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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功名那可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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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的人读书,忙的人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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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客栈中。
叶孤白正于床踏之上盘坐而息。
他每日需静坐两个时辰调整内息,盘根固底,这段时间是容不得人打扰的。
但——
“阿白阿白!你猜猜我发现什么了?汴塘特产‘骨花酿肘子’!都说骨花难采,你说会不会是店家拿假的来蒙我?对了,阿白你还不知道骨花。阿白?!咦,都快正午了你还在睡觉啊?”
门被粗鲁的推开,帐子被无情的拉开,叶孤白也被完全的叨扰。
叨扰之人唤楚云闲,书生一枚,平日里最大的乐趣就是说话和吃肉,再来,就是把新鲜事说给叶孤白听了。
楚云闲见叶孤白盘坐在床榻之上,便一脸笑意的蹭上去,在椅子上坐下,还自顾自的倒了杯茶,边说边喝。
“阿白,前几日你日日在房中呆着,都不知这汴塘有多奇特,我听人说除了大文豪路秋山留赋做念,还有一奇特峡谷,竟能从骨头里开出花来!那花不但美丽异常清香无比,还能做东西吃!汴塘名馆又奇多,不如我们……”
叶孤白没睁眼,只道:“不去。”
楚云闲的眉立刻就皱了,“为什么?”
叶孤白道:“没时间。”
楚云闲这会连脸都蔫下来,“那你去做什么?”
叶孤白想了想,过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才道:“杀人。”
楚云闲一口茶喷出来,“什么?”
叶孤白这才睁眼,道:“就是走江湖。”
楚云闲这才镇定下来,“走江湖跟杀人有什么关系?”
叶孤白反问道:“读书跟考取功名有什么关系?”
楚云闲明明满脑子道理,却总觉得说不过这个只会动刀剑的人,不过几日相处下来,在自己的死缠烂打之下,好歹开口的次数变多了,说话的字数也变多了。
叶孤白只觉得今日的静坐是不可能了,不如出去走走,说不定会遇到江湖中人。
这样想着,叶孤白从床上下来,将剑拿起。
楚云闲又问:“那你什么时候才会空闲?”
叶孤白道:“我为人杀。”
楚云闲腾的一下站起!
直到叶孤白出门时在楚云闲耳边留下飘渺回旋的一句:“人在江湖,又怎会有一刻真闲的下来?”之前,楚云闲一直处于惊愕的僵立状态。
听了叶孤白这句话,楚云闲才回神,张开手中折扇,边扇边紧跟在叶孤白后边。
两人出了门,过了许久,仍在热闹的街上一前一后的走。
叶孤白起先也没理他,就在街巷之中穿行,却察觉除了楚云闲又另有人暗中跟随。
叶孤白便挑着小路走,七拐八歪,乱走到了一汪湖水处,周遭一片林间水色,甚是空旷,便停伫在湖边。
不一会,果见两个武林人士扛着刀走来。
面目凶恶的大汉盯着叶孤白好一会,才不怀好意的笑道:“美人即便是覆了面,扮成了男装,也休想逃过我扈老四的手掌心!”
一旁贼眉鼠眼的小个子道:“四哥,她就是……”
扈老四淫笑道:“不错,她就是满香楼那个爱装清高的婊 子瞳如水!”
小个子细长的眼立马就亮起来,也打量着叶孤白,只觉得眼前覆着面的白衣美人散着无限妩媚,顾盼流清,眉眼生意。
小个子道:“瞳如水怎么会轻易出满香楼?”
扈老四又笑道:“你不知这瞳如水最近正爱慕着大文豪路秋山之子路远公子?她呀,八成想去录西城找她的小相好,哈哈!却没想到刚出门就被老子碰上!”
小个子也附和着笑,一双贼眼始终在叶孤白身上转悠。
扈老四道:“小五子,你知不知这天下绝色美人有几个?”
粱五贼眼一转,道:“除了这满香楼的瞳如水,杏春阁的姬桃枝,还有雨花楼有天下第一美人之称的姚倾雨。……”
扈老四道:“不错,不错了!三个都是要一掷千金才能见上一面的货色,姚倾雨是此生无望了,姬桃枝睡上一晚能让大富之人倾家荡产,还有这个买脸不卖身的伪纯婊 子瞳如水!真是让人想的牙痒痒!……不过……”
粱五接到:“不过此番天赐良机,四哥可以轻而易举的享受销魂之味……”
扈老四闻言哈哈大笑!
