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罗场该怎么搞》山海现

2、重逢

　　与此同时,另一包厢内。

　　忧郁蓝调在布满柠檬与酒香的空气中流淌，露台外月色阶阶倾洒。繁枝倒影的剪影坠落到厢内摆盘精致的西餐，影影绰绰。

　　“江总回国不久，怕是习惯了那里的吃食？”李总笑，“您尝尝这些，正宗不正宗。”

　　“不习惯，”对面男人说，“我更喜欢中式。”

　　李总干笑两声：“那是我提前没考虑到。我李某在这敬您一杯赔罪，我干，您随意！”

　　江寰身体稍前倾，整个身形都从阴影中挣脱出来。肩背平直，腰线精悍，月色在他清晰深刻的五官投下群峦般的阴影。眉眼深邃，长睫森森。这在东方人中是很少见的面相，有些凶、邪。诚然他确实有四分之一德国血统。

　　“那我就随意了。”挡住侍应生的手经络分明，青色血脉蜿蜒如江流。钟型酒盅咯噔一下搁在桌上，一口没动。

　　饶是李总求人如此，此刻面上也挂不住了。江家百年筹谋，根深叶茂。眼前男人隐隐有新一代主心骨模样。可如此油盐不进好赖不吃，他沉不住气了。

　　“江总，”他也不喝了，“您这就不给我面子了。要是酒不合胃口，让小张换一杯。”

　　江寰没说话，哗啦啦翻李总递他的一沓纸件。半晌挑眉：“贵公司哪来的面子？”

　　他站起来，绅士外皮撕去，戾气霎时从他眉宇显露出来：“我与山海影视关系深厚，你们就真不知道？这点诚意就想策反我，真的是……”嗤笑一声，忽然挑眉，目光直指李总身后，“李总还有客人？”

　　话音刚落，身后的保镖助理窜了过去。刚混进来的狗仔正隐蔽地蹲在死角处，还未来得及藏好的相机暴露在众人视线中。

　　“江总，江总。”李总哭丧着脸，“这可绝不是我叫来的狗仔啊……”

　　江寰拎起外套，拍拍对方的肩膀：“我知道，您这点智商还是有的。”说完便大步流星走了出去，人人自动让路，所经之处犹如大海分开。

　　走廊外，知雪与易远两人面面相觑。

　　东边似乎是有一群蹩脚的舞者在跳踢踏舞，纷乱的脚步声越响越大。一个黑影径直冲到知雪面前，像扔个烫手山芋一样扔到他怀里，正是之前抓拍的相机。等他反应过来时，对方早已跑的没影了。

　　两人对视一眼：……良心发现？

　　下一瞬，他们很快明白了缘由。一群人高马大的西装男从天而降，直直落到两人面前。

　　知雪&易远：……

　　知雪无辜摊手：“大哥，这是你们要找的东西吗？”

　　一阵微风挂过，毫无反应。易远：“既然物归原主，不必感谢，我们走了？”

　　西装男没有说话，一个手势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易远：“误会，误会一场！您看我们也不像是赚人隐私钱的人。不如这样，我们跟着您去见老板解释误会，您好交差，我们也赶紧走？”说着朝后面打了个手势，多年好友的默契让知雪一下会意，悄悄后退两步。

　　就是现在！

　　知雪高高抛出相机，黑色佳能在空中滑出一道圆润的曲线，顿时吸引西装男们的注意。侧身翻过他们的包围圈，两人逃之夭夭。

　　背后一阵巨力袭来，直直把住他的肩膀。这一下几乎要把他掀翻出去，知雪霎时失去重心向前倾倒。而摁住他双肩的手却将他拽回来，手掌简直像烙铁一样滚烫。

　　一阵天旋地转。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人反锁住双臂，半跪在地毯上。

　　易远同样被制服在地上，形容狼狈。

　　“是他们吗？”身后有男人问。

　　这声音有点熟悉。

　　“江总。”

　　姓江。

　　他的心一下子攥紧了，拜托拜托可千万别是他……

　　“不对……”背后的男人疑惑。知雪感到后背的热源越来越近，雪松和香烟的气息侵袭而来。这气息也太过熟悉了。

　　“你是……”

　　男人的话淹没在空气中。

　　哗——

　　一大杯威士忌从他头顶浇下，烈酒从发丝、眉骨、眼睫处不断淌下来。知雪感到眼角和鼻腔火辣辣的，生理性泪水不断涌出眼眶，一呼一吸都像吞刀子和冰块一般。在秋天享受这滋味可太不好受了。

　　眼前是一团团光晕，他能听到有人在大声训斥，有人在低声辩解。后来，一个低沉又急促的男声成为了主旋律，在他耳边回荡。

　　为什么出门不看黄历？捶胸顿足。他感到久违的疲惫，终于晕了过去。

　　*

　　六小时后，天边泛起鱼肚白。知雪醒来了。

　　宿醉难消，过度运动让人肌肉发酸。他坐了起来，蚕丝被从身上滑落。这是“何知雪”的记忆中也从未见过的房间。

　　屋内空旷而充满几何感。天花板投下浅淡的光，随着人的走动而流动。房间三面围满落地窗，掠过薄如蝉翼的纱帘，可轻易窥探江城两岸的风光。不过现在天气有些阴沉，不大适合罢了。

