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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西薛藏机 02 奢华鬼宅。 ...

  •   他按了按凌云的胸膛,对朝夜说:“是植物,按住他。”

      众人立即按住了凌云手脚,昼苍拔出镇山河,倒立剑尖,轻轻划开凌云的皮肤,并起食中两指,从伤口插入腹腔。饶是已经昏迷了,凌云还是痛得身体一缩,而昼苍已经收回了手,手指上牢牢挟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众人还没看清是什么东西,只听凌云的身体里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那东西火速缩了回去。薛怀玉惊叫一声,急忙去抓,那东西却快得很,逃入伤口,往肉里一扎,消失不见。他扑了个空,道:“它逃了!”
      穹辰早已备好止血药粉,撒在凌云伤口处。穹星喝道:“你懂什么,岛主故意放它走的!”

      昼苍用一张雪白帕子细细擦净手指上的血迹,道:“是一根藤蔓。”

      刚才昼苍下手极快,一连串动作压缩在一刹那间,但朝夜还是看清楚了,那东西又细又长,像极了黑色长虫,身上爬满细细碎碎的小叶子,的确是藤蔓,一端被昼苍稳稳挟住,另一端深深地、深深地长在凌云体内。昼苍说的“一根藤蔓”,是凌云身上密密麻麻虫窝一样的黑影,是一根藤蔓乱麻似的盘曲胶结成了团,密密麻麻缠住了凌云的血肉骨头,融成一体,幸亏昼苍松手松得快,否则这一根藤蔓非把他的血肉都一起拽出来不可。

      那头,薛怀玉冷静下来才想起来在谁面前大声说话,心中后怕,偷偷看昼苍一眼,确定他没有责怪的意思,松了口气,小声说:“他说‘救’?话都没说完,是救人还是救命?救命是救他自己,救人是救谁?”
      穹星穹辰一皱眉头。

      沉吟一瞬,朝夜道:“去薛王府。”
      薛怀玉哼道:“人命关天,你别闹着玩儿,去什么薛王府?那是人去的地方吗?”

      阴影下,昼苍侧头看向朝夜,脸上神情变幻莫测。

      朝夜思索道:“快到十月份了,我是八月死的,在流光岛就死完了,此后不久,薛王府灭。算算日子,应该是这几天,凌霄自幼长在笑蓬莱山脉,今年才准下山,他一定会在祭日去薛王府拜祭家人。没时间了,他还在薛王府。”

      昼苍提剑站起,道:“走。”

      没走楼梯,二人翻窗下楼,瞬间融入了茫茫夜色里。

      传说中气象万千、众仙瞩目的百年传奇——薛氏仙府,占地数百亩,犹如镇山石一般坐落在薛王城的中央地界。无需问路,站在城中高处,灿烂的万家灯火中有大片阴森森的漆黑处,矗立着成群的宫殿楼宇,即是薛王府所在。

      掠至这片红墙碧瓦的宏大建筑前,朝夜停下脚步,仰望着它。

      身为一度炙手可热、被千万修士热烈追捧的世家仙府,它极有气势,宫墙很高,高有几丈,像巨人充满威严地俯视墙下万物,具有一种强烈的压迫感。与宫墙相得益彰的是两扇镶嵌黄金圆钉、纵横各九的封闭红门,即使红漆剥落,金钉蒙尘,依旧能从长年累月积压的陈腐气息中窥出一点往日的容光。

      以及十分阴森的诡异,让人不寒而栗。

      门锁已经被严重破坏,朝夜上前一步,正欲推门进入,昼苍却闪身站在他面前,先伸出手。

      “嘎吱”一声陈旧的怪响,两扇封锁多年的红漆巨门,缓缓打开了。

      一阵阴风席卷府中枯黄的落叶,翻过门槛,从脚下扫了出去。

      朝夜抬脚进门,脚下一歪,冷不防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差点摔倒。昼苍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及时地扶住了他。

      扶着昼苍的手,朝夜低下头,看到一道奇高的门槛。
      原来是门槛。

      他想起来了。

      薛王府从来是尊极贵极,高不可攀,门槛也造得出了名的高。几百年来,不知多少翘首以盼求着巴结的凡人修士被这道门槛挡在外面,千金不能跨越。一道门槛,如隔天堑。如今,这门槛又脏又旧,破成了烂木头,白送也没人要了。

