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三二、笼中请自行(下) ...
-
叶孤白今日猎了一头小野猪,想到今夜可以加餐,连嘴角也跟着微微弯起。
“哥,你看,野猪。”
“哦,阿白的本事又长了。”
草庐前捣药的兄长低着头,带着些溺爱的眼角。
叶孤白用刀利落的将昏倒的野猪杀掉,剥皮,分尸。
鸟叫声,虫鸣声,捣药声,杀猪声。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如果不曾问那个问题……
“哥,江湖,江湖是什么?”
如果不曾听到那个答案……
“江湖啊……江湖,就是杀人。”
如果一切都维持曾经该有的模样……
…………
……
叶孤白想睁开眼,眼皮沉重。
转而想动动胳膊,身体沉重。
喉间还有一股奇妙的刺痛与瘙痒,火热火热的,让他忍不住想触上一触,终于还是因着没有力气而放弃了。
不知神游了多久,才感觉恢复了些元气,喉间火辣辣的地方却一阵冰凉冰凉,应是有人在给他上药。
飘入鼻间除了些许药气还有别的味道,似是一种淡淡的花香。
叶孤白动了动嗓子:“水……”
正上药的人手抖了抖:“你……你醒了。”
叶孤白睁开眼睛,入眼的是一张苍白而憔悴的脸,这张脸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眼前的人眨眨眼:“喂喂,你不会又不记得我是谁了吧?”眼中带着些无奈委屈,嘴也憋的像个小孩。
叶孤白感知力迟钝了不少,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你……黑朗。”
黑朗瞬间眉开眼笑了。
“感觉怎么样,说话喉咙会疼吗?”
“还好。”
一只手上药,另一只手一摆,一矮胖的影子便颠颠端来一壶茶:“老大,喝茶,喝茶。”
黑朗的脸在一瞬间好像黑了:“你见过伤病的人刚醒过来就喝茶的吗?水,拿水过来。”
胖子于是又颠颠跑了出去。
“还好你脖子上伤口不算太深,没将喉咙破坏掉,只是多流点血罢了。”上完药,黑朗伸手抚了抚他颈间:“喂,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难倒不明白,寄人篱下身不由己这个道理吗?宫主他……他不是你可以随便招惹的人。”
叶孤白默了默。
“我并没有招惹他。”
“那怎么……”
“从头到尾,都是你们将祸事带来,却从不解释缘由。我有自己决定的权利,我决定离开,便一定会离开。”
黑朗顿顿:“你……真就这么想走?”
叶孤白道:“留下,有理由吗?”
黑朗默。
胖子有端了水进来,温温的水,黑朗用布巾沾湿,又一点点拧到叶孤白唇边,水一滴一滴的喝,喝的极慢。
黑朗道:“如果我说……我希望你留下,你……可会留下?”
叶孤白抿了抿唇,将有些干裂的唇弄的一阵刺痛:“你希望留下的人,可是叶孤白这个人吗?”
沉默沉默。
黑朗似是挣扎了许久才道:“你…你走不了的……如今的江湖不远已经成为一个严密的牢笼,宫主派了十二队人日夜监视这里,别说离开升龙宫,即便是走出这个庭院,可能性也非常小。”
叶孤白闭上眼睛。
黑朗只好帮他掖了掖被子,关门离去了。
门外。
黑朗整张脸耷耸下来,一副蔫巴巴的样子。
瘦金戳戳身边的胖子:“老大……老大这是怎么了?”
肥银翻了个大白眼:“你这猪头,老大除了为情所困,哪还能露出这种窝囊表情。”
瘦金不解的抓抓头:“奇怪奇怪,那位叶公子不是好好的躺在那里任人宰割吗?不能逃也不能跑的,老大怎得还要被困?”
肥银道:“你这猪头简直比猪头还猪头,怎不想想将叶公子救回来的人是谁?此刻你脚下踩着的又是谁的地盘?”