笑止后便冲着叶孤白沉声道:“瞳如水,你可都听见了!不想受罪的话就乖乖脱光了到老子下边来!哈哈……老子会温柔对你的……”
语罢又淫笑不止。
叶孤白这才转过身来。
扈老四淫邪的盯着美人水腰媚眼,肤如凝脂。
就在扈老四见到他手伸到腰间时,忽然感觉脖子一凉,接着就是听见粱五的惊愕声。
然后他便再也看不见,听不见了。
粱五更是两腿哆嗦着跪了下来,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叶孤白还站在湖边,只是腰间的剑此刻已经握在手中,非但如此,剑尖还在滴滴答答的往下滴血。
叶孤白开口道:“你要杀我?”
粱五细长的贼眼瞪的有些圆,满眼血丝,口齿不清道:“怎……怎么会……”
叶孤白有些疑惑道:“你不想为他报仇?”
粱五细弱的肩膀颤抖着,脸上扯出一丝勉强的笑:“我……我跟……他……其实不熟的……”
叶孤白更加不理解,“他不是你四哥?”
粱五脸都白了,只道:“那……那都是……大家称呼着……意思意思的,对,意思意思的……”
叶孤白点了点头,道:“你走吧。”
粱五赶紧站起,头也没回的跑远了。
叶孤白看着这一湖波平如镜的水面,忽然很迷茫,就拎着手中的剑在湖边多站了会。
楚云闲这才从树后边窜出来,站到叶孤白身边。
叶孤白道:“你还跟着我做什么?江湖规矩:非是江湖中人,就不行江湖中事。”
楚云闲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笑嘻嘻道:“我是怕你没人递帕子,你会撕坏衣裳嘛……”
叶孤白愣了一下,才结果帕子拭了剑身,送入剑鞘,道:“你不是厌恶杀人?”
楚云闲甩开折扇道:“我还厌恶读书呢!”
叶孤白没再说话,两人便在湖边多站了会,谁料不一会功夫,竟有四人自林中走来。
领头的,正是刚才匆忙逃走的粱五。
粱五见那白衣人还在湖边站着,不禁喜形于心,当下强作悲恸道:“大哥!二哥三哥!就是他杀了四哥!”
说罢还向湖边那么一指,众人便皆将眼光集中于叶孤白身上。
一个脸上一道长长刀疤的汉子大声道:“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杀我吴大一的兄弟!”
叶孤白没说话,只是他身边的楚云闲叹了口气,道:“这位兄台,是你兄弟先出言不逊侮辱我朋友的。”
吴大一向地上唾了一口,道:“我他妈就是操了你祖宗,你也没动我兄弟的资本!”
楚云闲自知多说无益,只是觉得这四人即将殒命,心中有些难受,便在旁边的一颗大石上盘膝坐下。
楚云闲道:“孟子有言:兼爱非攻,兼爱非攻啊!……咦?好像是墨子的才是……”
正当众人疑惑之际,楚云闲竟然从怀里掏出一本蓝皮的书来,封面有些破旧,他倒是翻看的津津有味,仿佛忘却了周遭。
吴大一身边高瘦的男子朗声道:“你不要小看我们小丘帮!我‘不仁不义’孙二今日来,便要为惨死的四弟算上这笔血债!”
孙二一身灰色棉布长袍,脸颊消瘦,面色饥黄,一副病弱的样子,却扛了一支于他毫不相称的大刀。
楚云闲依旧充耳不闻,叶孤白却拔剑了。
长剑出鞘,映着波光显出一道刺眼的光芒。
孙二身边的矮胖男子道:“此剑非同一般,我‘铁头’卢三打入江湖至今,还未见过如此神兵……”
吴大一巨刀一挥,又唾一口,道:“管他用刀还是使剑,吴大一天地不惧!”说罢便挥刀冲上去。
身后孙二与卢三对了下眼,只好也挥着武器跟上来。
而一旁扇动的粱五却找了棵大树躲在后边,探头道:“小弟武功低微,只恨不能给四个报仇雪恨!眼下只能靠三位大哥神功盖世了!”
