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四海流光 16 半神半佛, ...
-
朝夜“啊”的道:“手上没能打鸟用的,随便想了个,我还取了个名字,剪纸成兵,好不好听?”又想了想,贴去昼苍身边,露出一个坏坏的笑:“半神半佛,你怎么知道这个小法术是我新创的?这么关心我啊。”
昼苍冷静地道:“我知道,很奇怪吗。”
灭世太岁的常用法术,三岁小孩都能如数家珍,说出一堆,昼苍在人间行走,再怎么不问世事,但随便在哪里都能听一耳朵,他又记心极佳,确实无甚奇怪。
朝夜没多作怀疑,一看昼苍不上当,污蔑不了他的清白,嘻嘻一笑,抬手在眉间搭了个凉棚。晌午已过,热意不退,火辣辣的热烈阳光透窗泼入,没站在烈日下,皮肤仍然热得发烫。搓了搓手臂,朝夜无意识地又往昼苍凉冰冰的身上贴贴,抬起屁股,往后挪挪,躺下,躲在昼苍的影子里乘凉。
自从那一夜过后,他有一段时间没敢贴过来蹭蹭了。
昼苍睫毛一颤,没有惊动朝夜,一动不动,由着他抓着自己动来动去,低头继续忙碌,两耳不闻窗外事,分毫没有被尖叫连天的战场打扰,有条不紊。朝夜折腾半天,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撑着下巴,从后面看昼苍静静垂眸的侧颜,连眨几下眼睛,昼苍眼皮一眨不眨,十分震惊地发现,半神半佛,就连眨眼的间隔都比一般人要长很多!
昼苍眼睛不会酸吗……
他一边瞎想,一边觉得昼苍不愧长了一张大冰山脸,贴着他像是贴着一块冰,凉丝丝的舒服极了,不知不觉地闭上眼睛。
一梦香甜。
睁开双眼时,夕阳已下,这一觉睡得太沉太深了,朝夜脸上迷茫了一会,才伸出双手,扯过昼苍的一只手臂抱住,微微借力,坐了起来。
他叹了口气,发了会呆。
叹气发呆的原因,是疑惑自己才是什么时候开始敢睡觉和敢发呆了。
不光是他,许多妖魔鬼怪多多少少都有一点睡眠障碍,怕睡着睡着,颈间一凉,人头落地。一个人结仇太多,睡梦中被人害了太正常。近月虚之主掌握几万近月虚族民的生死存亡,朝夜岂止是结仇太多,全修真界都是他的仇敌,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整个近月虚都得跟着他陪葬,于是更加惜命,睡觉也被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早养成了习惯。
不知是哪里来的莫名自信,明明和昼苍一起闯出“正邪双极势不两立”的名号了,这么大一尊头号死敌在前,他还能睡得安安稳稳,可思来想去,朝夜莫名很有把握,觉得昼苍不会拿他怎么样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朝夜用力捏了一把自己的脸,让疼痛驱散未了的水意,心说下次可不能这样了。
夜幕初降,外头“砰砰乓乓”的恶斗声渐低,杀得轰轰烈烈的战场才算有了停歇的趋势。
打了整整一个下午,鹦鹉们大概终于打累了,尖鸣着在天空绕了个圈子,飞远了,战意不歇,显然是明日再战的意思。纸人小兵们悍然不惧,冲天狂蹦一阵,接下挑战,明明是轻飘飘的一地纸片,却硬是蹦出一地凛凛的杀意,等所有鹦鹉飞远后,才不蹦了,忙来忙去地把地上的小石头搬搬,在角落里垒成一堆,留着明天使用,腾出干净的九转长廊。
收拾完了战场,这才一个接一个地翻过门槛,爬进屋来,在朝夜面前整齐列队,仰脸看他,笔墨点出的大黑眼睛齐齐一眨,似乎在讨要夸奖,吓人的诡异中还透出几分鬼气森森的可爱。
小纸人们实在是太小了,朝夜只能伸出一根手指,挨个摸了摸头。被摸了头的纸人小兵们一个个挺直了胸膛,仿佛受到莫大鼓舞,欢乐地手舞足蹈起来。
朝夜挥了挥手,让它们去一边蹦跶,扭头看向坐在身后的昼苍,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睡觉前,昼苍正襟危坐,一觉醒来,昼苍还是正襟危坐,姿势都不带变一下的,低垂眼眸,神色专注严肃,周身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冰霜之气,说他是冰雪雕成的,也毫不违和。
朝夜扯他的袖子,道:“神仙哥哥,饿了,饿了。”
昼苍冷着脸,头也不回:“未到餐点。”
顿了顿,他放下手中的符刀,从袖中一摸,摸出一把胖乎乎的松子,递给朝夜,又一摸,摸出一把籽粒饱满的花生:“先垫垫。”
无论是言语动作还是手中拿着的小零食,都和他的冰雪面容格格不入,搭在一起,几乎有点吓人了。朝夜最喜欢看他这一副不太半神半佛的模样,笑眯眯地没接,以为他是不喜欢,昼苍收回了手,变戏法似的又拿出一块红豆月饼。总而言之,不管拿出什么,量都不多,真的就是先垫垫,解馋而已。
如果这块月饼他也没要,昼苍一定会继续换下去,直到他喜欢了为止。
不逗他了,朝夜压低身子,叼过月饼,齿尖用力,咬下一口。皮很软薄,红豆捣成烂泥,不是太甜,他吃得满心飘飘然,心说这能怪他乐不思蜀不想走吗,能怪他被丢出去也要把昼苍偷走吗,看看他在半神半佛的地盘上过的是什么神仙日子!