瘦金恍然大悟:“哎呀,是楚、楚爷和宫主……”
肥银道:“错错错、是只有宫主。”
瘦金奇道:“可救回叶公子的明明是楚爷,杀叶公子的才是宫主啊……”
肥银不屑吐了口口水:“救生的乃是受命,杀生的才是主宰。”
瘦金晃了晃脑袋,表示不理解。
肥银摇摇头:“你这猪头早晚要任人宰割。”又拍拍肚子上的肥肉:“还好有我,还好有我。”
瘦金:“……那,老大现在怎么办。”
肥银叹道:“还能怎么办?困困就好了呗,反正真正能困的住老大的人又不在这里。”
瘦金:“啊?”
黑朗已经游魂般晃出江湖不远,肥银瘦金二人连忙追了出去。
叶孤白还是会偶尔到那座假山上对月饮酒。
记忆深处,总觉得自己受伤那一日,在这里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是什么呢?
“你也喜欢这里吗?”
叶孤白回神的时候眼前已经多了一个人,淡色的月光下,这人如闷烈的火焰,暗暗淡淡却汹涌的燃烧着。
“燕入常。”叶孤白接过燕入常递来的酒壶。
燕入常也随之坐在假山边上,两人有一口没一口的灼着。
今夜的月稍稍有些偏,或许就差那么一些时候便是满满的了。无论如何,今夜的月的确是偏的。
燕入常道:“早些时候我也喜欢坐在高的地方喝酒,房顶太凉了,假山是个好地方。”
叶孤白道:“你好像活得很悠闲。”
燕入常竟然笑了:“生不悠闲,等到死时可要后悔。像我这样走在蛛丝上的人,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总有一日将会万劫不复的结局。明白结局以后就轻松多了,你看我,活得是不是很好、很快乐?”
叶孤白道:“明白结局便能活得很好、很快乐?”
燕入常道:“万全准备永远高过一无所知,我的人生可以说是没有意外发生,有些意外,即便发生了……”他顿了顿,似乎又带了些笑意:“即便发生了也不愿意承认罢。”
叶孤白忽道:“你们平日都做些什么?”
燕入常看看叶孤白:“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
叶孤白吞下一大口酒,顿时喉间一股火辣辣的感觉:“并非忽然,思虑许久了,一直想不出个所以然。只是觉得你们这般莫名其妙,莫名其妙将我困在这里,又莫名其妙每日不知做些什么。”
燕入常哈的笑了声:“你觉得我们莫名其妙吗?”
叶孤白点点头。
燕入常道:“有时候我也这样觉得,如果不曾遇见,或许也不会有今日种种莫名其妙。只能说,上天有好生之德。”
叶孤白:“啊?”
燕入常道:“在你看来,升龙宫平日都做些什么?”
叶孤白道:“饮酒、作乐。”
燕入常摇摇头:“非也,饮酒作乐只是欢快的表象,事实上,升龙宫从诞生以后到灭亡之前,都在重复做同一件事情。”
叶孤白顿时想起了关于邪教升龙宫以及魔头龙凛的一切市井传说。
燕入常脸上带着一丝丝嘲讽:“重复对抗着另一个升龙宫,准确的说,是一个叫出龙殿的所在。再精细一些,是一个名唤龙尘嚣的男人。”
叶孤白显然没有明白过来。
不过龙尘嚣这个名字却在他的脑海中激起了一圈不大不小的涟漪,一年半前的酒肆中,的的确确是碰到过这样一个名字的男人的。
如今回想起来,彼时那人竟未将他错认成公子无烟,反而明确指出‘赝品’这个事实。
燕入常道:“出龙殿的人想必也早已与你接触过了才对。”
叶孤白道:“你是说,升龙宫的存在是因为出龙殿,龙凛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对抗龙尘嚣。”
燕入常道:“对,也不对,该是出龙殿的存在是因为升龙宫,龙凛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龙尘嚣不快活。”
叶孤白道:“我不明白。”
燕入常眯眼笑了笑,张口像是想说什么,取而代之的确是将酒送入。
咕咚咕咚。
“你要好好活着,就算所有人都逼你去死,你也要好好活着,活下去才能够博命,死后却只是一堆肉块。”说罢利落的跳下假山,看着叶孤白道:“也罢,这样欢快的幻象能不能维持、又能维持多久,谁知道呢。”
再一眨眼,人已消失在暗夜之中。
好好活着……吗?
