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尊太岁》花Flower

27、四海流光 07 《四海法纪

　　看着满地狼藉，朝夜第十万八千次陷入了沉思：所以，昼苍打算什么时候弄死他？

　　流光岛一贯沉静安宁，他这一来，使出浑身解数地作妖，故意在昼苍身边“哐当哐当”地上楼下楼，折小纸鸟啄他的手，喝水咕咚咕咚，一个人搞出千军万马的阵仗，满地小玩意儿让他在夜莲水榭走路，连下脚的地儿都没有。照说有人在自己家里这么撒野，是个人都忍不了，拿棒子打他出去。偏偏昼苍一直坐视不理，不予制止，莫名有一种无声纵容的意思。虽说昼苍纵不纵容，他都一定会越来越肆无忌惮的，甚至昼苍越是制止，他越要一门心思地跟他唱反调。

　　可昼苍怎么能瞪都不瞪他一眼！

　　朝夜第十万八千次不满了。

　　一方轩窗，动静两边。

　　昼苍端坐在书案边，面前摊开一副长长的书卷，他已重新执起了笔，蘸饱了墨，落笔写字。

　　他用的是红墨，写的是朱批。

　　相处一阵下来，朝夜对他的日常活动有了那么一点了解，知道昼苍是在批阅《四海罪刑录》的案卷，也可以说是判决文书。

　　许多年前，昼苍起草了厚厚一本《四海法纪》，几经修订，长达一百零八卷，详细制定了刑罚犯罪的统一规范体系，结构严密，强制力实施，由日月双使誊写出了数份，一份供奉在罪刑岛上、一份供奉在审判岛上，另有四份，各自悬于东海、西海、南海、北海之上，昭告四海，供人仙妖魔随时查阅，以示流光群岛法度庄严，不容侵犯，终是结束四海乱世，开启了法治四海的和平新篇章。

　　四海妖魔作祟者无数，一般罪行较轻、偷盗抢劫的海妖海怪是日月双使根据《四海法纪》中订下的律法，按律判罪，公正无私。只有一些罪大恶极之徒才会送来给昼苍亲审亲判，最轻也是一个终身监禁。

　　这些罪案卷宗，朝夜跟着看过几眼，无一例外，全都是杀人如麻、残忍暴虐的恶妖，即使是他见惯血腥杀戮之事，手下亡魂无数，但如此大范围无差别猎杀无辜渔民，害得四海众生人人惶恐如惊弓之鸟，惨不忍睹，难免还会心生杀意。
　　往下一看，昼苍判的是一个血淋淋的“杀”字朱批，憋在胸口的这口气才算畅快了一点。

　　他这头气得脸都歪了，可一看昼苍，桩桩件件的人间惨案历历在目，审判岛上又有数不清的妖魔鬼怪在提心吊胆地等他的朱批，定夺生死，轻描淡写的一个字落在纸上，不知是哪一头危害四方的邪魔遭了报应要倒大霉。他脸色沉静，连一丝一毫的喜怒哀乐也瞧不出来，略略提笔，翻到下一页。

　　若不是昼苍正在他眼前判生判死，看他这张没有表情的脸，谁也看不出他手下做的是生杀予夺的事。

　　朝夜快佩服死了，他中午偷偷溜出去的时候，看了昼苍一眼，那时候他就坐在书案前处理岛务，撒了一下午野回来，昼苍还在做正事，姿势都没换一下。不光今天，天天如此，忙个没完，也不嫌烦，忍不住心想他现在又像是半神半佛了，闷得吓人。

　　这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怎么能闷成这样？他不嫌闷，我都替他觉得闷！

　　看到昼苍一页接一页地还在批示，表情认真，没有一点不耐烦的样子，朝夜无意识地扔了手里玩得啪啦乱响的珊瑚和贝壳，歪歪靠了过去，喊他：“昼苍！”

　　他一个人待不住，百折不挠地凑过来骚扰不是一两天了，难得昼苍还会次次赏脸给他一个反应，眼也不抬，又翻过一页罪行档案，道：“嗯。”

　　朝夜往后一摸，摸来一杯色泽金黄的芒果榨汁，递到他眼前：“好哥哥，帮我拿一下，拿一下。”

　　他递了过去，本来在等昼苍说一句正常人都会说的“屋里这么多位置，随处能放，给我干什么？”然而，昼苍虽然在忙，还是一句不问，朝夜说让他拿着，他一手翻书，另一只手接过，正要放在桌上，朝夜忙道：“别放别放，你拿着。”

　　昼苍终于抬头，看他：“怎么。”
　　朝夜无辜地道：“没怎么。就是想让你帮我拿一下，就拿一下下，你拿过的比较好喝，好哥哥，你可千万别放在桌子上！”

　　你看我、我看你了一会，朝夜嘻嘻笑着伸出手去，从昼苍手里接过芒果冰杯，一接过来，赶紧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到左手，冻得拿不住手的大惊失色状：“天哪！半神半佛，你真的会冰镇哎，好冷好冷好冷，你拿了一下，杯子好像都结冰了，你看，冒冷气了！”

　　“……”

　　昼苍嘴角抽了抽，垂下眼帘，提笔又是一个血淋淋的“杀”字。

　　夏日炎炎，入夜不减暑色，朝夜喝了一口凉丝丝、甜津津的冰镇芒果汁，眨了眨眼。

　　不知怎地，昼苍不过是在对面静静坐着，单调又枯燥地阅卷、判刑，也没做什么，毫无乐趣可言。朝夜盯他看了半晌，就是觉得他身上有莫大的吸引力，不管昼苍在干什么，他都好奇地想去瞄一眼。