      一代传奇,落魄至此,真是令人唏嘘。

      “走吧。”
      放开昼苍的手,朝夜托起掌心一盏小小的纸灯,迈过了高高的门槛。

      迎二人进门的,没有群魔乱舞,没有尸骨成山、恶鬼索命,只有一片死寂的绝对黑暗。

      朝夜皱起眉头,绕过前方一面砌金嵌玉、灰尘覆盖的琉璃影壁,边走边环视四周。

      不对劲。
      太平常了。

      如同最平常的荒宅一样,到处是虫鸣叫声,台阶覆满厚厚青苔,庭院中齐腰高的野草丛生,顶破华美宫殿的玉石地板,疯长得遍地都是,遮挡视线,有一种让人震撼的华丽与衰败。然而,再怎么影响视线,除了比府外更黑暗一些,什么都没有。

      没有尸体,没有厉鬼,没有阴气森森。

      这竟然是一座没人没鬼的空宅。

      说意外也不意外,如果一夜覆灭的薛王府中不发生一些让人不解的意外,那才叫奇怪。

      心知急则生乱,朝夜吸了口气,耐住性子,里里外外转了一圈。

      和传闻中一样,薛王府邸的建筑占地甚广,雕梁画栋,气派非凡。宫殿中的陈设极尽奢华名贵,玉器装饰,酒壶茶盏皆是精美绝伦的上好金器,连外头花架上的花盆都点缀金箔,纵使落灰多年,难掩珠光隐隐,随手拿起一样,都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

      不怪人们会猜测薛王府中死了有大几万人,数目真没夸张,若能解破西境薛氏的灭门凶案之谜,名扬九州,就算解不破,还有这金玉满堂的泼天富贵,没人看管,凭君自取,诱饵一个大过一个,如何能不令人心醉神迷,跳火坑似的排队送死?

      那么问题来了。
      上万具尸体,够给薛王府的地上铺出一条尸毯。
      尸体呢?

      尸体不见了,杀人的藤蔓呢?
      为什么什么都没有?

      能在他和昼苍面前同时瞒天过海,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略一沉吟,朝夜站在屋檐下,踩过地上没烧完的香烛纸钱,走到发霉的斑驳墙壁前,手指按着,一寸一寸地抚摸。

      不多一会儿,终于让他摸到一些凹凸不平的古怪咒文。

      不知是年月久长,还是故意为之,咒文的刻痕十分浅淡,几近透明,但凡稍微粗心一点,匆匆掠过,根本不能发现异常。修仙世家的府邸里,篆刻咒文镇邪驱魔,乃是常事,无甚稀奇。但朝夜和昼苍精通各类符咒的功能与画法,这墙壁上咒文的纹路动指一摸,便觉诡异,与一般符文都不相同,且层层叠叠,似乎重复画了很多次,竟能淡若透明,足见此人功夫极为深厚。

      倒退几步,定神看去,四面墙壁,头顶地下,这咒文密密麻麻地已爬满了整座宫殿。

      朝夜脸色不变,转了个身,往门外看去。

      当然什么都没看到。

      他也不气馁,仔仔细细地四处查看,果然,不光是这一座主殿,两侧的偏殿,大至花园、楼阁,小至地砖、廊柱,乃至于花草叶上,人眼不能及处,都有类似的咒文。

      一进府门,他们就被铺天盖地的古怪符文重重包围住了。

      这咒文是干什么用的?
      薛王府中为什么会画满了这种符文?
      是薛冕画的?还是灭门狂魔画的?

      朝夜下意识看向昼苍,他站在自己身边,低头不语,似乎正在沉思。

      朝夜看不出他是什么心思,举手拍他肩膀,还没拍到,耳边忽然听到一个极其微弱的求救声。

      朝夜猛地扭头。

      这个声音极近极近,好像,好像这人就是趴在他耳边说的!
      可他身边明明空无一人!

      注意到他的动静,昼苍抬头,道:“怎么了?”
      朝夜道:“有人跟我说话。”

      闻言,昼苍长眉一蹙。
      朝夜道:“你没听见?”

      昼苍摇了摇头,道:“何处传声?”

      朝夜也摇了摇头,心中纳闷,昼苍眼明心亮,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听见了?特意说给他一个人听的?嘴上道:“感觉很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究竟在哪里听过呢?

      他边回忆边四处打量,谁知,仿佛有一双眼睛看出了他的疑问,这求救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是从他的脚底传上来的。

      是凌霄?
      难道是尸体在向他求救?

