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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藏机 薛王城。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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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山过水,一路西行。
越是往西越是繁华,行至西方最兴旺发达的一座大都城,城中灯火煌煌,耀亮天际,将群星都映得黯淡无光。
这座城,即是薛王城。
入夜时分,朝夜蹲在一家客栈的台阶底下,嘴里吃着一根甜甜的香蕉,抬起头,看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吃完香蕉,他随手把皮一扔,摸出一把肥肥的瓜子,接着眼前红色一晃,好巧不巧踩了香蕉皮,差点摔个狗啃地。朝夜没有起身,伸手扶住:“抱歉抱歉我故意的……啊怎么又是你!”
薛怀玉一看清是他,破口大骂:“怎么又是你这个傻狗!好好的大魔头不快去跟妖魔鬼怪瞎混,天天的跟半神半佛缠在一起干什么,你要死自己死别拽上老子老子还没娶媳妇呢快让开让我跑!!!”
他边说边扒拉朝夜准备夺路狂奔,朝夜笑眯眯地说:“有我在,你怕什么。”
薛怀玉赶紧躲他:“有你在我才跑更快好吗……否则半神半佛冲你放一个大招砍死你就算了连累到我怎么办?!”
朝夜勾住他肩膀,不让他走:“噫,人家可是半神半佛呢,讲道理的,不会随便杀人的……你这么怕他干什么。”
薛怀玉都无语了:“仙魔两道各行其道,但凡做过亏心事的,谁不怕他?最怕他的就应该是你!”他停下脚步,斜眼瞅朝夜,“倒是你,你缠着他干什么?跟我一起跑!”
朝夜吐出一粒瓜子壳,道:“你怕他,怎么不怕我?奇怪,昼苍情绪很稳定的,我才是杀人如麻的大魔头好不好?”
闻言,薛怀玉沉默了。
沉默片刻,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朝夜,皱眉:“你真是朝夜?”
“我哪里不像?”朝夜说,“你干嘛怀疑我不是我,却不怀疑昼苍不是昼苍啊?我生气了!”
薛怀玉打个冷战:“我都快被他冻死了还怀疑。”
至于另一个问题,薛怀玉看了他一眼,小声嘀咕“你哪里像了?”正在这时,前头插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这小子一睁眼就往外蹿,看都看不住,真烦人。”
薛怀玉比穹星还大一点,扭头开骂:“腿长老子身上,老子爱去哪就去哪。”
穹星一脚迈出客栈门槛,扶剑道:“我打断你的腿!”
薛怀玉:“我撕烂你的嘴!”
穹星神色一寒,拔剑刺去,薛怀玉挥剑反击,谁知,还没打起来,余光里忽然瞥到一抹雪白,昼苍从二楼楼梯上缓步下来,神色冷漠,在看到门口的朝夜时,脸色才好看了点,他也没说什么话,夜色长街上的热闹气氛似乎被浇下一场冰水,静寂下来。朝夜负手踱到昼苍身边,瞧着瞬间老实闭嘴收剑立正的三个少年,摇头:“你看看,总让他们互殴下去也不像回事啊,薛怀玉,你老毛病改不了了是吗,有你这么找朋友的?”
薛怀玉偷看一眼昼苍,吸了口气,才敢说话:“我……我又不是没朋友!他们对我拉拉扯扯的,我才不稀罕跟他们玩儿。呸。”
朝夜随手把兜里的瓜子掏给昼苍,挑眉:“哟,好拽哦。你不想学剑啦?”
薛怀玉眼睛一亮:“我可以学剑?!”
朝夜歪头看向昼苍,道:“应该可以吧?”
诸家剑法独有千秋,一向是不可外传、防止窥探的绝密,这一句话本来不该问的。然而,这些天薛怀玉故意激怒过穹星多次,与他比剑,又在星辰双使练剑时跑去偷看偷学,这些小动作从未瞒过昼苍的眼睛,他却未予制止。朝夜才有此一问。昼苍低头看看他塞给自己的金黄瓜子,说了声“嗯”。
薛怀玉懵了,本能去看朝夜:“我我我我我我可可可以学半神半佛的剑……?”
