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夕辉》满天花雨

6、夕阳西下几时回（三）

　　书生蓦的醒了过来，干涩地笑了一下，喝了一口酒，道：“然后？然后，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姓慕容的少年从血泊中爬了出来，慢慢地爬到了山下，被山下的一个采药的老农救了，经过了一个多月的调养，才勉强恢复，他辞别了那个老农和他的家人，就起身返回雪山了。在回去的路上，他看到了一群汉人在欺负一个蒙古的姑娘，他们想把她杀掉。那少年看不过去，又知道自己的出手很重，就冲过去，带走了那个蒙古的女子。后来，少年的伤发作了，那蒙古的女子一直照顾他，吃了很多的苦。再后来呢，那女子跟着少年回到了雪山，他们成了亲。那女子不会说汉语，也不会武功，少年就交她说汉语，将自己的武功和其他方面的所学都教给她……”书生说到着里，又停住了，陷入了沉思。秋韵突然看到书生的脸上浮起了一个梦幻的虚无的笑容。因为那笑容的牵动，书生的脸上，或者说全身，好象都在微笑一般，沉浸在笑的涟漪里。但是书生的眼睛里，却有了一丝很深很深的忧愁。

　　“然后呢？”秋韵继续问。

　　“然后？”

　　“然后，他的妻子怀了身孕，无法再和他在一起钻研武功了，而他也到了创研剑术的关键时期。经过那场大战，他发现了自己家族费尽心力创立的武学还有破绽，特别是在剑术上。以往的剑术只是初具一套成熟剑术的雏形，要想流传千古，还太稚嫩了。他本来就痴迷于武术，这样一来，他为了能够专心一致，就和自己的妻子分居了。他等在剑术上的研究有了小成，出关后，才知道自己的妻子已经走了一年了，带走了他刚出生的儿子，也不知道是儿子还是女儿。但是，他不怪她，是他冷落了她，伤了她的心，她要报复，也是他应得的……”说到了这里，书生的语气变得极其的萧索，似乎是无意的，看了秋韵一眼。秋韵感到了他的眼光扫到，突然有种很委屈很难过的感觉，她觉得自己就要哭了出来，猛地低下了头，一声不坑，没有再好奇地问“后来呢？”。

　　“后来呢？”秋韵问她的师父。

　　她的师父顿了顿，缓缓地说道：“然后，有一个南人救了我。他一下子冲进人群，抱起了我就跑了。他跑得快极了，我们跑了很久，也跑了很远。可是突然他重心不稳，竟然跌了下来。原来，他身上是带着伤的。”

　　当时我怕极了，我怕那些要杀掉我的愤怒的南民，也怕这个抱着我飞奔的男子，我从来没有被男子这样抱过。我看到周围的景物在快速的后退，心里又有点激动。而且被他抱着又让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心，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有这样奇异的感觉。但是，我还没有来得及想清楚，就感到身体猛地颠簸了一下。然后呢，然后……我感觉自己的腰被他死死抱住。我们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我感到很晕，但也有别的，别的，从未有过的……

　　秋韵看到师父脸上突然变得通红，眼角的皱纹里荡漾着一层层很深很深的笑意。

　　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我感到有东西压在我的身上，耳朵边上有很重的呼吸声，弄得我的脖颈湿辣辣的，啊，是那个南人。我当时吓坏了，猛地推开了他，可是，他却一口血喷到了我的脸上，那样的热血啊，一个男人的血……我连忙将他翻转过来，可是，他却只是在大口大口地在喷血，他的脸，他的脸，简直比纸还要白……当时我是怎么办的，我已经忘记了，很多的事情，都忘记了。就连当时觉得很重要的事情，也记得不真切了，我只记得，我一直留在了他的身边，照顾他，他也照顾着我。还记得，当时我听不懂他的话，他也听不懂我的。当我向他比画来比画去，他却还是不理解时，他就会懒洋洋的一笑，轻轻地拉起我的袖子，痴痴傻傻地望着我，好象是说，好吧，我就听你的，不必再解释了，你怎么做都可以，这样总行了吧。那时的他就象是一个小孩子一样。只怕在他眼里，我才是一个孩子，他才会那样的迁就我。

　　为什么当两个人都能听懂对方的话语时候，反而不能够理解了呢，反而不能够真正地一味地信任。秋韵的师父凄然地想道。

　　“然后呢，我就留在他的身边照顾他，跟他去了雪山。他教我说他的话，教我武功，教我他会的一切，他说自己叫慕容天扬，他叫我夕雨，说那是他母亲的名字，并且把他的那把夕雨剑给了我……”

　　当年少的夕雨接过那把叫做夕雨的宝剑时，心里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她赞叹地抚摩着宝剑冰凉的剑身时，突然想起了慕容天扬和她说过的关于这把宝剑的故事。也想起了天扬身上挂的那把叫云龙的宝剑。“这两把剑是一雌一雄的，都是我的父母穷其一生精力炼制出来的，他们里面都有我父母的精血！所以我为了纪念他们，就用他们的名字做了这两把剑的名字。”夕雨的脸突然红了。她一抬眼，正触着天扬似笑非笑的眼神，好象已经知道了她的心事。夕雨的心里重重的跳了一下，脸羞得更红了……

　　“然后，我们成婚了。我嫁给了他。然后就有了你。”