　　知雪掀被下床，书架旁是一排起起落落的相框，这是为数不多显露房间人气的痕迹。一张相片内放置着小几号的“何知雪，正黏糊糊地抱着那时还是邻家哥哥的江寰。而年少的江寰漫不经心，穿过照片的十数年光阴注视着长大后换了壳子的何知雪。

　　手指一一拂过，记忆也走马观花一般掠过。“何知雪”小时父母空难，何老头子日日哀叹，忙于攘外安内，没空管他如何。毫不夸张地说，十六岁前完全是被大他八岁的江寰拉扯起来的。后来，“保姆”飞去德国深造。再后来……“何知雪”的海王之旅正式扬帆起航。说起来，也有四年没见了。

　　该怎么解释江寰眼中的乖宝宝会出现在酒吧呢？他头疼地想。放下相框，扶着半镂空阶梯下楼。

　　帕克正绕着男人的小腿趴着，这是一条捷克狼犬，银灰色皮毛微微起伏，耳朵灵敏地支起。而江寰坐在餐桌旁，身着一身浅灰家居服；头发垂下来，难得削去了他面相与性格中的凌厉感。

　　“还难受吗？”他推过一碗热气腾腾的热茶，指节在光可鉴人的餐桌上映出冷玉一般的质感。“醒酒茶，喝了。”

　　知雪屏住呼吸喝光那一碗味道感人的汤。抬头时，江寰正眉头紧锁盯着桌面，好似遇到了什么棘手问题。

　　他觉得有点方。实在是过去十几年“何知雪”带来的条件反射，一见到江寰不自觉就把皮绷紧了。

　　江寰倾身，到他面前半蹲下来，手指碰到他手背。“你……手怎么这么冰？哪里不舒服？”

　　手指蜷曲着，知雪抿唇说没有。

　　江寰勉强接受了他的应答。他看着他，目光利枪一样要穿透他。就在知雪恐慌地以为他看穿自己这个冒牌货时，这个眼神飘忽到他身后了。但很快又凝聚起来，像是难为情的样子。终于，江寰喟叹：“对不起。”

　　本来以为他要兴师问罪吓得寒毛竖起的何知雪：？？？

　　“保镖和助理我都开除了，泼酒的我送到派出所了。”江寰道，“我很抱歉，雪宝。我那时候不知道是你。”

　　“啊，”他眨眨眼，让江寰低头认错简直比中彩票还难。“没事啊。就是……对了，易远呢？易远没事吧？”

　　“皮实得很，我让易叔给弄走了。”江寰蹙眉，“他把你带过去酒吧的对不对？以后少跟那臭小子打交道。”

　　实际是自己推着易远去的知雪：……对不住了兄弟，这锅还得麻烦你背。

　　得到对方的保证后，江寰才露出一点笑来。他笑起来就没这么摄人了，凛冽的五官都弥出温情的薄雾。他说：“该叫什么，嗯？”

　　知雪低下头看他，乖乖开口：“哥。”

　　江寰揉揉他的脑袋，进厨房端早餐去了，帕克摇着尾巴跟着。

　　电话响起，屏幕上刺目的五个大字——公关部小钱。瞥了一眼半开放厨房内忙活的男人后，他接起电话。

　　“我靠靠靠！老大，照片曝光了！我怎么撤都撤不下来！”

　　捂住话筒：“到底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电话那头手忙脚乱，“给浪博打电话，语焉不详。老子一整套四合院都快送过来了，愣是踹不出个屁来！”

　　“那狗仔死定了！谁敢动我们少东家的瓜，我非要协同整个部门搞臭他……”

　　知雪翻开iPad，霎时铺天盖的照片涌进来。酒吧迷乱的灯光下，他伏在叶鹤南的身前，索吻的暧昧姿势。头条上“惊！山海影视少东家与神秘男子幽会，同性恋身份曝光！”显眼无比。他打断：“别让爷爷知道。继续查：到底谁在背后做推手。”

　　江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瓷盘搁在大理石餐桌上咯哒一声：“怎么，有人欺负？”

　　知雪吓了一跳，若无其事关掉iPad：“没……没什么，打游戏有人开挂。”

　　江寰不甚在意，端下豆浆豆包叫知雪趁热吃。四年的国外生涯尚未改造江寰的口味，反而让他更钟爱于中式菜系。

　　“哟，您还在江总家里呢？”对面声音放小，“行，您慢慢吃，我先挂了。”话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放下手机，知雪思绪一片杂乱。老头子这几年身体愈发不好，自己又是家中独苗。这个节骨眼是万不敢叫他知道的。万一——

　　叮玲玲！

　　刺耳铃声响起，回声在空旷的大平层内激荡着。公寓内南北相通，阳台通阔一览无余。而阳台之外江城之上，乌云翻滚，云层间的罅隙有白练闪过。看起来要下雨了。

　　他接起电话。

　　“何知雪。”电话尽头喘息不止，他静静等待，恐慌发酵得越来越大。直到声音再次响起：“你给我，滚回来。”

　　轰隆隆——

　　入秋的第一场大雨，瓢泼而下。

　　“哥。”他抬起头，神情惶惶：“我可能要……回家一趟了。爷爷……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