大概是这件事太过于惊世骇俗,让人做梦都不敢想,却真实发生了。薛怀玉脸色涨红,几乎忘了怎么呼吸,小狗似的盯着朝夜。朝夜道:“他的剑法很难学哦,认真学。”
薛怀玉抱紧自己的剑,用力点头。
随后,朝夜转过身,笑吟吟地指着星辰双使:“别看我,看他们。”
薛怀玉就把小狗似的目光转移到了两人身上。
穹星:“???”
穹辰警惕:“你让他看我们干什么!”
薛怀玉:“……你让我看他们干什么!”
……
笑嘻嘻地把大声嚷嚷打死不学、打死不教的少年们打发走,朝夜重新看向昼苍,佩服地说:“昼苍,你真大方,独门剑法说外传就外传。谢谢你啦。”
不过,佩服归佩服,在意料之中,昼苍发明的剑法高超深奥,哪怕是手把手地教,学不学得会还得看天资悟性。昼苍一直静静地站在门口,听到朝夜这么说,淡声道:“小事。”
他手里还握着朝夜塞给他的瓜子,问道:“你去哪里了。”
朝夜在客栈前的台阶坐下,道:“还能去哪里,打探消息呗。”
他快有点习惯昼苍的盯梢查岗了,对他是有多不放心啊,鸡毛蒜皮的事儿也要过问,走远一点撒泡尿都会跟着,生怕一眼没看住他就去杀人放火吗?
朝夜心中冤枉,又拿他没办法。昼苍道:“打探出什么了。”
朝夜笑道:“还用我说?你听。”
此时已入夜,城中高楼灯火灿烂,街上修士行人往来,在全修真界也鲜少见到如此热闹的太平景象,更何况,是早已衰败了的薛王城。
可即使早已衰败多年,也远超过一般城市的繁华了,可想而知在鼎盛时期又是怎么一幅万仙来朝的辉煌景象。
仙境境主所居之城,名王城,往往是仙境中最繁华富丽的城市,而薛王城又是极特殊的个例。与其他三境在发家前,家中已颇有底蕴不同,几百年前,薛氏先祖是一穷二白,起家立业,他将仙府建立在依山傍水的一片偏僻地界。
所以,西薛仙境是先有薛王府,斩妖伏魔,护佑一方平安,吸引外来势力生存,发展经济,吸引更多凡人栖居,一点繁华辐射万千,扩散成整个城市,才有薛王城。因此,驻守在薛王城的仙家势力比平常城市多了许多,加上曾经一起打过天下的情分,对薛氏的忠诚度非常高,有众仙庇佑,百姓亦能安居乐业,不致外迁。
也正因为此,朝夜在薛王城的名声烂得惊天动地,他在客栈门口蹲了半刻钟,当着他面骂他的都能坐满一桌席。长街远处,有背剑的修士往这边走来,边走边道:“这个邪魔太岁,又跑出来害人了!”
一人路过:“‘又’?十几年了,他哪天没在害人?”
另一名路人道:“就是!别的不说,就说薛王府以前是多么钟灵毓秀的地界,住着薛家几百口子,个个都是卧龙凤雏般的人物,一夜间全死光了不说,那么多血,顺着门缝流得满街血红,连尸体都没了,现在更好,阴森森的天天闹鬼吃人,前前后后吃了至少几千人了吧?”
“几千人?我看几万人都有了!”
“搞不好真被吃了这么多,薛家灭门的时候,人心惶惶啊,死得这么惨烈,那些修仙的爷爷奶奶们死不瞑目,化身厉鬼作祟,那就不好收拾了。结果第一次去薛家收尸超度的僧人都派出了几百个,进去之后,一个都没出来。”
类似传闻,朝夜今天听了不少。简单说下就是:薛王府灭门事件,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巨大的诡异谜团。不光薛王府一夜灭门的真相是一个谜,后续事件更是一个毛骨悚然的恐怖噩梦。没人知道那一夜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一直进去的人去了哪里,没人知道薛王府中究竟藏了什么怪物,甚至没人知道薛王府具体是一个什么事件。总而言之,不知道,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这个薛王府,进得去,出不来!
