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神》他的十四行诗

11、第十一章 每一个许澈

　　【二十三】
　　真是睡了长长的一觉。
　　神格一寸一寸碎裂的感觉，我发誓绝不会再感受一次。
　　嗯？
　　面前这三个小家伙都是熟脸，但只有一个活口。
　　他叫我什么？
　　许澈？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从担忧恐惧变成无奈，最后露出了一个苦笑。
　　他说：“神，您回来了。”
　　作为一棵树，人类的情绪倒是丰富。
　　距离我死去已经过了多少年？
　　四五千年吧。
　　具体一点。
　　虽然我不想把这棵小栾树吓到瑟瑟发抖，但这事真的很重要，我得在正确的时间打开神冢。

　　这么巧，我再晚活两年就要错过了。
　　这纷至沓来的记忆，多事，先封存起来，暂时没空看。
　　这具凡人的躯壳，好破啊。
　　胸前戴着的玩意倒是得收着。
　　但是得等到打开神冢，我才能去处理别的事情。

　　再回到神殿，还是那么冷清，人世镜里的悲欢离合也还是那么熟悉。
　　看来，人间好像没出什么岔子，自我管理能力较强。
　　那棵小栾树，有点问题。
　　人世镜里烟雨蒙蒙，他似乎在参加一场葬礼，墓碑前还有一对夫妻，脸色比天色还要黑。
　　小家伙怎么死了呢？

　　当时我火速离开人间，一个是着急回来查看神冢的情况，另一个原因更重要。
　　我好像能力打了个对折，甚至打赢小栾树都费力，更何况他身上有我熟悉的气息。
　　按理说就算熟悉，那我也是更熟悉隗初。
　　当时根本来不及细想为何，最重要的事是得花点时间恢复，不然我连神冢都打不开。
　　老实讲，这才过去几千年，我的神格重组也太快了。
　　一切都超乎我的预料。
　　想不了这么多了。

　　…………

　　全是假的。
　　神灵也喜欢撒谎吗？

　　懵懂之时初见天帝，我曾以为神一贯如此威风。他说这世间无我族类，于是我就跟着他上了天宫。
　　对于成神这事我接受良好，虽然没有同类，但神界天宫有更多的神，孤独这件事情，任何生灵都惧怕。

　　可是神不完美，更非毫无感情。
　　但那时我初见天地，以为世间万物皆在神的脚下，未曾想过司命这家伙为什么贪酒醉饮，他某次醉得脚步虚浮，还悄悄同我说：“小麒麟，当神无甚好的，日后你可莫要后悔。”
　　待他清醒我再问，他却不再多说任何一个字，只是邀我一同看看人世镜。
　　彼时我什么都看不明白，只觉得无聊之至，不如去战神殿看战神练枪来得快活。
　　却也不知道，战神练枪和司命好酒是一样的。
　　我以为神都是一直愿意当神的，原来不是这样。

　　那时我总呆在战神殿，而战神总奉命下界诛杀极恶之地的魔。
　　魔这种东西，天道能容，神界不能。
　　我试图说服他让我跟着去，没有成功过。
　　人世镜里的魔，看起来好像也不是什么极恶之徒，我实在好奇，也曾问战神，极恶之地的魔天性就邪恶吗？
　　战神停下他挥舞长缨的手，说：“极恶之地是凡人所有的恶念聚集的地方，往往就在人间之地，但凡人无法察觉。我等若进入则会被削掉神力，就连天帝去也会受到影响。所以啊，小麒麟。那里诞生的东西怎么可能会心存善念？”

　　但我觉得他答非所问，那是凡人的欲念和过错，并不是这些魔的，他们从众恶中诞生，说不定并不懂何为善恶。
　　我不服气，告诉战神我的想法，但战神只是轻抚枪缨片刻，随即继续练他的枪。
　　他那枪缨用的还是我尾巴上的毛！转眼就不乐意告诉我这些，司命说他冷酷无情一点也没说错。

　　后来当他们都去了神冢，只留我独自在天宫看着人间。
　　虽然我从不曾去过极恶之地，但我看了那些地方上万年，并不是所有的极恶之地都会孕育出魔来，往往大多数地方只是一片漆黑，毫无生机。
　　我不信所有的魔都是恶，期待它们走出极恶之地后能给我新的期待。
　　但神离开的万万年里，我用神罚杀了我自己也数不清的魔。
　　他们生来嗜血好战，丝毫不在乎任何生灵，眸子里赤/裸裸的杀欲。

　　那时我总是想起战神的麒麟枪，他进神冢之前将这柄从未离身的兵器留给我。
　　记得他说，如果有天遇到你也解决不了的对手，那就用尽全力将这枪掷出去，枪中有我万年来的杀伐战意，可以杀止杀。
　　但我一次都没用过，我以为战神担心我打不过下界的生灵，并不是。
　　这枪不只能除魔，还能弑神。
　　这是永别的重礼，我当时并不知道。

　　我成神的时间并不长，相比较他们而言。
　　所以他们总是叫我小麒麟
　　说来复活神灵这种重任，不该交到我手上，但天帝宣布这个决定的时候，没有任何反驳的声音，就好像我是唯一合适的选择。
　　我未曾想过，所有神为我编造了一个弥天大谎，这个谎言让我撑过了之后的万万年。
　　他们会回来。

　　他们不会回来。
　　所以战神送我麒麟枪以诛邪神恶人。
　　所以司命赠我人世镜以监视下界万物。
　　所以天帝叮嘱我万万不能提前打开神冢。
　　因为他们都死了。
　　沧海变作桑田，新的神才会从轮回中诞生，原来我那日偷听到司命对天帝说的神劫，是这样的。