养病养的太久,浑身的筋骨也跟着松散起来。
叶孤白闲来无事躺在庭院中晒着太阳饮着酒,婢女小圆意味深长的拍了拍他肩膀。
小圆道:“叶公子,您别再喝酒拉,喝酒会浮肿、变胖的,公子都不觉得自己最近脸变得有些大吗?”
叶孤白:“……”
小圆又道:“从前无烟公子最爱吃猪肉包子,每天必吃五六个,而且还是当点心吃!那么大的猪肉包,转眼就吃掉!再加上日常没什么活动,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最后竟然穿衣服都能看到弧度了!”
叶孤白:“……?”
小圆摇摇头:“可怜无烟公子容色倾城,险些变成个胖子,还好这时候小圆出了好主意,让无烟公子习舞!”
叶孤白咳了咳:“习武的话,我本就会的。”
小圆‘啊’的张圆了嘴巴。
一旁的小方跟着凑过脑袋哈哈笑道:“叶公子,习舞的舞就是跳舞的舞。”
想起不久前那跪在院子里的少年舞者奏舞,叶孤白老实的摇摇头:“学跳舞做什么?”
小圆道:“运动、解闷,公子不觉得现在的日子过的有些无聊吗?”
叶孤白点头道:“确实有些。”
虽然想过看书解闷,但一想到从小到大在空谷中都是靠着看书来解闷的,忽然又没了这个念头,可又不能打猎,练武的话也因为迷树解药的原因被封住内力,日子果然过的一日不如一日,除了饮酒,竟无事可做。
想到这里,叶孤白伸手按了按脸颊……
……真的变大了?
…………
……
小方眨眨眼:“果然、果然,练舞是最好的解闷法子,无烟公子也喜欢的紧呢!”
下午小方与小圆便在院子里铺上了一张大大的凉席,台阶上也安置了木桌,桌上放着古琴,又有一摞古籍摆在一旁。
叶孤白随手拈了本翻了翻,发现古籍之中乃是画多字少,更似个画本子,每一页都画有一排一排的小人,小人动作连贯,一个接着一个,乍看之下像是真的会动一般。
若不是事先知晓这本子作用,叶孤白险些将其认作哪里的武功秘籍。
小方抱来一个大大的箩筐,筐中之物随着走动一晃一晃,发出玲玲的响声。将箩筐中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凉席上,小方笑问道:“不知公子心仪哪一件?”
只见凉席之上是散落的凌缎,环状的铃铛,奇怪的布做大红花?鸟羽毛编织的扇子,各式各样的伞跟几把未开刃的剑。
叶孤白迟疑了下,终于还是指向那几把剑。
小方点点头:“嗯嗯,还是公子好品味,想当初,无烟公子见了这几样物事,第一眼相中可是那几朵大红花~不过最终被否了就是~”
叶孤白拾了两把剑在手中挥了挥:“这些,做什么用?”
抱着个琵琶,小圆走的小心翼翼:“公子知道舞器吗?”