薛王府一度富可敌国,此事又极扑朔迷离,图名图财、报恩报仇,由于种种原因栽进去失踪的人没有大几万人,也有小几万人,数目绝不夸张。
可是,所有进去的人都仿佛被活活吞噬了,不知是死是活,再也没有出来过。
于是,薛王府中到底是一幅怎样的离奇景象,人们猜测纷纷,却始终不能证实定论。
可真太有意思了,估计是举世瞩目下都不能搜寻到一丝线索,让人们越来越好奇,不厌其烦地猜测议论。这时,客栈门口聚集的人多了起来,交头接耳,朝夜掺在里头,津津有味地听,边听边思索,忽有人大声道:“不用害怕!半神半佛已经渡世了,一定会将朝夜这个灭门狂魔抓到薛王府门口,砍下他的头,以平民愤!”
朝夜:“……”
过分了啊!
他急忙举手按住又要开口澄清的昼苍,心中奇怪,忍不住说:“哎……这个朝夜,他都死了,怎么还能赖在他头上啊?”
大概他是头一个帮朝夜喊冤的,扫兴得很,众人齐刷刷地扭头瞪他,见一人白衣若雪,另一人黑衣如墨,气度十分出众,脸色勉强一缓,哼道:“不是他,还会是谁?”
“修罗道大决战刚刚结束,西境薛氏正红红火火地准备庆功盛典,谁知,庆典还未举行,就被举家灭族了。难道不是朝夜生前留下的后手,即使他死了,也要拖着修真界给他陪葬吗?!”
朝夜惊了,抬头去看昼苍:“这也算是理由?”
有个年轻修士喝道:“这还不算理由?!你当西境薛氏是什么段位的家族?就算修罗道大决战让薛家元气大伤,那也是四大仙境之首,数百年底蕴积累,给他们一段时间休养生息,会像‘西征近月虚’的笑蓬莱一样,用个十几年便会养过来。谁知道薛氏会全族被杀,几百年基业一夜崩塌,除了朝夜这厮,谁能做到?!”
朝夜的反应还是:“……这也算是理由?”
人外有人,天下间异士神人无数,远的不说,他身边站着的这一尊也能做到好吗!
当然,这句话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那年轻修士见他半天憋不出一个字,不再理他,骂道:“肯定是他!反正我是不信死而复生这一说,死都死了,怎么活过来?莫不是……他根本没死?”
关于此事,朝夜是最有发言权的,当即说:“死了,死得透透的!”
周围有人附和:“是啊!凤凰天城和笑蓬莱联袂发声,确定是死了,还能有假?”
那年轻修士道:“他真死了?谁杀的他?谁见到尸体了?哼,灭杀邪魔太岁,这么大的功劳,这么多年怎会没人出来认领呢?”
“不是议论多次了?那时战况混乱,朝夜的死雾扩散开来,大白天给弄得阴森森的,如同黑夜一般,什么都看不清楚。等所有人清醒下来的时候,半神半佛渡世,光芒万丈,死雾消散,朝夜已经死了。要我说,杀死太岁是参战所有修士的功劳……肯定是众仙轮流跟他打仗,他不断施法,被累死了!”
朝夜:“……”
他揉揉耳朵,实在不能接受自己死得这么难看,努力辩解:“污蔑!纯纯的污蔑!人家朝夜很爱漂亮的,怎么会死成那个丑样?”
众人却已经听不进去他的话了,讨论愈加激烈,眼看探听不到更多消息,朝夜不想继续听下去了,爬起身来,拖着身边站立笔直的昼苍往客栈里走了几步,还是没忍住,委屈地说:“我真不是累死的哦。”
朝夜垂下眼帘,教人看不清表情,低声道:“我知道。”
他抬起头,直视朝夜,道:“说话不需要负责,人的恶毒就没有下限。”
朝夜:“啊?”
直到回到了二楼房间,在木桌旁坐下,看着灯火下昼苍的脸,朝夜疑惑,刚刚……昼苍是在为他打抱不平吗?
那些话也叫恶毒???
朝夜觉得哭笑不得,搬起木椅往前坐了坐,他只要看到昼苍,就忍不住靠他更近,便又搬着椅子往前坐了坐。
这一靠近,他发现,昼苍不太对劲。
他手里还拿着自己塞给他的一把瓜子,一直没吃。
作为一名爱吃之人,朝夜表示谴责:“昼苍,你不尊重瓜子!”
