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神》他的十四行诗

8、第八章 他不似人类

　　【十五】
　　神转世是真随意啊，别说隗初了，我都觉得不对劲。
　　不仅活不长，还总是有奇特遭遇。
　　每次隗初都是等待上百年，相处十几年。
　　魔的内心真强大。
　　他居然还能去传道，我都没想到他还当过神棍，真·神棍。

　　神的转世坚决不相信有神的存在。
　　神的对立面——魔，拼命说服他，要他相信世上真的有神。
　　说出来我都觉得神奇。
　　说一句神之名声都是隗初打出来的不过分吧。

　　这次跟踪神转世，我俩还发现了其他魔的踪迹。
　　总觉得和闻人泽有关，但我没证据。
　　那个魔临死前只是冷笑，说：“你就是个异类。”
　　不是说我，是说隗初。
　　说起来隗初确实没有和其他魔族同行过，而与他同行者，除我之外，没有谁知道他的真身。
　　神可能是个下蛊达人。
　　不过隗初听到这话倒是没什么反应，他并不在意这些。

　　我俩也没想到，不过眨眼功夫，神的转世又没了。
　　所幸我们在人间界，且方圆百里似乎没有什么修炼者。
　　隗初周遭的魔气凝若实质，但凡踏入修行路的人，远看他就是一团神魔不辨的黑气。
　　湖中亭旁荷花开得正好，一息之间全数枯败凋零。
　　谁会没事摇着小船去摘荷花，又不幸落水溺毙呢？
　　神的转世会。
　　府中的小厮吓得伏地发抖，这一世的父母搀扶着对方望着湖面落泪。
　　隗初一言不发出了府便往人间边界发足狂奔。
　　当然，他不似人类狼狈，只是那失意的模样像极了凡人。
　　我劝他，魔族近来似乎蠢蠢欲动。
　　闻人泽即便是在最动荡的时候，也并未现身。
　　不知道这次的事情后边有没有他的身影。

　　好说歹说，隗初总算被我劝住。
　　又是百年苦等。
　　这次他问我，有没有觉得等待的时间有所变化。
　　我觉得他是掐着年岁算的，过一年就在纸上划一道，最后数有几个正字。
　　但凭着我对逝去时间的微弱感知，转世间隔的时间确实在变短。
　　在我郑重地点头之后，隗初笑了，笑得我脊背发麻，两腿打颤。
　　此后隗初就总是在看着神轮回转世，从生到死。
　　有时扮作他的同窗，有时却又装作大字不识；有时与子同袍，有时却又只是远远看着。
　　但是不管哪一世，隗初都会多活一段。

　　起初我并不懂他这番举动何为，直到他捧着一尊神像来找我。
　　除去面容朦胧，其他细节与仙湖边那位的样子别无二致。
　　是真的神像。
　　然后隗初向我讲起他的猜测。
　　既然转世的间隔能被他缩短，那是不是神重临之日他也能改变。
　　所以他要为神传道，为神集聚更多的人间之力。
　　信仰二字，于凡人而言可用来对抗未知的恐惧。
　　但于精灵或者神明而言，是最好的养料，不过是黑白之别罢了。

　　隗初压根没什么委婉说辞，直接就把我绑上这艘大船。
　　但我们并未被这盛大愿景冲昏头脑而高调行事，毕竟还有魔在暗中窥视。
　　我说的就是闻人泽那家伙。
　　其实后来闻人泽有来找过隗初，要么是趁隗初单独一人的时候，要么就不准我旁听。
　　但根据隗初言简意赅的转述来看，闻人泽只是想拉他入伙，一起桀桀桀称霸天下。
　　取而代之，成为新神，反派标配。
　　并不是所有的生灵都希望天上有神。
　　如果神不再出现，那么精灵就会成为人类新的神明。
　　手中握着力量，随意决定生死。

　　正邪永不两立，反派这东西永远都不会灭绝。
　　兴许对方看我们也像反派。
　　但不论是隗初还是我，都算不上名门正派。
　　我只想在人间呆着，隗初只想盯着神的转世。
　　因此与闻人泽杀红眼的是历代天资聪颖的精灵或修炼者。
　　我俩顶多算个正派的太上长老。
　　只要闻人泽不将人间搅得稀烂，其他的正义就由大家来匡扶。
　　人间过去都是这么过来的，以后也会这样持续下去。
　　没有隗初还会其他别的存在来维持这样的平衡。
　　我以为在这点上，我和隗初达成了共识。
　　但是没有。

　　对于隗初因为区区一个凡人逗留人间，一开始闻人泽只是误会隗初动了凡心。
　　开玩笑，隗初这种特立独行的魔是那么容易为凡人动心的？
　　那起码对方得是个神吧。
　　我知道但我不能说。
　　但普通凡人在数次轮回之后会逐渐消散于天地，而这个凡人不仅一直在转世，每一世命格还如此奇特。
　　闻人泽不起疑心都对不起我给他那么高的评价。
　　于是他便自觉担任起法海的角色，总是想把神骗出去杀了。