　　这么想着，朝夜忍不住又往他身上贴了贴，看了一会，弯下腰，从昼苍脚边捡起那一块黑色的小石头，直起腰时，一阵夜风拂过，吹得《罪刑录》的书页哗啦啦作响，赶紧把小黑石头按了上去，压在雪白的案卷上，止住了躁响。

　　昼苍睫毛一动。

　　朝夜邀功：“怎么样？昼苍，好不好看，实不实用？我捡了好久才捡到的这一块，给你当镇纸用的，你别看它是一块石头，它……它不是一块普通石头，首先它整块都是黑的，又有几丝红色的花纹，像谁？你仔细看看，像不像我趴在这里给你当镇纸？”

　　昼苍：“……”

　　沉默半晌，昼苍扫了一眼黑乎乎圆滚滚、憨态可掬的小石头，拿起了它。

　　正当朝夜以为他会把这颗脏兮兮的小石头远远扔开的时候，昼苍翻过一页书卷，又将它轻轻压了回去。

　　见他信了自己的胡说八道，真打算拿来当镇纸用，朝夜毫无负罪感地在心里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得拍了会儿腿，又去看昼苍，看他又恢复了认真做事的常态，简直佩服得都要五体投地了，疑惑地道：“昼苍，你知道你现在还在干活吗？”

　　昼苍道：“怎么了？”
　　朝夜道：“我好奇问一下，你知道自己已经干了整整一天的活了吗？”
　　昼苍道：“不算是活。怎么了？”
　　朝夜道：“我奇怪呀，昼苍你可真厉害，你一直忙忙忙，你都不烦啊。”
　　昼苍淡声道：“你也很忙。”

　　朝夜声调一扬，神奇地说：“咱俩的忙能一样？我是忙着玩儿，你呢，你看看你，天天这么多正事从早忙到晚，一天又一天，怎么还能这么认认真真地做事，累不累，你怎么坐得住的？我服了你了，你都不想玩儿吗？”

　　昼苍不置可否，坐如老僧入定，道：“只有你才会成天想着玩。”
　　顿了顿，他又道：“想玩就玩。”

　　朝夜摇头晃脑，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是喜欢玩儿，怎么啦！嘿，这世上还会有人不喜欢闲逛和玩儿？所以我看到你，非常震惊，你是怎么不爱玩儿的都，反正我是绝对不可能看一整天书的，想想都累死了。”

　　天热得很，朝夜乐颠颠地又灌了一口冰镇芒果汁，鲜美甘甜的滋味充斥口腔，舒服得长叹一口气，眼珠一转，瞅向昼苍，刚要想个法子骗昼苍也喝一口。这时，远方忽然传来一阵“呜呜——”的海螺之声。

　　流光岛互通消息，以螺声为号。

　　这螺声两长一短，朝夜听出这是吃饭了的信号，精神顿时一震，眼巴巴地看向昼苍，小狗似的脸上写满了“给我饭，我要吃饭”。

　　昼苍动作一顿。

　　近日需批的《四海罪刑录》还有薄薄的三四页，马上结束，他一贯当日事当日毕，没有把事情拖到第二天做的恶习。此时提着笔，却无论如何落不下去一个“杀”字了。揉了揉眉心，他将手上的紫毫笔搁入白玉笔洗，合起三指厚的罪刑录，收到一边，起身往外走去。

　　不管怎么撒泼耍赖，昼苍一直不允许朝夜自由出入流光岛，盯得很紧，不想耽误吃饭，朝夜挥挥手，目送昼苍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反正花海和往生莲湖是能随便撒欢的，他连花海的冰山一角还没转悠完，暂时不去跟昼苍较劲，懒洋洋地躺回美人榻上，大摇大摆伸了个懒腰。

　　没大一会，外头有脚步声传了进来，昼苍提着食盒迈入房中。

　　依旧是色香味美的九样菜肴，粥米熬得软糯。朝夜分好了白玉碗筷，看着满桌红红黄黄、香喷喷的饭菜，又看看昼苍冷冰冰的脸，又是一阵不可思议的恍惚，没办法相信眼前一幕和眼前的半神半佛，竟然会出现在一个画面里！

　　不能怪他到现在都适应不了，许多年来，人们传他传得神乎其神，都已经把昼苍传成无情慈悲的神佛了，这般神仙人物，很难教人把他和饭啊菜啊好吃啊什么的红尘俗物连系在一起……被全修真界一起洗脑了多年，朝夜看到往生莲湖的时候，第一个反应是以为往生莲花才是他的饭，半神半佛当然是应该食花饮露，不食人间烟火的……

　　他边恍惚边胡思乱想，一边继续研究昼苍偏爱什么口味。

　　研究一阵下来，发现他是荤素不忌，细嚼慢咽，不管是清淡小炒还是油腻腻的红烧肉，在他嘴里似乎都是一个味道，脸色无一丝变化，看不出来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吃个饭也这么严肃！

　　正一心二用，看得欢也吃得欢，夹了一筷子麻辣豆腐送入口中，嚼了两下，五官忽然紧紧皱了起来，露出一个痛苦无比的表情。

　　昼苍立即放下筷子，道：“朝夜？”

　　朝夜舌根发麻，紧接着，整张脸都一起痛麻起来，“呜”了一声，又不想当着昼苍的面把嘴里的豆腐吐出来，痛苦地趴在桌子上，使劲儿捶腿。

　　看他举止越发有异，昼苍道：“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