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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三二、笼中请自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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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舞血红的双眼依然历历在目。
少年手中握着利刃。
少年口中喊着复仇。
晃晃悠悠,晃晃悠悠,一步又一步走向叶孤白。
杀人凶手。
如果你不存在的话,一切都不会发生。
杀人凶手。
江湖是什么?
叶孤白睁开眼的时候,箫声依旧辗转入耳。
是梦?
向箫声处一望,却见不远处的房檐上坐着一个手持长箫之人,背着月光,只留下一片黑色的剪影。
叶孤白总觉得这副画面在哪里见过,是了,无烟公子房中一叠又一叠的墨色小像里,总是画着这样一个看不清面孔的吹箫人的。
那箫声吹出的曲子十分萧条,仔细一听,竟也是《何乐江湖》。
原来同一首曲子竟也可以吹出如此迥异的感觉,若不是叶孤白只会吹这一首曲子,故对此曲极度熟悉,辨认不出也不足为奇。
听着听着便也忍不住吹奏叶笛加入。
一箫一笛,一个绵长辗转,一个尖细脆亮,一个凄凉幽远,一个欢跃苍望。
倒也不是多么不和谐。
箫声忽然止了,叶孤白再抬头的时候,薛拟寒已立在假山下面,从叶孤白的角度看下去,这人无声无息,像是一团伫立的冰雪。
薛拟寒眉头皱的有些紧:“你怎得又喝酒了?”
叶孤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酒瓶,晃了晃,剩下一口。
薛拟寒脸色一变,再抬头的时候已只剩下满脸寒霜,却已再无任何感情起伏,只见他轻巧的踏在假山顶端:“你……叫叶孤白。”
试探性的发问,却是肯定的语气。
叶孤白道:“我知道你,雪公子,薛拟寒。”
薛拟寒道:“是。”
叶孤白道:“你也喜欢这首《何乐江湖》吗?”
薛拟寒握着长箫的手紧了紧:“算是。”
叶孤白想,算是应该也算是的一种,便道:“你吹的曲子很难奇怪。我第一次听这样的《何乐江湖》。”
薛拟寒道:“是我吹的不好。”
叶孤白是听着箫声习武的,在空谷那片森林之中,兄长会吹一些带着明显起伏的曲子,他便依着那些起伏明显的曲调控制手中的剑,薛拟寒的箫,吹的很好,只是有种异样的萧条掺杂在里面。
薛拟寒道:“听闻吕一手下的舞者刺杀你?”
不过半日时间,消息传的倒快。
叶孤白点点头:“没有成功。”
薛拟寒道:“没有成功的原因是他精疲力竭而昏倒,你从头到尾都没有躲避。为什么?一心求死?”
叶孤白道:“你听说过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吗?”
薛拟寒似乎僵住,半晌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两人于是沉默。
小虫叫了几只,乌云遮过又被吹走,叶孤白终于将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
叶孤白想了想,忽道:“很像吗?”
只是一瞬间,薛拟寒马上反应过来这个问题的含义,寒霜一般的脸似乎更冷了:“看似很像,其实不然。”
叶孤白点点头:“即便是再相似,却也是不同的东西。你懂得这个道理。”
薛拟寒道:“宫里的每个人都懂得这个道理。”
叶孤白道:“你们很奇怪。”
薛拟寒抬首望月:“你是说自欺欺人吗?”
月光不知怎么,竟让这个人的脸显得如此苍白,像是毫无血色。
江湖是什么?
第二日早饭时门口跪下的少年舞者们已去无踪影。
叶孤白没什么胃口,只觉得昨夜的酒意还在心里隐隐不发,所以饭菜收下去的时候几乎还是原本的模样。
正要起身,却发现婢女小方小圆出现在他面前,似是有话要说。
小圆一双圆圆的大眼睛红红的,好久才道:“公子觉得这里不好吗?”
叶孤白摇摇头:“还好。”
除了没有自由可言,的确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还好姑且也是好的一种。
小圆又问:“那公子是觉得我们服侍的不好?”
叶孤白再度摇摇头。
小方忍不住也插问道:“那公子为何要一心求死?”
叶孤白道:“并非求死。”
小方的声音高了许多:“公子的行为就叫做求死!公子、公子……”说着说着眼中竟有泪水流出。
小圆也跟着哇哇哭道:“无烟公子一心求死,叶公子也要一心求死,呜呜哇哇……”
“……”
叶孤白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就这么干站着,而哭成一团的小方与小圆似乎没有停下来意思。
“喂,你这个人,怎么将好好的小姑娘都弄哭了?”
随着声音进门的是覆着钢面的黑朗,手里还拿着一小扎花,花瓣缤纷多彩,正是怜星香。也不知此人是怎么将这已被除尽的花保存到现在的。
两婢女见来人立刻双双跪下道:“参见黑公子。”
黑朗摆摆手,那两个婢女便匆匆退了下去。
叶孤白道:“是你。”
黑朗嘿嘿一笑:“正是我,你还记得我,尚好,尚好。”又道:“喏,这个……送、送你。”
将手中花束一举,递到叶孤白面前,并不浓烈的香气扑面而来。
叶孤白被忽然而来五颜六色刺了下眼,他脑中忽然掠过一个人的脸。
一个女人的脸。
女人不知为何笑着,笑着将手中一捧枯萎的怜星香抛向空中,又看着它们一只只坠在地上。
弄得一地枯黄干萎的烂草,显得十分难看。
女人还说了一些话,是什么呢?