　　我和隗初的分歧也出现在这里。
　　他想干一票一劳永逸的买卖，他想杀了闻人泽。
　　隗初千年来收集的人间之力加速了神的转世
　　而在这转世之中，神格也在被重塑。
　　一开始只是心前一点黄芒，后来越发耀眼。
　　直到隗初告诉我，再过几个轮回，他就有把握能在神再次转世之前，用人间之力重塑完整神格。
　　但我们谁也不知道，神格修复完整之后，神是不是就能脱离轮回。

　　我劝过他放弃，早点收手，散去体内的人间之力。
　　就算重伤也比消散天地间要好。
　　即便神再多转世几次也没关系，我们又不是没守过这人间，我们现在还守着呢。
　　可隗初只是摇头，我问他为什么，他却不再解释。
　　等我知道原因的时候，已经无法挽回了。
　　但那时我只能选择继续看着他，固执的等待神每一次转世。

　　直到这一世神的转世死去之后，他告诉我时机到了。
　　和闻人泽一决生死的时候也到了。
　　这么说并不准确，因为不论闻人泽死不死，隗初都死定了。
　　原来正义的人间之力这种东西，如附骨之疽，不断蚕食他的生命。
　　这样的正义真有意思啊。
　　不管你做过什么，你的出生是错误的，那接下你走的每一步，都在错误的道路上。

　　那日傍晚他坐在山顶，双目无神只是看着风穿过山崖，河水流过城郊，太阳西升东落，六个时辰，十二个小时，露水打满绿叶，也染湿他的衣袖，那只是一个魔漫长岁月里的寻常夜晚。
　　可是在那个夜晚，我觉得隗初又活了一万年。

　　之后他同我讲他的计划和安排。
　　闻人泽此时必然已经知道神在轮回之中这件事。
　　隗初担心闻人泽会趁神刚复生神力未能完全恢复之时，将其神格打碎，阻止其重临人间。
　　因此会在神成年后，也即人间之力重塑神格，且已满溢之时，放出假消息。
　　神这一世必须活到二十岁之后，不然将无法复生。
　　而隗初自己的力量则一天天减弱，并在那段时间假装遭到人间之力的反噬重伤。

　　而我是后招，必要之时我就是被调虎离山的那只虎。
　　隗初死后，我又是神的新护法者。
　　责任重大，随时候命。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同意他的做法，仿佛一种与生俱来的使命在敦促我走上这条路。
　　我也不知道隗初何时对那位情根深种，会为素未谋面的神付出一切。
　　人间的话本我看得不少，永远这东西我明白，但爱情是什么？

　　【十六】
　　其实我偶尔还是会去神庙看看，我想找那个拭灯人。
　　他一定不是普通凡人，我甚至觉得他早就知道我是魔。
　　或许是我并没有抱着非要找到他的信念，那一世之后我再也没有遇着过他。

　　也不重要，总没有我身体里横冲直撞的人间之力重要。
　　这回我是真的撑不住了。
　　闻人泽老是想当什么新神，听了觉得真好笑。
　　魔就是魔，他撑得住那些虔诚的人间之力吗？
　　就算撑得住，那些在他授意下死去的凡人的怨念他消化得了吗？
　　当然我从不想着说服他，我只想杀了他。

　　栾树虽然一直不怎么着调，但关键时刻还是靠谱。
　　被雷劈了一遭，好像把他修炼的天赋也劈出来了。
　　只要我搞定闻人泽，其他臭鱼烂虾他应该都没问题。
　　我们只需静等神的转世。
　　不知道这一世之后他能不能变回神。
　　不管能不能我都看不到了。
　　有些可惜。

　　很久没有打开禁制，听听万物的欲望，那些东西仿佛要钻进我的灵魂，要将我同化。
　　我想活下去。
　　我一定要让他们后悔。
　　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他。
　　我要变强，我要变强。
　　吃它的肉喝它的血，我没有错。
　　我才是活到最后的那个。
　　……
　　真吵啊。
　　如果当初神没有帮我的话，我会变成什么奇形怪状的家伙呢？

　　其实每一世我都有偷偷听他的欲望。
　　今日起西风，突然想去看看那位冷面先生。
　　荷花开得正好，想摘几朵邀先生同看。
　　不知夫子明日要考校的诗文他背了没有。
　　这几日恶寒，也不知那个小乞丐能不能讨到馒头。
　　战场刀剑无眼，我在你背后你不会死。
　　真想活下去啊。
　　……
　　他总是因我而死。
　　我也试着只是远远看着他，当他心里念着想活下去的时候，我却无能为力。
　　我甚至不能凑上前去安慰两句。
　　既然如此，不如让他能一直看着我，好让死亡没有那么难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