昼苍:“……”
朝夜道:“你吃呀,可好吃啦,我专门给你留的,是我看热闹时有个老大爷分给我的,我没舍得吃,就吃了一点点,都给你带回来了的!”
昼苍:“……”
默然片刻,昼苍伸手入怀,摸出一锭金灿灿的黄金元宝,放在桌上。
朝夜惊:“半神半佛,你怎么会有钱!”
顿了顿,更惊:“还这么有钱,大金元宝!”
昼苍看他一眼:“想吃,自己买。”
朝夜若有所思:“……零花钱?忽然有一种你是我爹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昼苍斥道:“胡闹。”
朝夜笑嘻嘻地揣起胖乎乎的元宝,一边说:“你别后悔,我喜欢乱花钱的!”
昼苍淡声道:“我很有钱。”
不知怎地,这一句话从昼苍口中说出显得十分滑稽,朝夜笑得在椅子上乱滚,滚了一会儿,他趴在桌子上,盯着昼苍手中的瓜子:“神仙哥哥,你好过分呀,我特意给你带回来的好吃瓜子,我都没舍得吃,你怎么不吃。”
静了片刻,昼苍低下头,从左手掌心里拿出一粒瓜子,送入口中,唇齿微动。
朝夜呆了。
昼苍静了太久,他已经扭头去看窗外街上的一个卖纸风车的,五颜六色,夜风拂过,小风车们滴溜溜地转了起来。然后,朝夜的笑容慢慢收敛起来,慢慢地,慢慢地扭回了头。
刚才,他注意力在风车上面,只是余光一瞥,没看太清,因为非常不可思议,朝夜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眼睛又瞎了,迟疑道:“昼苍……”
听到他喊自己,昼苍看他,道:“怎么了?”
对着他无比正经、无比严肃的表情,朝夜更不确定了:“圣佛哥哥……你……好吃吗?”
昼苍道:“尚可。”
他说味道还可以!
朝夜试探着说:“那,那你再吃一颗?”
于是,昼苍又拿起一颗瓜子,送到唇边,依然用他常年冷冰冰的表情,咬住瓜子,直接,咀嚼了起来。
朝夜:“………………………………………………”
朝夜发誓,他上辈子加这辈子都没见过比这一幕更毛骨悚然的场景了!!!!!
尤其昼苍动作的时候,神色平静,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永远是成竹在胸、似乎不会有任何事难得住他、让人不由自主相信他的模样。好像在昼苍的认知里,瓜子就该是这么吃的,即使他是连壳带果仁一起吃的,也不会让人觉得不对劲,甚至以为他是对的,自己才错了!瓜子就该带着皮吃!
这时,昼苍将手里剩下的瓜子倒在桌上,推给朝夜,朝夜眼疾手快,用力按住他的手:“慢!”
昼苍微一蹙眉,抬眸,看他。朝夜生怕他又像刚才那样吃瓜子,抓紧他,不让他挣脱,说:“昼苍,你吃瓜子,为什么不吐瓜子皮啊?”
昼苍道:“吐皮?”
朝夜缓缓地道:“半神半佛,不会吧,你……假的吧,难道你真不会吃瓜子吗……?”
昼苍的眼中露出茫然之色。
朝夜捧腹大笑。
说出去有谁信?!半神半佛不会吃瓜子,他翻手为云覆手雨,劈山填海等闲间,可是,他不会嗑瓜子!!!!!!
昼苍静静坐在桌边,看他笑得肚子疼了,伸手欲揉,朝夜终于笑够了,随手拽过桌上的一碟瓜果,挑出一颗圆溜溜的新鲜橘子,举给昼苍看:“哥哥你看,这是什么?”
昼苍对着橘子,沉默了。
朝夜也沉默了。
昼苍神色凝重,如临大敌,非常认真地在研究这个橘子,要是别人看到他的表情,恐怕又是一阵心惊肉跳,胡乱猜测,以为修真界又出了什么祸世害国的大妖魔,把半神半佛都给难住了。
谁能想到他看着的是一个圆溜溜的橘子!
