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夕辉》满天花雨

7、夕阳西下几时回（四）

　　这时，已经是黄昏了，秋韵看到窗外一轮鲜艳欲滴的残阳正慢慢地向下坠，整个天空流散着层层叠叠的厚重的云彩，好象燃烧了起来一般。鲜艳的阳光慢慢地飘进了这间静得出奇的酒馆，在那仿佛被时间遗忘的空间里回环缭绕，终于充满了整个的酒馆。这个小店里的一切都好象被染上了一层极为浓重的艳色。秋韵目睹着一切，心中突然一阵激动，涌起了一种悲壮激越的情感。真美好啊，这一切的一切。她赞叹着，狂喜着，带着一丝悲凉的心情，仿佛看到了自己积极美好的未来一样。

　　秋韵的手腕猛的一翻，一道青光如电般飞出了窗外。秋韵一跃而起，身影一晃，如一道青绿色的光芒，从打开的窗子翩然掠出。流星赶月般截住了宝剑，素手一伸，就接剑在手，盈盈一笑，柳腰一折，挽了一个剑花，轻轻刺出，蓦然间但见剑尖吐出碧荧荧，寒津津的青光，好象吐着丝丝寒气，在铺天盖地的夕晖下，亦让人感到凉意。宝剑虽然是稀世珍宝，秋韵的剑法更是惊人．但见她漫不经意的随手挥洒，每一招都藏着极精微的变化，妙到毫巅，舞到急处，就似陡然间幻出了无数化身，剑光四射，端的如水银泻地，花雨缤纷。

　　原来秋韵将自己所学的半套剑法和今天上午对敌时那中年书生指点的剑法相互融合，一齐使了出来。秋韵本来就极为灵慧，更因为她对敌时身随意走，剑随心动，双眼紧闭，只听那书生的指挥，没有了敌人的干扰，就更加能领会剑意。虽然她并没有学全书生所有的剑法，但已经知道这两套剑法本来就是一套。后半套虽然精妙大胜与前面的半套，但前面的半套却有如提纲切要一般，是整套剑法的基础。秋韵猛然想起了这套剑法的来历。“我教给你的虽然只是半套剑法，但却是将你所学得的轻功，内功的总结，只要领会得当，以后你可以在这半套的基础上自行创招，将其补齐……”秋韵心中一动，闭起双目，屏除杂念，陡然间剑法一变，短剑一挥，只凭自己理解的剑意出招，再也不拘泥于剑招本身。

　　猛的剑尖光芒又暴长数寸，一柄短剑竟然幻化成一条青色蛟龙，在缭绕的夕阳的余辉中翻腾。满树晶莹剔透的梨花，被剑光一迫，竟然翩翩飘落，清雅绝伦的花香更加肆意飘扬，令人怀疑是否身处仙境。但见铺天盖地如雪花般的花雨中，一个淡绿衣衫少年手持把青碧色的短剑翩然起舞，姿态美妙异常，身影真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瞻之在左，忽焉在右。身如行云流水，剑势轻灵翔动，剑气纵横，剑光耀目。中年书生心中异常欢喜激动，啊，这是我的女儿，口中赞道：“这才不枉它叫做夕雨剑。”

　　听得秋韵在剑光缭绕，春花纷飞中曼声唱道：“杨柳丝丝弄轻柔，烟缕织成愁。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而今往事难重省，归梦绕秦楼。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歌剑双绝，令人浑然忘俗。突然，她展开绝顶轻功，旋转着如流星般向上一冲，但见一道青光快若闪电，向上急冲，猛的一个鹞子翻身，短剑向内一圈，剑光一展，幻出数个罗旋的光圈，竟然将许多分飞的梨花一吸一裹，都圈在剑圈之中，形成了一条周身盘有青纹的白龙，秋韵暗用内家真力，短剑又是一圈，数个光圈合而为一，箍成了一道亮碧色的光环，将花瓣收束其中，白龙身子一卷变成了一个白色的大花球，秋韵再奋力一挥，宝剑一插一绞，但见剑光流散，如万点飞雨，向周围飞溅，白色花球突然分崩离析，又散成片片白色花朵，如雪花般飘飞，因风而起。秋韵如一叶坠地，方才翩然着地。