　　可是他们对于自己的消亡，毫不在意，甚至有些向往。
　　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执明神君进神冢的时候也悄悄朝我笑了，我都看到了，我还以为他是在表达感谢，对于我接下来要面对的辛苦，原来只是笑他自己能够解脱。

　　神冢里整整齐齐的神格，像极了那些人类祠堂里的牌位。
　　唯有天帝的那枚神格暗淡无光，不知何故。
　　当初应该就是它出了问题，导致神冢不稳。
　　接下来我所做的事情只有等待，等待这些神格找到合适的宿主，也就是新的神。
　　没有想到有朝一日我还能在排资论辈这环节无敌。

　　等待的时间足够我去查看那些被我封存的记忆。
　　……
　　傻子！傻子！傻子！
　　我当初怎么会帮一个傻子！
　　我总以为打开神冢就能见到故友，就能问问司命有什么救命的法子，实在不行求求天帝，总归是有办法的。
　　一个没祸乱过人间的小小魔族，于谁都不是威胁。
　　他诞生之时，在极恶之地里像只无头苍蝇，被那些凡人的欲望环绕，但他居然懂得避开其他魔族，尽管有些不过还只是一团魔气。
　　一个有意思的例外，是不必遭受神罚的。
　　他居然会去人间，去学着像人类一样活着，居然还会救下弱小的生命。
　　因为他，我对更多的魔族抱有希望。
　　尽管那些魔多数最后又死在神罚之下，或者死在与他的对抗中。

　　像是成年人类看着牙牙学语的幼儿，总是会投入很多希冀期望。
　　我甚至想要去到神冢外，告诉战神，你看，真的有我说的那种魔族。
　　多珍稀可贵啊。

　　以至于我岁岁年年看着他，救下他一次又一次，我那时并没有想过，作为神为何要如此惦念一个魔族。
　　本该对立的身份，却还要在消散前叮嘱他不要做错事，又告诉他我还会回来。
　　倒是很听话，不仅没有做错事，还要越俎代庖。
　　何时变成了执念，隗初。

　　积攒千年的情绪，那些本该属于人类，不属于神的情绪，将我迅速淹没。
　　没有喘息的机会。
　　没有谁会看不清自己的心，除非他被责任束缚，除非他没有未来。
　　比如当初的我，也比如后来的隗初。
　　处在轮回中看不穿，跳出来却再明显不过。
　　每一个许澈都会喜欢上隗初，因为每一个许澈都是我。
　　傻子。
　　安安稳稳活到与我见面那天就好了。
　　就算你什么也不做，我也会去认识你，在一切结束之后。

　　我喜欢自己曾经是许澈。
　　喜欢许澈存在的最后一个夏天，一个格外弱小无知却又全心全意的自己。
　　喜欢一个不是神的自己。
　　有选择为谁奋不顾身的权利，有少年人的无畏和张狂，敢于站在一切未知的面前。

　　【二十四】
　　再次见到神，他变了。
　　那天晚上我以为许澈没死，隗初的护身符起了作用。可是当他看向我，根本不需要多余的反应，那是神。
　　神问我他死了多久，我说四五千年。他让我说具体一点，我慌得要死，好怕他一个不开心让我灰飞烟灭。
　　结果他听完就走了。甚至没有多看地上的隗初一眼。
　　我就说不值得。
　　许澈的葬礼我办的，隗初没办，因为他直接化成了粉。连尸体都不留的。那个闻人泽也是。
　　魔族都死得这么干净吗？

　　然后就是百无聊奈的生活。
　　那种目标达成之后的空虚感，以及因为神回来之后愈发稳定的人间界，都让我觉得无聊。
　　明明很久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
　　可能是沉浸在失独父亲的角色里了吧。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很多年，但某天神突然找到我。
　　与他一同到来的还有天罚雷劫。

　　我问天问大地，还想问问我自己，为什么挨雷劈的老是我？
　　不过有一说一，这次雷劫比起千年前的那次弱得多，就好像天道在走个过场。
　　雷劫过后，我成神了。
　　神拱手对我来了一句：“天帝。”
　　我？
　　这是什么奇妙开展？
　　我真是懵比他妈给懵比开门，懵比到家了。
　　除了顶着被劈焦的头发瞪大双眼看着神，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反应。

　　神很快给我解释了一切。
　　在此之前世间确实只剩下很多神格和一个神，而且最近的一万年这个神还落入轮回。
　　神格一直都在神冢之中，直到新的准神出现，神格非旧神所生，而是拥有了神格才能成为神。
　　天罚雷劫本就是天道给成神者的考验。

　　“渡雷劫这么轻松吗？”我看着体内冒黄光的神格问道。
　　等了很久也没有回答，我不会问了一个很难的问题吧。
　　我看向神，神在思考。
　　这有什么好思考的啊？
　　被喊了天帝之后，我感觉自己腰杆子都硬了不少。
　　“你先和我回天宫吧。”

　　没想到我一棵栾树居然能成神，还是天帝这种位置。
　　啧啧啧。
　　隗初要是还在就好了。
　　想到这我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然后我看向旁边一言不发的神，当然神已经告诉我他是麒麟了。
　　但我一时还改不过来。
　　“那我是不是能够救活隗初啊？”
　　我可能是开天以来最怂的天帝，问得那叫一个小心翼翼。
　　神只是摇摇头，用眼神示意我一个人进去天帝神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