      朝夜立刻蹲下,拨开草丛,还没翻出脚下有没有尸体,这声音又从房梁上传了过来,紧接着,突然激动起来,前后左右,四面八方,细弱的求救声如潮水一般淹了过来。

      朝夜站起身,终于找到是什么东西作祟了。
      他设想过十几个可能,是人是鬼还都正常,万万没想到求救声是这些咒文发出来的!

      朝夜扭头看去,左歪头看看右歪头看看,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这古怪咒文在特定角度下,在往外散发出幽绿色的微弱光芒。

      他凑近研究一下是这咒文本身在瞎叫唤,还是咒文下封印的某个邪祟作怪,身后草丛深处,忽然传出一阵笨重的脚步声,慢慢向他靠近。

      这脚步声走得非常小心,一下轻一下重,像是有人瘸了脚,听上去很不舒服。朝夜和昼苍对视一眼,懒得等对方慢吞吞靠近了,直接大步走去,挥开草丛,对方吓得头往草丛里一扎,露个屁股。朝夜:“……”
      朝夜无语:“熊孩子?!”
      薛怀玉:“你才是熊孩子呢!”

      朝夜一把把他从草丛里拎出来:“你还不认?你纸傀儡呢?难怪你哥恨不能把你绑裤腰带上,忒能作了……你跑这里来干什么?你脚怎么了?”

      薛怀玉道:“被破门槛绊了一跤……我还没问你呢,你跑这里来干什么?”他用力挣开了朝夜的手,整整领子,站直了,“你救凌霄?你骗谁说你是朝夜?人家朝夜被笑蓬莱逐出师门了都,脑子有病去救他,当他是你徒弟……?在说谁不知道凌霄是西境薛氏的种啊,救什么救,薛王府里的鬼都是他的爹爹妈妈哥哥姐姐的,能把他怎么着……”

      说着他瞪眼:“倒是你,人家凌霄恨死你了,告你的状,薛王府的鬼会打死你的!”
      朝夜挑眉:“哦,你担心我。”

      薛王府马上跳脚,朝夜按住他乱跳的脚,看他身后:“就你一个人?穹星穹辰呢?没跟来吗?”
      薛怀玉不屑:“你当他们是我?这么勇敢?哼,那两个胆小鬼说不敢违抗岛主命令,忙着救那个凌云呢。不敢来就不敢来,找什么借口,我根本没看到岛主对他们下什么命令!”

      穹星穹辰自幼跟在昼苍身边 ,默契十足,紧急时刻,一个眼神,心领神会,何必口头命令?这会儿没空跟他解释了,确定薛王府只有他一个熊孩子,朝夜才要把他扔出门去,却见昼苍站在主殿门口,微微抬头,道:“声音从这里传出来的。”

      朝夜皱眉:“这里?”
      但是昼苍看着的是角落墙壁,根本没有任何东西啊。

      薛怀玉偷瞧一眼,到:“难道他们被砌在墙里了?”

      下一瞬,朝夜明白了,脸色凝重下来,道:“薛怀玉,你立刻离开这里。听话。”
      薛怀玉一怔:“干嘛?”
      朝夜道:“他们在这里,也不在这里。那个地方,已经不是活人能去的了。”

      虽然他口气从容,没有任何恐吓言辞,一股阴飕飕的凉气依旧顺着脊背爬上薛怀玉的头顶,吓得他打个冷战。盯着惊恐的薛怀玉迅速退出大门后,朝夜退后几步,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半神半佛,看你的了。”

      昼苍微一颔首,镇山河铮然出鞘,如一道雪白闪电从天空中劈下,剑光横掠出去,覆盖了整座薛王府。头顶先是“喀嚓”一声,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周围景象像是暴力摔碎的镜子,碎裂成千百片。

      虫鸣声、鸟叫声,甚至于风声,一下子全消失了。
      任何动静在这森然的寂静中都显得太过突兀。

      宫殿与花园,所有建筑化成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朝夜手指上移,指尖发烫,纸灯还在燃烧,却照不亮四周,应该只有特殊灯具才能在此地照明了。这时,镇山河被灌入灵力,冰冷剑刃亮起淡淡的雪白光晕,照亮了四周的……尸群。

      他们依然站在主殿的门口,门口花纹都如出一辙,可是,与刚才空空荡荡不一样的是,这一座宫殿的房梁上吊满了风干的尸体,一排一排挂得十分整齐,像是有人精心挂好供人参考的展览品。