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之后,昼苍道:“黄色的。”
朝夜:“噗。”
朝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回答实在太可爱了,朝夜疯子一般拍桌狂笑起来,笑了一阵,他手一抖,圆溜溜的橘子从手里掉了下去。昼苍反应极快,在他手底下一捞,捞在手里,正要还给他,朝夜摆摆手,道:“说得对,是黄色的。那么,请问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半神半佛,这个黄色的东西叫什么名字,怎么吃呀?”
昼苍再一次沉默了。
朝夜笑吟吟的,目不转睛地盯着昼苍的脸。
昼苍的神色更加冰冷严肃了,握着小小的橘子,捏了捏,有点凉,有点软,垂眸不语。
时间和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终于,昼苍沉沉地吐出两个字:“不知。”
朝夜痛苦地强忍笑意,体贴地说:“我的半神半佛哎,你真是个宝贝。你再看看,这是什么?”
他又拿起一个苹果。
随后,是一根香蕉,一串葡萄,一颗水蜜桃。
连试几次,虽然昼苍的表情越来越认真正经,朝夜还是发现了,昼苍竟然一样都不认识。
笑着笑着,朝夜有点笑不出来了。
怎么可能?
半神半佛通天彻地,博古达今,却极度缺乏常识,连最常见的零食水果都不会吃,他甚至叫不出来名字!
太奇怪了。
无论出身什么家庭,是贫是富,都不至于连基本常识都不知道啊,一个人再怎么冷情冷性,只要他跟人群接触,不用刻意学习,潜移默化也该知道是什么啊。
除非……
除非昼苍自己一个人生活在某处与世隔绝的地方,从不与人群接触,亦不与世界接触。话说回来,昼苍的来历的确无人知晓,查不出来,好像他是凭空出现,从天而降一般,他到底从何处来?是什么人烟绝迹的可怕环境,才能养出昼苍这样的人?
朝夜越想越疑惑,连瞅昼苍几眼,见他神色冷淡,和平常一样看不出喜怒,落在朝夜眼中,莫名生出几分茫然无辜的样子,让他心脏微微抽搐。
朝夜:“……”
朝夜按了按心脏:“啊!”
昼苍看他一眼。
朝夜把所有疑问暂时抛在脑后,笑嘻嘻地说:“说你是宝贝呢,你开心吗?来,让哥哥教给你吃。”
昼苍还是看他,道:“是弟弟。”
朝夜哈哈笑道:“好好好,哥哥,好哥哥,神仙哥哥,我教教你好不好?”
他伸出手,从昼苍手里接过橘子,被昼苍握了很久,带着他掌心的温度。朝夜正要动手,眼睛一眨,忽然改变主意,不想教了。全知全能的半神半佛居然不懂瓜果零食的分类和名称,简直离谱,他瞬间想出几十种逗昼苍玩儿的坏主意,骗昼苍把香蕉说成黄瓜,葡萄说成草莓,一想到昼苍都信了,那可太好玩儿了!
朝夜高兴地说:“哈哈哈哈哈哈对不起啊昼苍,我不想教你什么水果是什么水果,也不想教你剥水果啦哈哈哈哈哈哈哈!”
昼苍不语。
朝夜举起橘子,凑近他的眼睛,道:“哥哥你看,我给你变戏法。”
朝夜双手藏在身后,才开始剥皮,他怕昼苍看到果皮学会剥橘子,便将果皮藏入袖中,拿出一瓣橘肉,撕下表面的白筋,手指捏着在昼苍鼻尖前晃晃,逗他:“想不想吃?”
昼苍淡淡道:“我从未吃过。”
这句话没头没尾,朝夜却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昼苍是说,橘子对他没有一点诱惑性,他从未吃过,现在一样好端端的,谈不上想不想吃,是昼苍一贯的行事风格。朝夜噎了一下,把橘子送到他唇边:“橘子可甜了,你怎么能不想吃,橘子会伤心的。张嘴!”
“……”
昼苍注视着他,似是有些头疼,顿了顿,顺从地张开了嘴,咬住橘肉时,嫣红唇瓣无意间一碰朝夜的手指。
唇瓣微凉,很柔软。
朝夜心中一跳,倏地收回了手。
灯火下,昼苍眯了眯眼。
朝夜搓了搓指尖,有些奇怪,自己躲什么?干咳一声,道:“咳,好吃吗?”
