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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四海流光 17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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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淡蓝色的眼珠,静静地凝视他,十分无辜的模样。朝夜被他呛住,仰天长叹:“天哪,你还不如学坏了呢!”
他郁闷在地上乱滚,虽然自幼体弱,但他好歹是正儿八经练过的,少年时满山满河疯跑,怎么都比一般人力气要大,弥补了先天不足,一度以此为荣。哪知遇到半神半佛会是一个超大力士,真是岂有此理!
昼苍继续看着他。
朝夜翻了个身,躺在席上,眼神乱飘,转移话题:“咳,这位白衣飘飘的壮士,我夸你呢……真夸你呢,啧啧,夸你白瞎了一张斯文俊美的好脸。不是我吓唬你,昼壮士,以后哪天你娶了一个娇滴滴的老婆回家,可得千万悠着点别使太大劲儿了,否则新娘子细皮嫩肉的,你拉拉人家的手,再一不小心把新娘子给捏疼哭了,她以为你是喜欢暴力打人呢,老婆就吓跑了哈。”
这话说得也太冒犯了些,昼苍微微偏头,像是很认真地在听,不但听得认真,他看看朝夜,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不知想到什么,神情间有一瞬间的痛色,随后,“嗯”了一声,道:“我以后……会轻轻的。”
朝夜顿时噎住,他随口一句胡说八道,本以为昼苍一定会置之不理,万万没想到半神半佛会对这种无聊透顶的瞎话认真回应,乍然听上去,居然像是真的在为以后娶了老婆、怎么别把老婆捏哭做前期准备,一时惊了。
他一下子没能沉得住气,习惯性地去抓昼苍的手臂,想拽着他借力坐起身来,问个清楚。谁知,还没碰到他的衣袖,端坐如山的昼苍忽然把手臂往后一收,避过了朝夜的这一抓。
朝夜抓了个空,一愣。
对于他一贯喜欢摸摸贴贴蹭蹭各种身体接触的行事作风,昼苍态度虽不积极,但也不曾流露反感,冰桩子一样由着他抱来抱去,还是头一回这么明显地拒绝他的触碰。
还没等朝夜抗议,不依不饶地来找第二次,昼苍换了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用了点力,把朝夜从席子上拉了起来。
这下,就是傻子也该发现昼苍的不对劲儿了。
朝夜皱了皱眉,本能看向昼苍刚才缩回去的右手,想也不想,上前一把抓在手里,奇道:“昼苍,你右手怎么了?为什么换用左手拉我?”
捉住这一点端倪,电光石火间,朝夜越来越觉得太不正常。仔细想想,自从遇到昼苍以来,无论是吃饭、使剑、写字、刻符,他惯用的一直都是左手,很少会用右手。
朝夜眯了眯眼。
他不是没注意到这一点,而是半神半佛向来无所不能,能为常人所不能为。别人办不到的事情,他轻而易举地做到,实属寻常,能一起熟练运用左手右手没什么值得稀奇的,因此没怎么放在心上。
可现在看来,昼苍难道是右手出了极大的问题,才改练的左手?
他想得快,动作更快,这个念头还没落实,垂眼一扫,昼苍被他死死抓牢了手,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微凸,没有受伤的痕迹,朝夜不假思索地拉起他的袖子,露出一截白皙手臂。
然后,心脏狠狠颤了一下。
昼苍的右手臂,密密麻麻布满了狰狞骇人的暗红刀疤,每一条伤口都极深极深,一定是刀刀见骨,鲜血狂流,反复划开过许多次,长年累月,经脉也一定被割断了。
所以,甚至不用动手去摸,肉眼清晰可见疤痕的凹凸不平,无比丑陋。
意识到这点,朝夜呼吸一滞,脑子轰的一声,白了。
难怪昼苍惯用左手。
他只能用左手。
昼苍的右手,已经废了!
朝夜心中铺天盖地爬满了震惊,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异样情绪,睁大眼睛,脱口而出:“昼苍,你废了自己的右手?!”
没有第二种可能,只能是昼苍自己废了自己的右手。
半神半佛与至尊太岁齐名,实力相当,即使是朝夜,若与昼苍真刀实剑动起手来,两人谁都别想能全身而退。他被杀得一身血淋淋的,昼苍也绝对落不了好。但不管在彼此身上留下多少伤口,一个位置最多一条伤口,像是昼苍右手臂这样,压倒性的实力差距才能精确将同一条伤口反复划开。朝夜自问做不到,而他做不到的事情,这世上不可能会有第二个人做到。
除了昼苍自己!
