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罗场该怎么搞》山海现

3、出柜

　　知雪推开江寰，独自一人下楼开车。到了车位前他才发现手抖得连方向盘都握不住。

　　“喂？”哆哆嗦嗦打开电话，“小王吗？你过来接我，去老宅。还有叫一下腾叔，问清楚爷爷到底怎么了。”

　　雨下得越发大了。车窗外雨幕低垂，卡宴行驶到桥上，江面升起一团淋漓的雾气。他无意识地在窗口上画圈，一边听电话那头腾叔说话：“……刚吃了降压药，人没什么事。就是脸色不大好，说不好是身体的缘故还是让你气的……”

　　知雪嗯嗯啊啊，挂了电话。崎岖雨痕外，有黑色漆皮雨衣的行人躬身避雨，他没来由想起了昨天从他眼皮子底下逃走的狗仔。他和叶鹤南暧昧照片的曝光谁会从中得益？而老头子混迹影视圈多年，仅凭这么一张语焉不详的证据动这么大肝火？不应该啊……

　　又有新的电话进来，一堆电话进来，阎王催命铃一样叮当响个不停。知雪听了心烦，索性直接关了机。世界清静了。

　　无数未接来电静静沉淀，一个名为“谢辰”的打得最多。

　　纯黑卡宴一路平缓，最后到了何家老宅。雕花大门缓缓打开，门前大块草坪焕出新绿，凹槽处雨水冲刷。淌着水流，何知雪被打着伞的保姆送到老宅里面。

　　“个混账东西！家也不回校也不去，还有脸回来？！“

　　一碗茶杯砸了过来。何知雪没避，杯子也没落他身上，而是砸到他身后一下摔成五瓣瓷白莲花。知雪抿直唇：“爷爷。”

　　何老爷子冷哼：“还不快滚进来？非得给你淋透淋病不成？”

　　裤脚还淌着淅淅沥沥的水迹，知雪落座。就着喝口热茶后，这才发现老头对面正是叶鹤南。拣了一把花梨木杌子坐，看起来倒是人模狗样。

　　“雪白，”何老爷子把照片一摔，“这照片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真的？”

　　他摇头，站起来将那晚复述了一遍。

　　“嗯。”何老爷子阖眼，“即然是个误会，那也没什么了。还麻烦小鹤过来一趟，我叫老腾送你。”

　　叶鹤南推说不必，起身准备离开。知雪捧着杯子不说话，诧异爷爷的雷声大雨点小——毕竟电话里那么生气。况且下雨天下课可不是什么待客之道——

　　这简直有些怪异了。知雪心头一紧，总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何知雪！”没等叶鹤南走开，老爷子便斥道：“那是误会，那这是什么？！”

　　一沓照片飞过来，纷纷扬扬洒落在地板上。照片上他言笑晏晏，与另一个男生牵手、拥抱，背景是永不落幕的晴天。一张照片落到知雪脚下，他认出正是高中时代与谢辰的合照——另一个攻略对象。

　　忽然意识到什么，他扭头看向叶鹤南。对方僵直在那里背对着他，只留一截光滑的下颚线。

　　“这也是误会吗？啊？何知雪，”老爷子大声咳嗽起来，声音嘶哑比破风箱都好不了多少，“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男人？！”

　　“我……”知雪支吾，他明白此时最好先否认，行徐徐图之之策。然而当看到老人锐利又浑浊的眼睛时，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真的要……骗吗？他垂下眼。不对不对，这只是个虚拟世界而已啊，我何必如此真心实意……？

　　“何知雪！”老爷子重重敲击地面，“你给我说！你给我说！！！”

　　一旁腾叔紧张地冲他努嘴，示意他不要再刺激；叶鹤南也没有走开，盐柱一样矗在那里。门外的雨势不减分毫，整个房间都好似飘摇小船一般，淹不淹没全等他一句话了。

　　“我……”何知雪嗫诺着，“我喜欢……男人。”

　　那一刻，老人眼里的最后一丝光也熄了。

　　老爷子张大嘴巴，努力从空气中汲取氧气，那声音叫谁都听了害怕。“混账东西！混账！”双手哆嗦着，拐杖啪地一声掉地，“王八蛋！”

　　他转身，在屋里寻寻觅觅，在找一件趁手的武器。无数花瓶瓷杯被他摔下，他自己也支离破碎了。回到原地，捡起了黄梨木拐杖。

　　老人双手紧紧握住刑杖，脚步声厚而重。二十年来好像是头一次打量他所剩唯一的血脉，从婴孩到青年，怎么片刻就这么大了呢，怎么就非要走……这不归路呢，怎么能……和他一样呢！

　　拐杖高高扬起，重重降落。与□□相击的闷响。

　　知雪闷哼一声，他敢打赌后背一定肿起来了。但没有求饶。

　　“喜不喜欢男人？！”

　　又一下。

　　“喜不喜欢男人！！！”

　　知雪不肯说话。刑杖高高举起。

　　没有落下来。

　　知雪抬头。日色终于在乌云中觅得一缺罅隙，映照到何家门宅中。江寰的背影缭绕在虚弱天光与雨雾中，牢牢站在身前，牢牢制住手杖。

　　“何爷，”他开口，嗓音哑，“刑不过三，我看着都心疼。算了吧。”

　　没人说话。

　　江寰转过身，半蹲在知雪身前，轻揩他的侧脸，紧接着用手掌托着后脑，好让对方靠在他胸前。

　　“雪宝我带回去了，”避开后背，他抱住知雪的腿弯，打横抱了起来。“您和他都得好好想想。雪宝这么多年野生野长，什么也不懂；等闯祸了，您才想起自己有个不肖孙子不成？”冲在场所有人颔首示意后，彬彬有礼退场。

　　门外依旧是瓢泼大雨。淋漓雨声下，他们行走在伞下的方寸空间内。江寰托着知雪的后颈，一边轻声宽慰，没事了，没事了啊。

　　你个大傻叉根本就不知道什么事。知雪没来由觉得委屈，二十年来独自膝行让他早已学会打碎牙齿往肚里吞，却没人教他该怎么对待别人的珍视。埋进江寰怀里，他感到久违的温暖。这种温暖是他前半生所不敢奢望的，却在这样一个雨天如约而至。

　　一个虚假的怀抱。

　　他觉得鼻酸，但幸亏还没到想哭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