昼苍的反应还是:“尚可。”
他的表情看上去像是不会分辨酸甜苦辣的滋味。朝夜撕下一瓣橘子,咬住,鲜美甘甜的滋味在口齿中弥漫开来,道:“这是甜。”
昼苍一怔,垂下眼帘,仿佛是在细细回味方才的味道。
看到这一幕,朝夜忽然想起流光岛的一次吃饭,晚饭有麻婆豆腐,昼苍夹起豆腐和几粒花椒往嘴里送。那时他还以为昼苍走神了没看见花椒,现在想想,可能昼苍不认识什么是花椒?若是平常人,即使不识花椒,被麻了嘴,下次也会记住避开。昼苍此人一向能忍,对吃喝无甚要求,不会主动留意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搞不好以前吃过花椒的亏,他还浑然不觉,当然是正常的。
朝夜俯下身,认真地道:“”都过去了,以后,你跟着我,你想吃什么,我一样一样亲自剥给你吃,好不好?什么不好吃不能吃,我会帮你看着的。
好一会儿,昼苍道:“好。”
要说朝夜这人就是讨厌,看他一副全心全意信任自己的样子,肚子里又往外冒坏水,拿起一块西瓜,一脸正经地骗昼苍吃西瓜皮。他正闹腾得欢,忽然,昼苍道:“有血腥味。”
朝夜站起身来,鼻子里也嗅到了一股强烈的血腥气。
紧接着,外头走廊上传来薛怀玉越走越近的叫骂声:“松开,松开老子!你再不松开我给你吃脚了啊!”
“凌云,你个狗!”
“你好歹是笑蓬莱的首席大弟子,抱着别人的脚不撒手叫什么事,你师父们的脸让你丢光了!”
“你别装死,我知道你没死,给我醒啊你!”
朝夜脸色一变,忙往门口走了过去,开门一口,薛怀玉艰难无比地一步一步爬楼梯,他艰难前行的原因,是他脚上挂着一个血迹斑斑的白衣少年。
那少年细眉秀目,生得一张五官温和的脸孔,脸色却惨白如纸,如抱救命稻草般死死抱住了薛怀玉的脚,指节用力到发青。穹辰跟在身后,想看看他哪里的伤口在流血,去掰他的手,竟是纹丝不动。
朝夜三步并作两步抢了过去:“怎么回事?”
薛怀玉踢腿道:“还能怎么回事!我不想学剑,他们不想教剑,又非教不可,我正忙着跟那个星星吵架呢,听见街头那边乱了起来,然后这个笑蓬莱的小狗拨开人群一身血地扑了过来,我一躲,他就扑地上了,爬过来,抱住我的脚不撒手!”
说着,薛怀玉又踢了几下脚,道:“你看,踢都踢不开!”
朝夜眉头紧蹙,蹲下身观察,凌云头破血流,已经昏了过去,是顽强的意志力硬撑着一口气死死抱住薛怀玉的。迷迷糊糊间,他似乎是感受到了朝夜注视的目光,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却涣散了,气息奄奄地道:“……救……”
残余力气让他说了一个“救”字,连后面的“人”字都说不出来了,犹如回光返照,气息顿时虚弱下去,没了呼吸。
见状,昼苍利落地把凌云翻了个身,脸朝上,在他胸口穴道连拍三下。拍完,朝夜忙问:“他怎么样?”
昼苍道:“很不妙。”
被昼苍拍了三下,凌云咽下的一口气明显吊了上来,昼苍仍说不妙,朝夜不假思索地撕开凌云衣衫,露出胸口,待看到眼前的一幕,除了昼苍,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凌云的胸腔中,薄薄的皮肤下,密密麻麻地长满了黑色虫子,爬来爬去。
朝夜沉下脸,手上用力,继续撕开凌云的袖子,不光是腹部,四肢、脖颈,连脸上都有细长的虫子活动,隐藏在皮肤下,几乎能听到它们窸窸窣窣的爬动声,让他整个人都变成一个巨大的虫子窝。
这时,昼苍忽然道:“不是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