一时间三对一打了起来,刀剑声不绝于耳。
与正悠哉盘坐在石头上看书的楚云闲跟探头观望的粱五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不一会,只听‘啊’的一声,原是吴大一中了一剑,腹部顿时血流不止。
吴大一目眦欲裂,仍旧挥刀狂舞。
孙二道:“大哥,此处先由我跟三子顶着便可,你先去疗伤!”
吴大一只觉得眼前叶孤白的一把剑变成了十几把剑,快的眼花缭乱,却硬要死撑着,一刀刀扛下来,不禁气喘吁吁,汗血混流。
孙二见吴大一步伐虚晃,伤势加重,又开口道:“大哥!快……”
心一分神,一剑未挡住,刺入胸口,当场绝命。
吴大一与卢三见了,双目血红,齐吼道:“二弟!!”“二哥!!”
孙二软着身体倒在地上,不一会战局已转。
“……名实相持而成,形影相应而立,故臣主同欲而异使。人主之患在莫之应,故曰:一手独拍,虽疾无声。人臣之忧在不得一,故曰:右手画圆,左手画方,不能两成。……”①
楚云闲摇头晃脑,似对厮杀充耳不闻,一边背起书中内容,一边扇着他的折扇,鼻尖却不断冒出的细密的汗珠。
而躲在树后的粱五觉得情势有些不妙,正急得似热锅上的蚂蚁,准备随时开逃。
两人见叶孤白就如若发狂般,失了章法的挥刀,反而刀变慢了。
当叶孤白一剑刺入卢三咽喉时,见浑身是血的吴大一眼睛都快瞪掉,人也更加疯狂,不禁十分疑惑。
吴大一因失血过多也躺倒在地,三人两死一重伤。
叶孤白道:“你要杀我?”
吴大一朝一边唾了一口血,怒目道:“狗娘养的,要杀快杀,说这么多做什?我要是现在还能站起来,还不把你剁成千块百块去喂狗!”
叶孤白道:“为什么?你们的‘兄弟’不是只意思意思么?”
他话刚说完,远处的粱五只觉不妙,赶紧慢慢远离此地。
叶孤白又道:“既然是意思意思,彼此又不熟,何苦为了他失了性命?”
吴大一双目充血,恨恨道:“狗杂种!你杀了老子三个兄弟!我们出生入死十多年才拼出小丘帮如今的地位!你他妈的狗东西……”
吴大一边说边觉得悲恸不已,刀疤狰狞的脸上血污连连,竟从红目中流出两滴血泪来。
叶孤白看着血泪流出,心口有些空荡,只觉得十分不理解。
吴大一从腰间抽出一柄小刀,在叶孤白没反应过来之前,自己割断了喉咙。
叶孤白不禁后退了一步。
“为什么?”
楚云闲这时才收了书从石头上下来,走进血污连连的土地上,递上一方干干净净的帕子。
“因为他们是朋友,是兄弟。”
叶孤白第一次没有接过帕子,只是愣在吴大一的尸体旁,歪头看向楚云闲。
他只觉得这个蓝布衣的书生此刻脸上平静不已,眼神也无波动,仿若一潭死水。
“朋友?兄弟?”
楚云闲也就保持着伸出手的状态,缓缓道:“是朋友,出生入死,是兄弟,两肋插刀。书上说,这是义气。”
叶孤白只见他说‘义气’二字只是眼睛似乎亮了一瞬间,然后又淡下。
话少的楚云闲,总是字字珠玑。
“义气……”
楚云闲又道:“我之所以次次递上一方帕子给你,不是我不再厌恶杀人,只是我不想杀人的血污了你的心。”
叶孤白与楚云闲相隔不到一步的距离,身下是死尸血污的泥土,周遭是静谧天然的疏林。
两人皆是少年意气,一个白衣无双,一个蓝衣无俦。
两人皆是少年迷茫,一个手持血剑,一个握着书卷。
一阵风吹过,过耳轻灵。
叶孤白接过帕子,沾着湖水拭去有些干涸的血迹。
楚云闲在他身后道:“我怀中可以永远为你塞着帕子,只是我希望有一天,它可以不用来擦剑,而是擦你的手。”
叶孤白没说话。
他明白了些许,却终是有些懵懂。
不过他唇边多了一丝笑意,那笑意掩在覆面的绢巾之下。
原来江湖,也有这般。
原来江湖,也可以这般。
并且这般似乎……也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