一个剑修,一刀一刀划在手臂,伤口如此之深,无异于是在一刀一刀亲手切断自己拿剑的可能,不知需要多么可怕的决心和勇气。说来昼苍身上,令人百思不解的秘密不光这一点,朝夜又想起了在陶府时,昼苍曾经短暂昏迷过一次;初至流光岛时,他又因为密室的一尊往生莲花急得口吐鲜血……虽说这么长时间以来,没见昼苍的心脏继续崩裂流血了,但肯定没能完全痊愈,伤得也一定不轻。
昼苍究竟是为了什么了不得的人和事,才不惜一而再、再而三地残忍伤害自己?!
话说回来,自从昼苍血海入世以来,声名极盛,言辞举止备受世人关注,一点风吹草动的细节都被人们捕捉,拆开了仔细分析其中深意,连鹊桥的一棵桃树都被分析出花儿来了。常人惯用右手,若是昼苍一入世便用左手剑,人间一定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议论纷纷。
既然没人知他在用左手剑,只能说明昼苍过去惯用右手,在他退隐红尘、坐镇流光群岛的这些年来,遇到了一件极其特殊、世人不知的意外情况,因为这个无法抗拒的特殊情况,让他万不得已,下定决心,废了右手,改练了左手剑。
察觉到朝夜牢牢锁在右手臂上的目光,昼苍微微蜷起手指,放下衣袖,盖住了狰狞丑陋的伤疤。
朝夜心中好奇得有如一百只猫爪子在挠,坐立不安起来,忍不住“噌”的站起,追问下去:“昼苍,你说啊,你自己废了自己的右手?”
昼苍神色如常,轻描淡写地收回了右手,看他一眼,没打算解释。
朝夜急得差点儿跳到他身上去,道:“我说,你的右手……”
昼苍淡淡地道:“与你无关。”
闻言,朝夜猛地愣住了。
愣了好半晌,他才慢慢坐回了原地,心想:我是不是疯了?
确实,这一件事,谁都能问,唯独他不能问。可能是和昼苍相处得不错,得意过了头,让他忘了自己是一只多么劣迹斑斑、人人喊打的阴沟老鼠,和神圣威严、万众敬仰的半神半佛始终还有一个正邪双极势不两立的名头在,追问昼苍的弱点,岂非是居心不良,对昼苍大大的不利?
想是这么想,直到吃完了饭,朝夜还在气不顺,心头一股无名火怎么都浇不下去。他又一向不是能吃亏的性格,心情不好,吃饭吃得怨气冲天,吃完了一推碗,觉也不睡,被昼苍一把捞了回来,拎着后领去床上的一路都在又扭又挣,怎么都不肯配合,叫道:“我不睡觉我不睡觉,人为什么要睡觉!”
把他扔到床上,昼苍道:“人为什么要睡觉,我管不着。去睡你的。”
朝夜被扔得滚了一圈,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满腹怨气无处可发,往床下跳:“我不要睡,我去打鹦鹉。”
昼苍蹙眉:“三更半夜,打什么鹦鹉。”
朝夜道:“你知道什么?正因为是三更半夜,所以才去打鹦鹉。这叫出其不意,这叫偷袭!”
昼苍没理会他,一手轻轻按住他不老实乱弹的双腿,剥掉他的长靴,又把他推倒在床上。
朝夜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越想越不服气,他好说歹说一个邪之极,霸气侧漏的灭世太岁,死灵道开山祖师,徒子徒孙无穷无尽,名号报出来能吓跪一地人,怎么天天被一个男人扔到床上逼着睡觉,就算扔他上床的是半神半佛也不行啊,传出去他还要不要见人了!
朝夜喊道:“昼苍,你不能这样!”