      无需多言,这一座尸挂成林、被法阵隐藏的恐怖地方,才是昔日荣耀九州、位尊四境的薛王府邸的真实面貌。

      朝夜抬头,快速环视一遍四周,叹了口气。

      主殿内的墙壁上、地上、房顶上都是经年历久凝涸的灰黑色血痕,许多年前,此地显然经历过一场残忍的激烈血战,薛王府战败。而这些尸体被凶手挂在梁上,皮肉早已风干发黑了,很难找到致命伤口,暂时不能确定死因。可笑的是,人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衣饰却华美如初,在剑光照映下闪烁晶亮的光芒。

      对着一屋子珠宝冠身的华丽死尸,朝夜托起下巴,有些纳闷。

      今天街上人们的议论没错,修真界中,世家仙门浩如烟海,然而,一个大门派、大家族一旦形成规模,漫漫岁月赋予的底蕴、智慧、气度,极其深厚,好比是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树,枝叶繁多,血脉相连,其凝聚力之强,难以想象。形成不易,灭绝亦难。即使家族内部产生分歧,仍会一致对外。超大家族的子子孙孙,仿佛大树的枝枝叶叶,基本不可能完全灭绝,想将它连根拔起,何其困难?

      是谁法力无边又心如蛇蝎,在一夜间杀绝了薛王府几百口人?

      凌霄还在失踪,朝夜心急如焚,没空细想这个问题了,越过尸体,疾步走向殿后,昼苍伸手拦住了他,凝声道:“退后,有东西过来了。”

      朝夜当然也注意到动静了,可他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冷不防被昼苍一下子拽到身后,就要抗议,前路通往后殿的拐弯处,窸窸窣窣地爬出一个人。

      这人的脸颊贴着地面,嘴巴大张,眼神空洞,眼球和舌头早被吃得一干二净,有黑色藤蔓在不断地爬进爬出。然而,让这个人多爬出来一点,就会发现他只有一颗头,齐颈勒断,整个人已经被撕碎了,躯干不知道在哪里。这颗头还不是自己爬出来的,是被几十根藤蔓紧紧裹住,送出来的。

      很快,朝夜找到四肢在哪里了,一颗人头爬出,紧跟在后面爬出几十条胳膊大腿,都是人的残肢,皮包骨头,血肉已经被吸干了。乍然看去,活像是一条条人体蜈蚣,非常恐怖。眼看爬出的藤蔓越来越多,满地蠕动,一看到这两人,兴奋地枝叶发抖,扑了过来。

      大量尸藤裹挟尸块迎面扑来,光是这个吓人场景都够人尿一壶的,朝夜飞速退后,往殿外瞥了几眼,不出所料,原先生机勃勃的虫蚁鸟兽、野树野草都不见了,或者说,只要是活的东西,全被尸藤吃光了。天上地下,死气沉沉。这薛王府中,除了死人,只有这些成山成海的尸藤,无处不在,水泄不通地包围过来。

      朝夜扭过头:“神仙哥哥,我想死个全尸。呜呜。”
      昼苍:“……”
      昼苍眉毛一抽,道:“你不会死。”
      朝夜思索:“我立刻抹脖子自杀,说不定还行……来不及啦。”

      数不清的尸藤鞭雨一样狠狠甩了过来,几乎是瞬间到了两人眼前,朝夜顺手掀翻一张花梨木桌,挡了一下。没吃到人,一堆藤蔓掉在地上,缠成蚕茧,不知是不是饿急了眼,着急得开始自己吃自己了!昼苍原地不动,道:“你的意思是,灭门凶手和豢养尸藤者是两股势力。”

      朝夜打个响指:“心有灵犀。”他补充说,“而且,手眼通天,势力极大。”

      看衣饰佩剑,殿中挂得整整齐齐的是薛王府的人,肢解成块的尽是闯入薛王府寻宝破案之辈。一众死得全尸,一种死无全尸。这尸藤不会攻击死人,看见活人犹如疯狗见了生肉,急切吃掉的样子,很有可能薛王府被灭门时,此处没有尸藤,是被人后来豢养长成的,才得以保留全尸。方才在薛王府所见建筑,不是真迹,而是一道厉害至极的障眼法阵。薛王府位于薛王城中央,极是引人注目,附近仙门上百,过路修士无数。此人在众目睽睽下,制出一道完全瞒天过海的障眼法阵,其本领高强,令人瞠目。而这样一道嚣张又隐秘的强大法阵下隐藏的秘密,也一定惊天动地。

      朝夜退后一步,和昼苍背靠背:“这些修士,十有八九是被活着撕碎的。”
      顿了顿,他又道:“昼苍,你见过这种藤蔓吗?”
      昼苍道:“不曾。”

      朝夜道:“我也没见过。奇怪,要是别的小妖怪,咱俩没见过,那也正常,毕竟世上妖魔千千万万。可你看这尸藤生长习性有多霸道,几乎没有天敌,院子里连一根花草、一只蚂蚁都不剩,吃光了薛王府里所有能吃的活物,而且挺喜欢吃人。像这种级别的大妖魔,没道理咱俩都没听说过啊?”