黑朗道:“我就知道你喜欢,呵呵。不要想那么多,那刺杀你的少年已被关了起来,若不是吕一作保,不可能会留得性命。”
脑中依然嗡嗡的,叶孤白理了理心绪,终于想起自己被扰乱的目的:“有个问题。”
黑朗道:“你尽管问,本公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叶孤白道:“其一,你可知路相逢是谁。”
黑朗挠挠头:“有些陌生。”
叶孤白又道:“其二,你可知无烟是谁。”
黑朗却忽然僵住了,挠头的手也渐渐耷耸下来。
背着手在屋里转了许多圈,一副暴躁的模样:“你问这个做什么?”
叶孤白道:“好奇。”
黑朗摇摇头:“好奇不好,好奇可不是什么好事情,要知道,这世上的人惹祸上身,十有八九是因着好奇所至。”
叶孤白道:“可在我不曾好奇之前,祸已却主动上身。”
黑朗道:“这嘛,世事无常,世事无常,花你养好,我先走了。”
说罢竟掉头便走,嗖的一下消失无踪。
房中的叶孤白愣了愣,道:“你为何不进来。”
门外的屋檐下忽然跳下一人,足尖轻然点地,落地无声。
暗红的衣袍像是隐忍的火焰,又或者是即将干涸的血液,燕入常唇角带着点无奈:“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叶孤白道:“在我提到无烟二字的时候,你泄了气息。”
燕入常于是又苦笑。
叶孤白看了看燕入常,道:“有些话如若不问出口,恐怕走到哪里都不会安心。”
燕入常低了低眼睛:“你问。”
叶孤白道:“无烟是谁。”
燕入常吸了口气:“一个人而已。”
叶孤白道:“一个人,一个与我相像到难以分辨的人,因为这个人,我现在才身在此处,又因为这个人,我不得不身在此处。我不明白,为何不直接找到这个人?”
燕入常看了看门外。
庭院的树杈上,枯树发新芽,正有只小巧的鸟儿落在上面。
燕入常却一弹手中的小石子,将鸟儿打落在地上,鸟儿小腿抽搐了几下,竟然又勉强起来,一瘸一瘸的跳走。
打鸟的人长声道:“你看这鸟,与别的鸟,有何不同?”
叶孤白道:“并无不同,所受的伤,终有一日会好起来。”
燕入常道:“可所受的伤即便是好起来,也改变不了曾经受过伤的事实。”
一阵风吹了过来,风吹的大约有些猛烈,瘸腿的小鸟被风一卷,卷入草丛不见了。
那阵风后,这江湖不远竟然落得十分寂静。
半晌。
燕入常揉了揉眼睛:“话不小心说了太多,你只要记得,在这里,别去相信便好。”
记得,什么都别去相信。
江湖是什么?
叶孤白感觉脑中有些混乱。
先前那个女人的脸再度晃过脑海,他又想起了一个人。
这个人伴他走过大半个江湖,闯过尸山骨海,却又在最后一刻将刀送入自己心口。
奇怪,实在是太奇怪了。
这件事就如同他不明白楚云闲的离去一样,毫无缘由,也毫无征兆。
斜倚在卧榻之上,眼睛越来越睁不开,恍恍惚惚便睡了过去。
叶孤白做了一个梦。
这一次的梦境里不再是空空荡荡的森林,与其说是梦境,更像是关于过去的回忆。
那时他还尚未长大,不懂剑术,在人烟稀少的空谷中过着散漫自由,却又有些无聊的生活。
一日他从书中翻出一张奇怪的画,指着画上那两只更加奇怪的兽问:“哥,为什么一只兽的头无限向上,而另一只却恨不得低到地底下?”
兄长的面目已经有些不清晰:“这两只兽叫做杀生兽。一主杀,一主生,一主天,一主地,这个尘世本就由两部分组成,有天地,有杀生,有善恶,有强弱……这些都是不能违背的。”
叶孤白听的有些糊涂:“那……江湖呢?江湖属于杀还是生?”
兄长似是笑了:“江湖啊……江湖都是骗人的……”
“阿白,不要去相信这个江湖,你只要记得,江湖,就是杀人。”
江湖,就是杀人。
江湖,就是……
柔软的触感让睡梦中的叶孤白一阵激灵,手却早已不由自主以极快的速度掐上来人的脖颈。
来人似乎带着几分惊异,龙凛漠然的眼睛依然如此凌厉的看着叶孤白:“哦,你这是,要杀我吗?”