昼苍道:“我能。”
他边说边躺了下来,闭目养神,照常堵成一面坚实的铜墙铁壁,在床上给朝夜圈出一小块活动空间,不许下床,任他折腾。朝夜蹲到昼苍身边,看他两眼,懒得鬼鬼祟祟了,大摇大摆地抬起一条腿,迈过昼苍,就要从他身上翻过去。
左脚还没踩到另一边的床榻,昼苍忽然伸手,握住了朝夜的脚踝,轻轻一拉,朝夜正分开双腿,以一个单脚站马步的姿势,站在昼苍身体两侧,被这么一拉,哆嗦一下,立足不稳,一屁股坐在他小腹上了。
朝夜:“……”
昼苍睁开眼睛:“……”
这个姿势,真是说不出的尴尬,朝夜抽了抽腿,从他手里拿不出自己的脚,干脆不拿了,直接骑在昼苍身上,威胁道:“你不放开我是吧,信不信我趴在你身上睡觉了。睡一整夜!”
昼苍一动不动,道:“回去。”
朝夜倏地一笑,奇怪道:“凭什么呀,你说说凭什么呀昼苍?”
沉默了一阵,昼苍道:“流光岛岛规,卯时上床。”
朝夜撑着昼苍硬邦邦的胸膛,不怀好意地慢慢俯下/身子,盯着昼苍寒如冰雪的面容,越压越近,近到能看清他根根分明颤动的睫毛,道:“是呀,这是流光岛岛规。我凭什么要听你的流光岛岛规?”
他嘻嘻一笑,道:“半神半佛,咱俩是什么关系?我算是你这流光岛的客人吧,哪有你这样待客的!你凭什么关着我,我凭什么听你的?话说回来,半神半佛,你怎么回事啊,你时间多宝贵呀,有此闲暇,不去拯救苍生恩泽天下,干你的大事,怎么连别人吃饭睡觉都要天天管得这么严?我现在跑到大街上去喊这是你半神半佛做出来的事,都没人敢信!反正我不听你的,我想干嘛就干嘛,我今天非出去不可。”
感受到他往外抽动的力量,昼苍手腕加力,不让他动弹,道:“吃饭睡觉,就是正事。”
朝夜嗤笑:“算个鬼的正事。你别想骗我,我是邪之极没错,你不放心要盯着我也没错,没见过你这么盯的!我不服,反正我不想遵守这个破岛规了。”
昼苍定定地看着他,片刻后,道:“你说,凭什么遵守本岛岛规?”
朝夜道:“是呀,我又不是流光岛的人,不是对你唯命是从的小弟子。注意,我是客人,你应该对我好点,客气点,少管东管西的。”
顿了一顿,昼苍慢条斯理地道:“不是客人呢?”
闻言,朝夜一呆,狐疑道:“什么?”
昼苍神情冰冷,眼睛微微一弯,弯出一点微不可察的笑意,仿佛等他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缓缓地道:“流光群岛二岛主。这个身份,够吗?”
朝夜:“???”
朝夜:“……………………………………”
朝夜:“啊?????”
趁他彻底呆住,昼苍轻轻一掀,把僵成一块木板的朝夜掀回床上,侧头一看,他还维持着骑在自己身上的姿势,后背贴床,手脚朝上,好笑又古怪。昼苍摇了摇头,放下他手脚,把他摆成一个规矩躺着的睡姿,淡声道:“如此说定。好了,睡觉吧。”
朝夜猛地转过头去。
睡觉?!
这谁还能睡得着啊???!!!
月落日升。
朝夜忙了整整一夜,上半夜忙着研究昼苍怎么突然疯了,下半夜困过了头,开始思考自己是午睡没醒还是在做梦,直到凌晨才恍惚入睡。再一睁眼,白光刺目,已是正午时分了。
他又一次睡飞了自己的枕头,在昼苍这边抬起了头,抹一把脸,鞋也不穿,一阵光脚狂风似的刮到客厅,一屁股坐在美人榻上。书案前,昼苍皱眉道:“地凉,去把鞋穿上。”
朝夜装没听见,趴在书案上,两眼亮晶晶地瞧他:“岛主,你说我是岛主哎!”
昼苍道:“嗯,岛主,请去穿鞋。回来吃饭。”
饶是“岛主”这两个字在脑中折腾了一晚上,朝夜还是听得心弦一颤,没空去穿鞋,随手从食盒端出一碗粥喝着,另一只手背探了探昼苍的额头,奇怪道:“凉凉的,没发烧啊,怎么还在说胡话。”他见惯世故,心思敏达,无论遇到什么难题,只要给他窥出一点蛛丝马迹,基本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可这一次,怎么都琢磨不透昼苍的用意,一脸迷茫,“那个,昼苍,你收二岛主收得这么草率的吗……流光群岛有几个岛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