      昼苍淡声道:“那么,是被人为养出来的新型妖魔了。”

      几句话的功夫,一条条人手似的尸藤从各个不可思议的角落里涌出,围成四面,越堆越高,转眼间盖过头顶,看样子是要堆成四堵厚厚的墙,将他们活活闷死在里面。

      这一眼刚看完,头顶上传来瓦片碎裂之声,“噼里啪啦”掉下一团翻滚的尸藤,还没落地,被昼苍一剑挑飞,刹那间二人四周狂风大作,镇山河爆出一阵无比刺目的雪白强光,剑气四射,如千刀万剑飞速旋转,转成一股可怕的大漩涡,以摧枯拉朽之势瞬间将藤墙绞成一地碎粉!

      简单粗暴,片甲不留。

      朝夜:“……”
      如果不是顾及可能会误伤凌霄,昼苍让镇山河扩大漩涡风圈,恐怕直接把整个薛王府给绞没了。

      可这尸藤没有智慧,只有觅食本能,一堆尸藤几天,眨眼间,更多尸藤填满进来,堵住去路。昼苍道:“交给我,放心办你的事。”

      朝夜冲他竖个大拇指,昼苍负责清理障碍,他则一路畅通无阻地奔入后殿,沿路见桌椅翻倒,墙壁上有大片剑气造成的新鲜剑痕,和喷溅上去的鲜红色血迹。似乎在不久前,有人才跟尸藤激战过一场,受伤不轻,朝夜用眼角扫过墙壁,目光一顿,这剑痕刻得极深,锋利异常,剑法十分精妙,绝不是凌霄那个半大小子能劈出的痕迹。

      朝夜心跳猛地加速,飞手推开后殿几个房门,终于在最后一间房的漆黑桌下,找到星点雪白,他急忙扑入桌底,三两下把堆成小山蠕动的尸藤扒开,露出一个年轻道人,还有他牢牢抱住、护在身下的少年。

      这道人五官秀丽,天生一双弯弯笑眼,唇角上勾,似乎脾气很好。一身白衣破烂,手中紧握一把雪亮长剑,剑柄上篆刻绵延起伏的笑蓬莱山脉,犹在闪烁剑光。

      朝夜呼吸一滞。

      笑蓬莱抱朴天尊的第五弟子——纯静剑尊。

      他不知在桌下昏迷多久了,口鼻和伤口处都爬出了藤叶。朝夜撕开他的破道袍,赤裸的白皙胸膛下、四肢、腹部,密密麻麻地蠕动着无数阴影,粗如手指、细如血管,将他身体染成了可怖的灰色,伸手按住一块,阴影受到惊吓一般,迅速往四肢逃散。

      是一群尸藤深深扎根在他体内。

      纯静作为笑蓬莱七道子之一,法力高强,在修真界享有盛名,参加过大大小小数不清的战役,除魔无数,经验丰富。估计是料到凌云凌霄会在今日入薛王府拜祭,特地下山护徒。凌云凌霄失踪遇险,他看穿了障眼法阵的端倪,仗着自己剑法高、胆子大,也没请救兵,强行击破法阵,只身闯了进来,却没想到这法阵中困缚的尸藤如此了得,进是进来了,却一起出不去了。

      被他护在身下的人肯定是凌霄,纯静拼尽残余灵力,给他留下一道护体灵光,隔绝尸藤,让他伤得很轻,呼吸也更平稳。朝夜松了口气,命总算还在,又想起在法阵外时听到的求救声,其实像极了纯静……

      他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而就是这一分神,腹部骤然一痛!

