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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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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人间是挺有趣的,一开始我觉得,或者说人挺有趣的。
我永远都猜不透他们的欲望能发展成什么千奇百怪的样子。
我尝试过满足一个人的欲望,一个将死之人的欲望。
他不想死,我救活了他。
他想有钱,我让他成为商人。
他想有个贤妻,我促成他的姻缘。
他想有更多的钱,于是他富甲一方。
他想要美人环绕,于是他妻妾成群。
再接着他渴望权力,于是他身居高位。
所有愿望,我一一满足。
可是他不满足,他的欲望一天天变多。
我原以为一个将死之人,活着就是最大欲望,没错确实是这样,他开始追求长生。
我直呼内行,好吧不太符合我对外的正经人设,我重说。
他并不是想成为一个修炼者,只是单纯的想要长生。
他舍不得。
我能听到夜晚他那不甘又害怕的心声。
他从噩梦中惊醒,梦见自己一无所有,只好叫人整夜燃灯,放在他玉石桌上,照出满堂的金光灿灿,这样才能短暂抚平他的眉头。
然后他广招天下奇人为他寻得长生之法。
要童男童女献祭。
献。
要大修丹炉炼丹。
修。
要清心寡欲,他做不到。
于是他杀了提议的人,安上欺骗的罪名。
我不知道人居然能有意思到这个地步。
他开始觉得自己有能力满足自己无穷尽的欲望,然后他死了。
不是我杀的,他的儿子杀的,以众生的名义掩盖所有的不合理。
这就是我做过的尝试。
我确实获得了一点点灵气,严谨点可以说是人间之力,确实比吸收天地灵气要简单得多。
我只需要实现凡人的小欲望,然后坐等其欲望发酵就行。
一劳永逸的买卖。
但是我不喜欢,我偏偏不喜欢。
还是去体验凡间生活吧,有时候懒得换地方,我就在山中躺个百八十年。
凡人的生命于我而言实在短暂,再从山中入世必然不会有人认识我。
不过躺在山里也不是很安全。
世间除了人,还有很多像人的东西和人一样有各种的欲望。
所以总是有不识好歹的东西找我打架。
一般情况下我都不会输,但也有二般情况,就是他们一起上。
如果是弱一点的一起上,我能打十个,十是虚指,我其实能打更多。
但是他们搞偷袭,打着打着,突然背后给我一刀,这谁受得了啊。
或者是搞长时间的车轮战,轮着来挑战我,不被打死也要被烦死。
所以我只能跑,搞不定这群东西,但我能躲得过。
它们压根别想追上我。
但也有不走运的时候,非常少。但是有,所以我印象深刻。
我遇到另一个魔,比我更强的魔。
弱肉强食,我讲过,很实用。
所以它吃掉我天经地义。
但是我不服气,我并不想死我还有一点小念想,我如此独特一定有原因。
(我没有自恋,事实而已。)
我在人间那么多年也没有听到我喜欢的声音,我不甘心,可是不甘心是弥补不了我俩差距的。
所以一个照面后,我和他很快都知道最终结果,然后他露出了非常恶心的笑容,非要比喻的话,就是狗吃屎的样子。
我好像把我自己骂进去了,重说,反正就是我不能接受的笑容。
在第不知道多少次被他打翻在地的之后,我真爬不起来了。
死期已至。
在确定这个结果之后,我悄悄在手里攒了所有的灵气,我死他也别想捞着好。
他向我走过来,像我无数次悠然面对对手的样子。
生死一瞬,但这一瞬间被莫名的力量暂停。
说得清楚一点,就是在我的认知里,他被定住了。
生死相搏之间哪怕只是一瞬也足够致命,我暴起将灵气灌入他的体内。
他被我炸成碎片,稀碎。
灵气四溢,那时仿佛有人在我耳边提醒,愣着干嘛吃啊!
当然这只是打个比方,我不吃魔,人也不吃。
那时我只剩下呼吸的气力,哪怕经过的只是个弱小的人类,也能轻松杀掉我,所幸没有人来。
我获得了新技能,多亏这个临死发呆的魔。
除了他发呆我实在想不出什么原因,难不成天上的神看我可怜救我一命。
不可能,神为什么要救魔,他闲得出奇了?
后来我发现每逢生死关头,我的对手总是出岔子。
我果然自带百分百胜利技能。
有意思。
我试过故意装作打不过,这个技能就无法触发,我都能感觉那个精灵的灵气刀刃差一点点就要划到我脸了,它居然没被定住。
好吧我自己搞定,反制的过程太简单,我完全不记得。
其实我遇到不敌的对手很少,可是越少我越有印象。
栾树说是我濒临死亡爆发出的求生潜力,只能这么解释,这个技能也随着我变强逐渐变得鸡肋,以至于它是何时消失的我都不知道。
【七】
作为魔,倾听凡人的欲望或者参与他们短短几十年的人生,远不如旁观来得轻松。
神的庙宇四处可见,我随便找了个神庙当了个拭灯人。
拭灯人大概是我当过最轻松的一次人类,日常就是看着庙里来来往往的所谓信徒。
看似虔诚的人类从门口跪拜到庭前,安静中有一种信仰的力量在流淌,凡人是这么夸的对吧。
但我不是凡人,震耳欲聋的种种欲望让我生出幻象来,仿佛每个人头上都顶着翻滚的黑云,那是只有我才能看到的人的欲望。
所以他们到底在拜什么东西,我不知道。
但是庙里最老的拭灯人天天讲神论道,偶尔还会讲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开始我以为他是个深藏不露的修炼者,但是我暗中观察好久,发现他并不能沟通灵气。
那他说对我说什么救赎与毁灭,我是魔他都看不出来。
最后他死了,凡人终有一死,我看着他死的。
但是我没有听到他的欲望,求生的欲望。
或者说在那个神庙里,我好像从来没有听到过他的欲望。
凡人面对死亡的情绪和他们的欲望一样奇怪,但这个老拭灯人很平静,就像已经经历过千百次一般,所以如同吃饭睡觉一样稀松平常。
他只是在某个下午和我一起坐在后山的石阶上,慢慢的闭上眼睛,他的生命与时间一同流逝。
我看着后山的落叶陪了他整个下午。
他特意叫我,却什么话也没有说。
我以为他想把我度成好人,但我不好,也不是人,所以他失败了。
我只是喜欢看凡人奔忙,他们的生死对我而言,实在不值一提。
这之后我又换了几个神庙,但是再没遇到过奇怪的拭灯人。
能理解,毕竟有意思的人不常有。
就这样我在人世间游荡好多年,我愈发看不懂凡人,但后来我越来越像一个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