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孤白》鹿曾经

4、三、杀人不眨眼

　　我杀我的人，你逛你的江湖。
　　—————————————————————————————————
　　汴塘城内。
　　面对熙来攘往的人群，叶孤白驻足停下，很不适应这般热闹的环境。
　　倒是身边的楚云闲，左看看小吃摊，右瞅瞅饰品摊，不停的穿梭，似是不会疲惫般。
　　“阿白！你看，这汴塘城就是不一般那！据说曾有大文豪路秋山立石为碑，撰写汴塘风光为赋……还有那……阿白！”
　　叶孤白转身没走两步，果然那人又追了上来！
　　“阿白！你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
　　楚云闲撇撇嘴，甩着折扇跟上——这个人，若是不步步紧跟，转眼就会没了踪影！
　　原本楚云闲叫的‘美人’被叶孤白冷冷的眼神屏蔽了，只好退而其次叫他‘阿白’，不料叶孤白也没再说什么，似乎是默认了这种叫法。
　　叶孤白走了半天，总算看见路旁红灯笼高挂，牌子上清楚写着‘秋山客栈’四个大字的所在。
　　住客栈，是叶孤白行江湖的一件必要之事，就好像书生是要考取功名一般自然。
　　所以即便楚云闲在他对面住下，更加缠在他身边不离，叶孤白也未曾想过露宿荒郊野外什么的。
　　现在叶孤白正在客栈一楼点着菜，等下再要上一壶酒，就更能照行江湖事了。
　　楚云闲坐在叶孤白对面，笑嘻嘻道：“阿白，你不爱吃肉啊？吃素可不好啊！吃素会变得面黄肌瘦，就连功夫都使不出来了！我家人常逼我吃肉的，据说很补脑子……”
　　楚云闲边说边撕下一大块鸡肉放入叶孤白碗中，还细心的剃了骨。
　　叶孤白脸上没什么表情，夹在半空的青菜顿了顿，还是送入口中。
　　楚云闲一边吃一边模糊不清的说着：“吃肉，吃肉啊！”
　　叶孤白也就将就着将油腻腻的鸡肉放到嘴边咬了一口，登时皱眉，没怎么嚼就咽下了肚。
　　楚云闲正想说什么，被忽然进入客栈的几人打断。
　　来者是一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以及一个腰间挂着大刀的男人，他们前面还有个跛着腿的汉子。
　　只见那跛腿汉子指着叶孤白大叫道：“是他！就是他！他杀了冯座师跟宏座师！还有俺的一帮子兄弟！！！”
　　中年文士手中拿着羽扇，一边扇动一边笑道：“你确定了，真的是他？”
　　汉子吼道：“俺死都忘不了他的脸！他给了俺脚一剑，最后还夺走了俺那日戴的斗笠！俺绝不会认错的，那斗笠可是俺媳妇给俺做的！”
　　文士道：“我说杀戒，我这次可不是说给三妹和老四报仇来着。”
　　杀戒道：“我知道。”
　　文士又道：“我是要会会这破了黑公子钢面，让黑公子放了柏木村的所有权，又杀了我出龙殿十三人的少年郎！”
　　杀戒道：“我知道”
　　文士笑笑，没再说什么。
　　下一刻羽扇一挥，扇中飞出几枚细针，正射入前面跛腿汉子的胸口。
　　汉子叫都未来得及便轰然倒地，抽搐了两下，这才口吐白沫，七窍流血而死。
　　他这一死，店中人也走了个七七八八，偶尔有一两个胆大的留下来凑凑热闹，剩下只有叶孤白这桌完好。
　　掌柜在柜台后边哆哆嗦嗦的喊道：“众位大侠，小店本小利薄！大侠可在城中秋风林一会高下！”
　　杀戒这才开口道：“峰走笔，殿内规矩。”
　　文士，既是峰走笔，看都没看跛汉子的尸体，悠然道：“三妹跟老四都去了，他也不好苟活于世，不如下去陪陪他们。”
　　杀戒顿了顿，也没再开口。
　　楚云闲见了，脸上笑容一收，低声道：“阿白，你识得他们？我怎么看他们并非善类啊！我说这江湖鱼龙混杂，据说……”
　　叶孤白道：“你在这不要动。”
　　语罢便站起，向门口处走去。
　　路过峰走笔时留下三个字：秋风林。
　　杀戒也未阻拦，叶孤白便出了客栈，消失在门外。
　　峰走笔扇着羽扇，凝视叶孤白背影道：“少年人好勇气！荒郊野外我更是少了顾忌，定不会手下留情……”
　　说罢也出了客栈，身后杀戒随行。
　　客栈间猛然变得安静无比，过了一会，楚云闲轰的一下站起，如往常般懒懒的挂着笑意，末了嘴里塞了块鸡肉，便嚼边走，也出了客栈，走的正是去秋风林的路。