      朝夜心说不好,低头一看,一根半透明的雪白尸藤插入腹腔中,尾巴狂甩,还在继续往肉里狠钻,反手去拔,根须带血,已经来不及了。

      这一眨眼间,它竟然在人体内落叶生根了!
      腹部传来一阵内脏被撕扯的剧痛,朝夜脚下一软,忍不住缓缓跪倒在地。

      这时,头上一阵微风拂过,昼苍伸手扶起一具砸向朝夜的男尸,低头道:“朝夜?”
      不顾身后尸藤发狂,昼苍蹲下身来,去看朝夜的脸。没来由的,朝夜直觉不能让昼苍知道自己被尸藤咬了,他一贯极能忍痛,强忍嗓子不颤抖,鬼使神差地道:“我没事……看到我五师兄和小徒弟伤成这样,心里难受。”

      默然一瞬,昼苍松开抬他下巴的手,道:“有我在,你好好难受吧。”

      朝夜:“……”
      知道昼苍是在安慰他,可这句话听起来有点怪怪的是怎么回事!

      朝夜哭笑不得地抬头看他。

      这一抬头,才发现头上尸藤紧紧包裹着十多具干尸,表情狰狞,空洞洞的眼眶中还有细细尸藤爬出,早已死去很久了。目光下移,致命伤口是尸体的腹部,都被残忍剖开了一个大洞,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腹中破开他们的皮肉,掏空内脏,钻了出来。

      光是看看,朝夜都觉得肚子疼得更厉害了,强行移开视线,弯腰一把背起纯静就走。可一转过身,才发现外头已经没路可走了。

      密密麻麻的尸藤结成一座密不透风的铁桶藤笼,甚至还在继续大量繁殖。
      一生十,十生百,百生万千。
      一片藤叶脱下,落地就长成一根长长的尸藤。

      怪不得在客栈里,昼苍会说凌云体内只有一根藤蔓,凌云逃出薛王府时,应该只被尸藤扎了一下,然而,那一片残叶在逃亡途中迅速生长,长满全身。看此情景,朝夜毫不怀疑,尸藤已经严严实实淹没了整个薛王府,只剩他们这一小块空白,憋闷得人连呼吸都不太顺畅。

      朝夜举起左手,腕间指间红色飘飞,刚要打它们一个狠的,开出一条路来,死雾尖啸着扑到空中,朝夜拧起眉头,忽然停了手。他看了又看,往旁边走了几步,被昼苍拽回来,又走了出去,道:“不对啊,昼苍,你快看,好像是冲着我来的?”

      不是错觉。

      尸藤充满强烈敌意地死死盯住了朝夜。他往左走,尸藤跟着往左蠕动,他被昼苍皱眉拽回身边,尸藤又跟着挪了回来,蠢蠢欲动,好像他身上有让尸藤非常忌讳又渴望的东西,想要得到,又想要毁灭。

      朝夜扭脸看看纯静,挑眉:“它们死盯着我干嘛?这么兴奋?好家伙,这一幕要是给别人看到,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薛氏灭门的黑锅非得扣死在我头上不可。”
      昼苍淡淡道:“不会有别人看到。”

      他轻描淡写地说完,镇山河从容出鞘,凛冽剑意掀翻了屋顶,在空中狂转出一道雪白的飓风,吸力强劲,刹那间吸入屋中所有尸藤,绞得粉碎,漫天飞尘正在飘落地面,飓风圈持续扩大成一个遮天蔽日的夸张程度,冷森森地笼罩在薛王府上空。

      逼仄房中陡然开阔起来。

      朝夜抬头,仰望天空中压迫感十足的飓风云,忽然,手背感到一阵灼热,扭头看到大片碧绿。朝夜警惕道:“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墙壁、走廊、房顶、地面,从内到外,都有幽幽碧绿符文亮起,疯狂扭曲的尸藤一碰到符文,倏地燃起一簇小小的碧绿火焰,瞬时燎原,烧得空中雪白飓风一片惨绿。朝夜好端端地站在鬼火似的熊熊绿火当中,目瞪口呆。

      昼苍一扬手,收回镇山河,转过身,对朝夜道:“绿火,不对劲。”

      这绿火当然很不对劲儿,烧不死人,是专烧妖魔鬼怪的异火。不光是除魔异火,薛王府、惨绿符文,连熊熊燃烧的绿火都被施展了极其隐秘的障眼法,这火本身肯定不是绿色。接着,朝夜抬起左手,掌心空空,绿火将尸藤烧得劈啪作响,竟连一丝浓烟淡尘也无。

      “无烟无尘的火,像是……”
      顿了顿,朝夜道:“烧得一干二净,好个毁尸灭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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