　　秋韵刚一着地，身影一转，正与那书生四目相对，书生本来极为欢喜，突然脸色一变，面露忧色。秋韵心中诧异，刚欲走过去问个清楚，突然觉得脚下一软，竟然无力再走，脸上也火烧一样的热起来，两只眼睛也是火辣辣的，好生疼痛。猛一吸气，却感到心中翻江倒海般烦恶欲吐。原来秋韵今天早晨只是被那书生劲力牵引却敌，但那书生内力深湛之极，世上少有人能与之相媲美，而且其内力极为刚猛霸道，秋韵武功虽然与他同出一门，但功力极为浅薄，本身又是女子，被那书生的劲力所制后，便被其火热的内劲侵入脏腑，不化而留之成毒，后来有几次心情激荡，肝阳上亢。刚才舞剑动用内家真力，这就更加使得火毒上炎，入侵头面，目赤肿痛，足下虚浮了。那书生本来应该早就看出来了，但因为他也是心情激荡，思绪飘忽不定，待到秋韵感到不适时，方才看出来。

　　秋韵挣扎了一下，还欲举步上前，突然眼前一黑，好象看到无数金星在眼前晃动，立之不稳，向前倒了下去。意识模糊之际，但觉有人将自己一把扶住，秋韵慢启秋波，正见到一双柔和的眼睛正满含疼惜地望着自己，就象是牧云的眼睛一般，当即心中无限欢喜，喊道：“牧云，牧云……”突然她眼睛触到那人垂到肩头的白发，心中惨然，猛然醒悟，知道眼前的人是谁，挣扎着恨道：“走开，走开，我不要你救……”话语中蕴涵着无限的辛酸委屈。

　　慕容天扬听了之后，突然面如死灰，整个身体如坠冰窟，忍不住地直打冷战，眼中滴泪，轻声的叹道：“可怜的孩子！”

　　秋韵但觉愤怒异常，一股难以遏止的怒气直冲头面，眼前出现无数幻象，突然听到有一个声音哀伤的叹道：“可怜的孩子！”包含着无限的情感。秋韵心中一热，眼泪夺眶而出，骤然间，感到一股巨大的暖流从身体流过，冲击身体，火热烦躁的感觉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片刻后通体清凉，如沐清风，说不出的舒畅。但是却感到极为疲惫，在朦胧中，她又看到那人头上惨然的白发，突然感到一阵温暖和安心，把身子蜷得更小了，默默地念道：“我的爹爹……”

　　慕容天扬为秋韵拔毒后，轻轻地抱起了秋韵，看到她在自己的怀里沉沉睡去，脸上还残有泪痕，心里突然被一种悲伤的，但包含着幸福的潮水填满了，他想起了二十年前，那个十七岁的蒙古少女，想起了她羞搭搭地抚摩着那把泛着青光的宝剑，想着她微笑含羞地告诉自己怀有了身孕，……“这是我的女儿。”他骄傲地想道。这辈子他从来，没有这般的骄傲过。

　　年轻的时候，当我们遇到爱情的时候，狂热的投入到那种令人激动的情感之中，以为那就是一切了，可是爱情的滋味，年轻的我们，到底能够理解几分呢。当我们轻轻依偎在爱人的怀里的时候，体会到自己心灵因为幸福和激动而微微地颤动，以为这就是一辈子了，我们一辈子就只是这样幸福的和爱人一起的生活。我们从出生到现在，都始终是一个人，如今终于可以找到一个称心的人儿一起面对生活所加于我们的种种深刻的痛苦和喜悦了。那时的我们是多么的欢喜啊！可是，这就是一切了吗？当我们夜深人静时醒来时，躁动狂野的心还是会感到不安和不满，难道和一个从来不认识的人遇见，然后在一起过完自己剩下的日子，这就是人的一生吗？我的人生就注定要和他绑定，而被他所羁绊吗。然后我们又怀念起往昔的自己，以及那时只为自己负责的生活和情感，最后，因为相互的理解和爱怜而走在一起的人们也会因为同样的原因相互的分手，远离，变得行同陌路，还倔强地说不后悔。可是当我们多年后一个偶然的风雨之夕的一本旧书里翻出，在年少轻狂的时候，在一生中的黄金时代，曾经赞叹过的，留下自己和爱人美好回忆的美丽花瓣时，看到那个青春的美丽哀艳的灵魂于刹那间在心中褪尽了铅华时，应该是一种怎样无奈和伤感的心情呢？好象也看到了自己如花的容颜，于弹指间凋谢，现在已经两鬓添霜了的我们，手拂着我们年少时的旧物，也许会有一丝很深的感叹，更加明白，什么是失，什么是得，而真正明白的时候，也是我们真正失去的时候吧。

　　其实感情一直都站在原地等着我们，等着我们慢慢地走近，再慢慢地远离，远离后的我们，还认识回家的路吗……

　　天渐渐的暗了下来，只剩下天边的那一道亮蓝。“唔，你还没有名字？就叫你夕雨吧，那是我母亲的名字，也是我这把剑的名字！”慕容天扬想起了二十年前的一个夜晚，心中有点苍凉。他轻轻地抱着自己的女儿，看到她在熟睡之际，还蹙着的眉头，心中有了一个决定。放心吧，我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