　　当我告诉他有了身孕这件事情时，他开心地笑了。我真的很少看到他那样开怀地大笑。他笑着说：“夕雨，我真的就要当爸爸了吗？你一定要给我们慕容家生一个儿子出来，哈哈哈，我就要当爸爸了！夕雨，你知道吗，我是多么地希望你给我们家生一个小剑客出来，唔，我要把自己的武功都传给他。他将会学会慕容家最上乘的武功，还有最精妙的剑法，哈哈，我创出来的剑法……”我看到他乐得手舞足蹈，突然心里有一种不祥地预感。然后，他就告诉我，他要闭关一段时间，他兴高采烈地说：“哈哈，我要在我的孩儿出生之前创出这套剑法哈哈哈哈，这套剑法就叫夕雨好吗……夕雨，你放心，我一定能在你临盆前出关的，然后就守着你，等我们的儿子出世。”他轻轻地握着我的手，来回地摇晃，象个孩子一样的撒娇。

　　天扬走了。他搬到了雪山上更高更寒冷的地方。每天早晨，我走出门去，还可以看到对面石壁上，天扬舞剑的身影。虽然，我和他近在咫尺，却就象是相隔了千山万水一样的苍茫。

　　产期一天天的临近，我也越来越害怕，越来越担心。我想到了天扬说过的话，他希望我生下一个男孩。那句话日夜纠缠着我，就想是厉鬼一样甩之不脱。他是那样热切地盼望那个男孩的出生，可是我真的能生下一个男孩子吗？而且，天扬也没有回来，有一次，我太想他了，就偷偷地爬到了上去。那段雪路，对一个孕妇来说，是多么的困难啊，我好不容易挣扎地爬了上去，看到天扬在那里冥思苦想，满脸愁苦专注的样子，嘴里还念念有词。那时我就站在他的旁边，但他却根本没有意识到。我突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悲哀的心情。原来，我的丈夫竟然是那样陌生的一个人，陌生到我根本不认识。我突然想到，如果我无法为他生出儿子，他会是怎样的痛苦失望，而他，也永远不会理睬我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下来的，只是感觉到心里突然有一样东西，永远消失了。我只有日日祷告，希望上天能够赐我儿子，能赐一个让天扬欢喜的儿子给我。可是，我真的能生一个儿子出来吗？

　　所以，当我知道自己生了一个女孩时，我绝望了。

　　“我没有让别人为我接生，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害怕，所以我将房门反锁，一个人，在那冰冷的雪山的石屋里挣扎了一日一夜，生下了你，你的爹爹，他为了创立绝世的武功，没有象他约定的那样回来……我在屋子里躺了一天，只觉得自己象是死过去一样，然后，我就抱着你，离开了雪山。到了山下，发现世道很乱，很多地方在打仗，我混在难民里，逃进了四川。……”

　　在离开之前，夕雨看到了桌上的那把夕雨剑。“唔，你还没有名字？就叫你夕雨吧，那是我母亲的名字，也是我这把剑的名字！”她想起了他曾经说过的话，不禁哭了。她还是拿走了这把剑，既然云龙剑是留给儿子的，那你就拿着把夕雨剑吧，我的女儿。夕雨暗暗地想道。夕雨走出了家门，这个她住了三年，并且一直以为要住一辈子的家，对不起，天扬，我不是一个好妻子，她看着他在初生的太阳里舞剑的影子，默默地说，请你原谅我……眼角一滴清泪悄然滑落。

　　“秋韵，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只是让你叫我师父，而不让你叫我娘亲吗，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很害怕，害怕你，你叫我娘亲，我不是一个好妻子，更不是一个好娘亲，秋韵，你怪我吗……”说到这里，夕雨哭了。她轻轻地啜泣着，双肩微微的上下颤动。慕容秋韵心头一酸，一下子揽过了她，将她的头放在自己的怀里，双手轻轻拍打着她的背。

　　我不怪你，我又怎么会怪你呢，我的娘亲啊！我也不会怪他。秋韵看到了夕雨头上变得班白的头发，心中一阵酸楚，感情的潮水在温柔地泛溢着，她感到一种带着痛苦的幸福。就象是有温柔的流水在洗濯伤口一样。

　　夕雨突然抬起头来，坚定地对她说：“你去找他吧，二十年比武之期就要到了，你去杭州，可以寻得他！！”

　　“可要我带话给他？”

　　“不用了，要说的话，我早就已经和他说过了！”夕雨轻轻一笑，动情地说，眼中波光摇曳。

　　当秋韵扬鞭而去时，她一回首，看到了自己的娘亲中倚着门口，目送着她。“放心吧，我的娘亲！”秋韵暗暗下了一个决心，踏着铺天盖地的夕阳，绝尘而去。

　　秋韵从回忆中醒了过来，看到那个书生正痴痴呆呆地望着窗外发愣。日影西斜，已经是黄昏天气了。而他们已经是久久地沉默了。

　　还是书生打破了沉默，他轻轻地看着秋韵，看着那张极其熟悉，却又非常陌生的脸，嘴里有点干涩，他极艰难地吐出了几句话：“如果，如果现在……你说他们会原谅我吗？”好歹说完之后，他的心里有一种异样的紧张，他感到了自己的心，跳得从未有过的快。

　　“我想，她们不会恨你的。”秋韵顿了一顿，轻轻地又说道：“既然没有得到过，就不会有失望和憎恨，也就无所谓原谅了……”说罢，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陷入了无边的沉默之中。那书生听了秋韵的话，起先是非常的高兴，想了一想后，又现入了沉思，突然，他脸色突然变得极为灰败，整个人象个泻了气的皮球一样，非常的颓然。秋韵看着他，看着他突然好象衰老了几十年，简直佝偻成了一个暮年的老头了。

　　秋韵有了一种很悲哀的感觉，她还在等着你，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