叶孤白渐渐完全回神,掐住龙凛脖子的手却没有放松一分力度。
距清晨服下迷树解药已有一段时间,身体的药性似乎已经有些减弱,力量正一点一点回到四肢之中。
叶孤白看着龙凛的眼神带着一丝茫然:“江湖是什么?”
龙凛笑了,嘴角弯出一个不大的弧度:“江湖是什么?这问题好新奇。”
叶孤白看着龙凛的眼睛:“江湖……是什么?”
龙凛拽了一根头发绕在指尖,肆意的仿佛脖颈之上没有一只正掐着他的手:“谁知道呢。”
叶孤白好像也笑了,是一种失神的笑,看的龙凛呆了一呆。
“江湖,就是杀人。”
“杀人?”
“江湖,就是杀人……”
“杀人啊……”
“路相逢,在哪?”
“……”
龙凛绕头发的动作顿住,叶孤白的手又多用了些力气:“路相逢,在哪?”
已经可以看到龙凛额上的青筋,微微发红的脸代表他已然呼吸不畅,十分难受。
然而龙凛的表情却越来越奇怪,那并不是一种愤怒,更像是……在笑。
没错,龙凛此时此刻,正让整张脸绽出一抹奇怪的笑。
“你跟他……一样。”
龙凛闭上了眼睛。
“为何要一样呢?”
叶孤白还尚未反应过来龙凛口中‘他’是谁,只是眨眼的一个瞬间,便感到胸口被无形一击,紧接着手便不由自主松开。
再回神的时候龙凛已出现在他身后,那根原本绕在指尖的发丝便已缠在叶孤白颈间,让他有种如钢丝般锋利的错觉。
龙凛轻轻一扯,脖颈指尖便有粘稠的液体流入颈间。
“我说过,别违背我。”
有湿濡的感觉再颈间,叶孤白一阵难受,龙凛一点点将血舔去,带着一丝戏谑,慢慢的,慢慢的。
“别违背我……”
叶孤白感觉眼前的景色正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则是另一处荒废的小院,剥落的木质栏杆,浓烈而刺鼻的药味。
女人不知为何笑着,笑着将手中一捧枯萎的怜星香抛向空中,又看着它们一只只坠在地上。
弄得一地枯黄干萎的烂草,显得十分难看。
女人还说了一些话,是什么呢?
…………
…………
“你终会腐臭的血肉,在我手下化为传世圣香,玉净瓶底还会刻上你的名字……不论过上多少年,世人都会记得你!这怎么不好?”
…………
…………
还有另一个人,也在说话。
他是谁?
…………
…………
“永世不忘也是死,肉臭骨腐也是死。既是如此,不如趁活着的时候多活些,死前便也能做到不悔——这又怎么不好?”
…………
…………
状似疯狂的、女人死前的脸。
这个人,绿琴香,是叶孤白杀死的人之一,曾经怜星香花的主人。
而另一个人……
叶孤白看的头痛,仰星楼上路远歇斯底里的声音跟着穿过耳朵。
…………
…………
“我本来以为来了这里就会有什么不一样,没想到全他妈是一样的……一样的!除了杀人、杀人、还是杀人,江湖阿英雄阿高手阿什么的都是骗人的……只有活下去、活下去才是真实的!!”
…………
…………
活下去、活下去才是真实的!!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叶孤白不知哪来的力气,也顾不得脖颈受制,偏头一幢幢向龙凛,正撞在龙凛头顶,两头相撞,竟有很大的响声传出。
而绕在他脖间的发丝也将其皮肉深深割了一道口子,此刻正有大量鲜血喷射而出,将他白色的衣裳染得鲜红。
龙凛方才给撞得头晕,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只剩满手满地的鲜血。
叶孤白却不见了影子。
叶孤白觉得有些脱力,发不出声音,晃晃悠悠的,竟就这样走出了门口。头难受的紧,心中却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告诉自己,还不可以倒下。
为什么不可以倒下?
想不起来。
叶孤白就这般晃悠着走出江湖不远,身上也给血染透了。
耳边嗡嗡嗡嗡的声响越来越大,有一种从未经受过的感觉正袭遍四肢百骸。
死?
死……
倒下了,就会死。
尽管叶孤白尽最大的努力,可是失血的眩晕与迷树的树液那种微妙的气味,已经让他寸步难行。
他于是靠坐在假山上,忍痛抬头看了看天空。原来方才他一睡,天色早就暗了,现在已月上枝头。
今夜的月,又低又大。
叶孤白伸了伸手,有种唾手可得的错觉。
假山背后走出一个人。
一个着着蓝衣,眼神复杂的人。
叶孤白于是又伸了伸手:“你是楚云闲的幻象吗?”
楚云闲的幻象眉间皱了皱:“你怎么……”
叶孤白道:“江湖都是骗人的……你、你也是骗人的吗?”
他的声音沙哑难听,比之挤出来的还要小,在寂静的夜色之中犹未明显。
眼前朦胧又模糊,幻象楚云闲好像将叶孤白抱了起来。
幻象楚云闲又好像在他耳边轻轻呢喃了一声。
是,还是不是呢?
远去的一切,取而代之的黑暗,销声匿迹。
销声匿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