叶孤白歪了歪头:“武器?嗯,杀人用的。”
小圆的眼睛瞪得很大,小方笑道:“误会误会,舞器乃是舞者跳舞时所使用的一种辅助道具,就像,嗯,练武功的人要施展自己的武功,需要借助刀剑一样。”
叶孤白似是有些明白。
小方将叶孤白推进屋中:“公子还是先将衣服换下罢,这宽袍大袖的衣服得先练好基本功才能换呢。”
所谓跳舞时穿的衣服,其实与叶孤白在十五岁初学武功的时候所穿的衣服略有相同,都是比较贴身的衣裳,袖口与裤腿处皆用白色的布条缠紧,长发也被束的极高。
小方坐在琴桌之前弹拨了两下,而后示意小圆,小圆便从箩筐里拾起一把扇子,随着琴声而起。
该怎么形容呢?
叶孤白看的起兴。
更像是一种奇怪的武功罢,刻意放慢的动作,奇异扭转的肢体,柔化的拳术?倒是有些意思。
小圆示范后,叶孤白大概明白了画本子上小人的运作方式,便将画本子上的动作记在脑中,琢磨着动起来。
小方的琴弹的极有气势,拨挑之间可感受到一种翻滚气浪的错觉。
叶孤白舞着舞着周遭仿若变幻成了空谷森林,兄长坐在枯叶之中抚琴。
是了,不但擅长吹箫,兄长也极爱抚琴的。
爱极了这种拨挑的感觉,兄长曾说,这般更似在弹指之间取人性命,别有一番乐趣。
叶孤白练武就是在清幽的森林之中,伴着兄长的箫声、琴声挥剑。
一舞作罢,小方小圆皆愣住,还是小方忍不住道:“公子?”
叶孤白出神。
小方道:“怎么说啊,公子跳的好像不是舞,更像是把武功招式演练了一遍。”
叶孤白看着剑尖:“是吗?”
小圆忙道:“没关系的,公子第一次,多练就好了。”
接下来的几日,叶孤白在小圆的指导下,果然有所改善。
一日黑朗路过,忍不住驻足偷看了一整下午,第二日小方指着黑朗藏身之处:“黑公子,既然来了,何不帮帮忙?”
黑朗:“啊?”
于是黑朗被留下来拉二胡。
再一日薛拟寒路过,忍不住驻足观看了会,小方便提议:“雪公子不如也加入如何?”
薛拟寒虽面上冰寒,但瞥见叶孤白脖颈上留下细微的伤口,竟出乎意料的同意。
薛拟寒的箫吹的不错。
又一日燕入常不甚从房梁上折了下来,小方咳到:“炎公子……”
燕入常便也加入吹埙。
乐曲丰富起来,舞者似乎也别有乐趣,叶孤白跳的越来越有模有样,常常跳着跳着便让在场之人一起呆楞住。
叶孤白不时会回想起空谷之中同兄长在一起的回忆,这是自他离开空谷进入江湖以后从未有过的,奇怪的感觉。
若是往日的他,定是尽量使自己忘却有关兄长的一切,然而伴着琴声舞剑,却怎样也挥之不去那片竹林无边,青天碧水。
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被困住的、无法行走的日子,就好像那时一般。
小圆为叶孤白梳理着长发,不由道:“公子,今日下午三位公子都来江湖不远,不如换上正装,好好跳一次如何?公子最喜欢哪首曲子?”
小方道:“公子喜不喜欢《秋山赋》?”
叶孤白表示没有听过。
小方又一连说了几个名字,基本为陌生的曲子。
小圆忽道:“不如,那个啊!”
叶孤白:“……?”
小方转转眼睛,大喜道:“啊!那个啊!不错,我怎得把那个给忘了。”
两人紧接着抱着转起圈来。
叶孤白歪了歪头:“那个,是哪个?”
小方道:“《何乐江湖》这曲子,不知公子有没有听过?”
叶孤白点点头。
小圆道:“年前无烟公子还在的时候,跳的最好的便是这首《何乐江湖》,那时候宫主……”说到此处,忽然顿住。
接着二人脸色都变得有些奇怪。
叶孤白道:“无烟公子还在的时候,如何?”
小圆结结巴巴:“无烟公子……公子……哎呀,时候不早了,公子快换衣裳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