处。

　　他的手很好看，拖着行李箱，骨头的每个角度都像是被精心雕刻。

　　他凌冽又干净，像冬日被雪埋了了半身的青松，言子清又一次想到这个形容。

　　“你的手真的很好看。”看着看着，心里的声音却被她不加遮掩的吐出。

　　对方一愣，瞥了眼自己的手。

　　她已经犯了错，偏偏还不安分。

　　“就，单纯的很好看。”

　　本是顶多有些突兀的夸赞，可后一句的补充却让那句夸赞染上几分暧昧。

　　言子清还没捕捉到空气里的尴尬氛围的因子来自何处，在对方不解的注视下，脸上却早已泛起潮红。

　　“谢谢。”对方大大落落地回应，像是听到一句平常的夸赞。

　　她心底突然就生出几分落寞，刚刚，说出那句夸赞的她到底有心还是无意？她像个不成熟的猎人，状似无意地甩出个小小的鱼钩，暗自期待对方能被她钩子上那小小的鱼食触动。

　　她握紧了手里的包带，低下头，沉默往前走。心里像是被戳开了个小洞，莫名的情绪滴答滴答着往外流。

　　“你的仙人掌呢？”温景行问。

　　言子清停下脚，扫了一圈自己光秃秃的行李箱，才慢吞吞道： “好像忘记了……”

　　“嗯？”温景行停住脚，用略带探究的眼神看她。

　　“没事，不要紧。”言子清摇头， “不重要。”

　　“噢，昨天看你抱着回去以为很重要。”

　　到车子跟前了，傅冥鸿听见他们聊天，问： “什么很重要？”

　　温景行从言子清手里接过背包，放在后备箱上，回答道： “没什么。”

　　“还有吗？”放完包，温景行挑挑眉，看着言子清。

　　言子清摇头，站着没动。

　　温景行又挑眉，侧头瞟了一眼车，朝言子清点了点头。

　　“嗯？”言子清没理解，瞪着眼睛盯着温景行。

　　“你……”温景行话说到一半，言子清猛然反应过来，飞速转身，拉开侧面的车门，坐了上去。

　　温景行勾勾唇，关上后备箱，启动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