　　秋风林边缘的空地，人烟荒少，正是打架的好地方。
　　江湖中人也经常挑这里决战，以至于边缘的树木花草长的都不是那么茂盛，被砍断的树也有不少。
　　叶孤白正是站在一棵断木旁，风吹得他白袍鼓动作响。
　　峰走笔跟杀戒来了也不急着打，倒是先说起话来。
　　峰走笔道：“我说杀戒，不如我们打个赌。”
　　杀戒道：“赌什么？”
　　峰走笔道：“就赌我是先杀了他，还是先掀下他的斗笠！”
　　杀戒道：“赌你先杀他。”
　　峰走笔道：“哈哈！这次我倒是很想破例先掀他斗笠，看看这少年郎的样子！”
　　峰走笔说完这句话便大步向前，手中依旧不紧不慢的摇着羽扇。
　　“少年人，开始了！”
　　峰走笔动了动羽扇，只见白光一闪，几枚银针破风而来。
　　叶孤白自知躲避不及，当下拔剑一挡，只听‘铮——铮——铮’三声脆响，叶孤白竟握着剑柄生生被逼退三步。
　　峰走笔似是极其悠哉，依旧摇着羽扇道：“少年人，能接得住我‘挫骨银花针’，小小年纪了不得！”
　　叶孤白道：“你是黑公子的人？”
　　峰走笔嗤笑道：“黑公子是升龙宫的走狗，我乃出龙殿‘徐如林’座下峰走笔！至于为什么杀你，你还是想想一日前做过什么吧……”
　　叶孤白也笑，不过隔着黑纱，没人看见。
　　升龙宫，出龙殿，都是他即将涉足的领域，只是不知究竟为‘名门正派’，还是算得‘歪门邪道’。
　　不过现在，无论是什么，都只需化作‘杀人’二字即可！
　　不错，所谓江湖，就是杀人！
　　是正是邪还要看孰生孰死再做定论……
　　叶孤白长剑飞起，一个闪身杀至峰走笔身前，直取他脖颈。
　　峰走笔羽扇挡过，那羽扇非但未被破坏，反而跟叶孤白的剑僵持的不相上下。
　　峰走笔一边与叶孤白对招，一边朗声长吟道：
　　“宝剑不可得，相逢几许难。
　　今朝一度见，赤色照人寒。
　　匣里星文动，环边月影残。
　　自然神鬼伏，无事莫空弹。”①
　　眨眼之间，已经过了数招，两人在剑下似是乱影缠飞，手上速度奇快。
　　叶孤白收剑后退一步，原本在边缘站立的杀戒眉头一皱，下一刻，峰走笔便肩上中了一剑，顿时血流如注。
　　峰走笔面目苍白，失血渐多，显然疼痛异常，渐渐攻势也慢了下来。
　　又是一剑刺入，正入心口三分，峰走笔自知已活不成，便退到杀戒身边，靠在一棵断木旁。
　　叶孤白立于不远处的断木上，剑尖滴血，白衣飞飘，黑纱斗笠依旧遮着面目，看不到表情。
　　峰走笔道：“我说杀戒，这次的赌，我看咱们是双输了！”
　　杀戒道：“我知道。”
　　峰走笔道：“想不到我会失在一个少年人手上……他的剑不普通，小小年纪内力不得了，招式也多变，如果你跟他对上了，要小心。”
　　杀戒道：“我知道。”
　　峰走笔轻摇羽扇，又道：“我房内那棵文竹就托你照看了……”
　　杀戒愣了半分，才道：“……我知道。”
　　峰走笔就靠着这根断木缓缓滑坐了下去，手中羽扇也落在身旁地上。
　　楚云闲正逢此时赶到，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场面——峰走笔衣衫浴血，坐在地上，一旁的杀戒手握大刀，闭目仰天。
　　而叶孤白于断木之上，血侵凛凛剑锋，绝世而独立。
　　楚云闲一路小跑到叶孤白处，伴着他来的还有那些说不完的话：“阿白！你没事吧，他们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跟你有恩怨否？你是夺了人家老婆还是抢了人家银子？有办法好解决啊！千万莫要动武，动武伤和气啊……”
　　叶孤白依旧充耳不闻，跳下木桩，道：“你有帕子吗？”
　　楚云闲笑道：“哪里有大男人家带帕子的？阿白你要帕子作什？不过若是阿白要用帕子，从今往后，我就是带上十条八条又何妨那！哈哈……”
　　叶孤白二话没说，掀下斗笠，扯下笠上黑纱，将斗笠一丢，用黑纱拭起手中长剑来。
　　楚云闲不禁乍舌，不过很快就盯着叶孤白的侧脸习惯性的露出‘嘿嘿’的笑容来。
　　叶孤白将擦拭干净的剑送入鞘中，便起身前行，楚云闲紧随其后。
　　走到杀戒面前时，叶孤白才停步。
　　楚云闲收了笑容，一脸紧张兮兮的扯住叶孤白的袖子，示意他快走。
　　杀戒这时睁眼道：“我是出龙殿‘疾如林’座下杀戒，你要了出龙殿十四条人命，杀戒不会忘。”
　　叶孤白道：“你要杀我？”
　　杀戒狠道：“当然。”
　　叶孤白道：“现在动手？”
　　杀戒道：“我杀不了你。峰走笔，宏娘，冯大铁皆亡于你之手，此仇杀戒必报，只是现在不行。”
　　叶孤白道：“为什么？”
　　杀戒道：“我答应了峰走笔，替他照顾那株文竹，所以不能死。
　　叶孤白皱了皱眉，似乎不是很理解。只道：“你知道你打不过我？”
　　杀戒惨笑道：“若到此时我还不知，那便枉处江湖这么多年。”
　　叶孤白道：“江湖啊……”
　　杀戒似乎未曾听清，就见那仙人似的白衣少年同身边的蓝衣少年渐渐走远，消失在秋山林边缘。