朝夜歪坐在竹席上,一动也不想动,吃完了大半块月饼,才略略打起一点精神,冲纸人小兵们勾勾手指。一群小纸人跳完了舞,正排排蹲在朝夜让它们老实蹲好的角落里,眼巴巴地望着这边,一看朝夜冲它们招手,兴冲冲站起,还没火速蹿出一步,怯怯偷看昼苍一眼,不敢造次,原地又站好了。朝夜扔过去一把松子,道:“怕他干嘛,他忙着呢,连我都不管怎么会管你们。好了别乖了,听我的,剥松子,我要吃。”
小纸人们扭扭捏捏挪了过来,咔嚓咔嚓磕松子,一边磕一边心惊胆战地观察昼苍,生怕他一个冷眼横过来。一个小纸人磕开外壳,一个小纸人从壳中抱出一颗雪白肥嫩的松子仁,小跑过去,顺着朝夜的手臂爬爬爬,爬到朝夜肩上,喂给他吃。
没大一会儿,不光是磕松子了,有喂吃的、有喂喝的,有捏手捏腿的、有捶肩捶背的,有表演节目的,满地小纸人被他一张嘴使唤得滴溜溜乱转,忙得脚不沾地都不够伺候他一个人的。
朝夜睡也睡了,吃也正吃,被伺候皇帝一样伺候得舒舒服服,闲得无聊,目光乱飞,飞来飞去,飞到昼苍衣袂飘飘的白衣上,移不开眼睛了,忍不住又开始犯老毛病。他眼里不能看到昼苍,一看到他,就像看到一笔神秘危险的巨大宝藏,完全注意不到别的了,正常人都避之唯恐不及,他偏偏要上去作死撩撩不可。
一湖莲花,款款送香,一面轩窗,动静两人。
竹席上,昼苍坐得极其端正,腰背笔直,稳如磐石,岿然不动。朝夜挂满一身给他捏肩捶背的小纸人,歪歪靠了过去,弯腰捡起两只掉在地上的小纸人,放在桌上,左手拿着一个,右手拿着一个,献宝似的喊他:“昼苍,快看我!”
昼苍抬了下眼睛。朝夜按着两只小纸人,让它们抱在一起,嘴唇对着嘴唇,“啾咪”亲了一下。
“……”
昼苍飞快垂下了目光。
朝夜笑得直打跌,道:“哎,怎么不看了呀,多好看!圣佛哥哥,你知道我在让它们干什么嘛,告诉你,这个就叫亲嘴……”
昼苍无动于衷,眼皮都不抬一下。看他不理自己了,朝夜百无聊赖地拿着一个小纸人,浑身雪白,假装是昼苍,狠狠捏了一下它的脸蛋,放在桌上,又抓过来另一只小纸人,手指蘸墨,把它涂黑,手腕绑着一根细细的红绳,假装是自己,让它们你一拳我一脚地打起架来,一边给自己的纸人加油鼓劲儿:“你不是一个小人,你是灭世太岁,天下无敌,你不可能输,别怕他,给我快赢。打倒半神半佛!”