　　叶孤白走在路上，觉得有些不对劲，却想不出是在哪里。
　　所以当楚云闲挡在他身前时，他才恍然悟到：原来是这厮不再多语的缘故！
　　耳根清净的太过异常啊……
　　楚云闲难得没露出令人生厌的痞类笑容，反而沉着一张脸，问道：“你杀了人？”
　　叶孤白道：“不错。”
　　楚云闲似乎很是恼怒，却又有些无可奈何道：“杀了很多？”
　　叶孤白道：“不清楚。”
　　楚云闲道：“那个叫杀戒的说你杀了十四人。”
　　叶孤白道：“那就是吧。”
　　楚云闲皱眉道：“你觉得杀人是小事？”
　　叶孤白道：“不清楚。”
　　叶孤白被问的有些烦闷，又想起前日林中血水汇聚成河的可怖样子，头脑开始混乱。
　　楚云闲叹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
　　在哪里？他还能在哪里？当然是——
　　“江湖。”
　　叶孤白冷冷吐出两字，决定不再纠缠，便绕过楚云闲继续前行。
　　不出片刻，耳边就传来那流氓的吐气。
　　“你在江湖做什么？”
　　做什么？在江湖还能做什么？当然是——
　　“杀人。”
　　叶孤白又加了速度，果不其然，下一刻楚云闲已经与他再度并肩。
　　“为什么杀人？”
　　为什么？杀人还能为了什么？当然是——
　　“为了江湖。”
　　楚云闲又叹一口气。
　　“江湖？”
　　“江湖！”
　　叶孤白回了客栈继续吃饭，楚云闲依旧坐在他对面，只是没有再将油腻的鸡肉放入他碗中。
　　掌柜见了叶孤白笑眼相迎，态度极端谄媚，一路上也有不少人频频回头，这会客栈中的人流开始恢复，大都是来看叶孤白的。
　　楚云闲安静了很久，忽然拂袖起身离去，叶孤白也未说什么。
　　只是不知为何，这顿饭吃的有些无味，也并未再叫上一壶‘好酒’来。
　　谁料就在叶孤白正要起身离去时，楚云闲又出现在客栈中。
　　叶孤白上楼，楚云闲也上楼。
　　叶孤白回房，楚云闲也跟进来。
　　叶孤白正要说什么，楚云闲忽然从袖中甩出两团东西在桌上。
　　叶孤白看清了，这才发现其中一团是巾布，另一团，似乎是帕子一样的东西。
　　楚云闲指了指左边一团，道：“这是面巾，用来遮面，省得以后麻烦。”
　　又指了指右边一团，道：“这是十条帕子，给你用的。”
　　说完这些，语气又软了下来，声音拖长道：“阿白……”
　　叶孤白有些呆愣，还未反应过来什么，楚云闲已经一屁股坐下来，又恢复了笑嘻嘻的样子。
　　楚云闲道：“杀人就杀人，常言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一犯我我必犯人。又有言曰：‘笑尽一杯酒，杀人都市中’，何况阿白舞剑的样子那么好看！再说了……”
　　叶孤白耳边又开始了楚云闲的多言多语，看着对面说的眉飞色舞的楚云闲，叶孤白深刻反省自己在书中看到的描写形容：所谓‘才子多礼’，所谓‘风度翩翩’，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所谓……
　　其中没有一个，能跟楚云闲对上号的。
　　于是初入江湖的叶孤白，便在与流氓书生相识的日子里，从此开始迷迷茫茫了。

作者有话说

　　①：诗出：《宝剑篇》（唐•刘长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