观战一会,实力相当,难以打出胜负,让它俩继续打着,朝夜眼珠一转,目光又被昼苍吸引了过去,他一眼没看这边,神色冷淡,辨不出喜怒之色。跟昼苍面对面坐着,挂了朝夜一身的纸人小兵已经吓得瑟瑟发抖,使不上劲儿了。朝夜干脆把它们都抖下了地,自己往昼苍身边粘了过去,一会儿趴在昼苍左肩,一会儿趴去他右肩,一会儿给他头发绑一个小小的麻花辫,手在昼苍眼前挥一挥,以昼苍为轴心滚来滚去,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在朝夜试图绕着他滚一圈,从他和书案的缝隙间滚过去的时候,昼苍停下手中的符刀,低头看他:“别闹。”
朝夜仰脸,开心地道:“昼苍,你理我啦!”
昼苍“嗯”了一声,无奈:“你……要滚过去,还是滚过来。”
朝夜滚了一半,半边身子斜躺在昼苍身上,往前看看,硬挤过去的难度很大,笑嘻嘻地挤了回来,明知故问:“昼苍,你在干嘛!”
昼苍:“……”
几日来,昼苍上午判刑,下午刻符,十分规律,朝夜全部看在眼里,昨天还凑过来研究了一阵,不会不知。知道他是一个人待得无聊了,昼苍道:“你看。”
朝夜瞅了一眼书案,状似恍然大悟才发现状:“哦,你在刻符啊!你刻得好专心啊,都不理我,刻的还是镇压符咒,要去镇压谁啊?”
昼苍修长的手中握着一把篆满符文的符刀,正在一块方形木板上刻自己的名字,灵力灌刀,符刀往下一划,所经之处,字痕亮起冷冷的白光,符成。
类似符篆他见过,罪刑岛的妖魔鬼怪背后便都背着这样一道以名为咒的镇压符,宛如背着一道难以挣脱的厚重枷锁。但罪刑岛的妖魔鬼怪千千万万,背的都是日月星辰四使所刻的符咒,这些法力强悍的妖魔鬼怪都惊动不了昼苍亲刻的一笔,估计只有惊天动地的十三恶城,才用得着他的镇压符咒了。
十三恶城非同小可,镇压它们的符咒更非同小可。每一张镇压符咒都需要耗费难以计算的海量灵力,桌边整整齐齐摞了一排下午刻好的符板,即使是昼苍,脸上也露出一点微不可见的疲惫之色。
见状,朝夜往一边扒拉他,跃跃欲试:“就剩这一块了?唔,还有最后几笔,刀拿来,昼苍你歇着吧,我来帮你。”
他伸手接刀,昼苍却把手一扬,道:“你不行。”
朝夜:“???”
朝夜揉了揉胸口,勉强顺出了猛地憋住的这口气,幽幽地道:“半神半佛,你知不知道,男人最忌讳有人说他不行的。”
昼苍道:“不知道。”
声音一顿,他强调地说:“你真的不行。”
朝夜才顺出来的一口气又憋在胸口,知道昼苍一贯不会巧言令色,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可这一口气还是吐不出来,不服道:“你才不行,你最不行。给我刀,我行给你看。”
昼苍微一蹙眉,似是感到不解,叙述一个事实,他怎么生气了?略一思索,避过朝夜冲他伸手要刀的手,没有直接给他,而是轻轻放在桌上,道:“你拿不住。”
朝夜气得哼哼,不信这个邪,一把破刀而已,堂堂的至尊太岁会拿不起来?给人知道要笑掉人大牙了。
他伸手去拿,这一用力,符刀纹丝不动地定在原地。
真没拿起来。
朝夜:“……”
他干咳一声,转了个身,背对昼苍,双手一起去搬刀,还是没搬起来。
朝夜:“……………………”
通常来说,符咒有两种画法。一种是朱砂画纸,只能使用一次,优点是门槛较低;另一种便是符文刻入符板,法力更强,使用时间更长,缺点是门槛太高。符板一般材质极硬,须得用特殊制作的符刀,才能将符文刻入符板,灵力低微者别说刻符,拼了老命连一条划痕都划不上符板。这符刀看似轻巧巧的,好像拿着很容易,实则表面篆满了符文,重达几百斤,灌足灵力才能将它拿起。虽然心中清楚,但朝夜还是被狠狠打击到了,恼羞成怒:“我没灵力,来掰手腕!”
默然片刻,昼苍伸出左手,举起一根手指:“我一根手指,你两只手。”
他说这话时,口气平淡,没有一点讥诮之色,显然是客观评估了朝夜的实力,客观结论。朝夜悲愤道:“半神半佛,你学坏了!!!”
昼苍一怔,疑惑:“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