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三一、升龙四公子 ...


  •   升龙宫主殿门这回倒是正正经经站了两排护卫,颇有气势的模样。
      龙凛打量他片刻,抬手拈起他衣衫吊着的白色穗子,眼神带着些许迷蒙:“有时候这样一下,倒也不错。”
      听的不明不白,叶孤白问道:“如何?”
      龙凛却又瞬间迷蒙散去,再睁开已是一双凌厉的眼:“偏偏改变不了的,洽洽被称之为真实,世上的得失实在是太公平。”
      叶孤白又是听的实在糊涂,门口传来通报声:“雪公子,炎公子,绿公子,黑公子到。”
      一转眼,四个衣衫异色,却相同抢眼的人纷纷进入,走在最前面的便是昨日见过一面的薛拟寒,他身后是暗红长衫的燕入常,再往后是草绿衫子的绿,最后是覆着钢面的黑朗。
      因为颜色对比着实有些强烈,所以每个人鲜明衣着上的表情也便一目了然。
      尤其是昨日那位‘绿’。
      按照龙凛叫人的偏好,绿应该也不是真名,他看向叶孤白的眼神中带着千丝万缕的恨意,恍惚间有种被缠绕的错觉。
      龙凛道:“北域一行不虚,如楚霄意所料,无方教果然想拉拢唐家,北域皇宫想必也不会善罢甘休,难免一场暗斗。幸而现在唐家小姐已经‘消失’,无方教的筹码失却,现在大概在拉拢新的力量。”
      绿道:“只怕北域皇宫也不会轻易让他们拉拢罢。”
      龙凛道:“与楚霄意的交换条件已然达成,升龙宫就此抽手,朝廷的事,自有朝廷来管。”
      燕入常道:“宫主此行北域恐怕已遭无方教注目,无方教主诡计多端,唐家之事的来龙去脉应以知晓,恐对升龙宫不利。”
      龙凛轻笑道:“无方教螳螂捕蝉,焉会不知黄雀在后的道理,更何况如今的无方腹背受敌,鞭长莫及啊。”
      绿道:“出龙殿早成朝廷走狗,武林联盟也受朝廷管辖空有躯壳,如今朝廷站在北域皇宫一方,中原已没有可以迎合无方教的势力。”
      龙凛道:“所以说,事已至此,休再多提。黑。”
      黑朗连忙上前一步:“宫主。”
      龙凛道:“花的事如何了。”
      黑朗犹豫半日才道:“这……”
      绿却上前一步:“宫主,吕一恳请宫主收回成命。琴水阁一夕被毁,琴香身死不说,连整个水阁也被烧成灰烬,这普天之下中有怜星香处甚少,目前知晓的只有这蟠龙山了……请宫主念在……”
      龙凛忽然将手中的茶杯放了下来。
      原本的人是悠闲喝茶的姿态,自叶孤白进来后都处在这样一个静态中,不想此刻茶杯放了下来,便可轻易感觉到龙凛周身散发的杀气。
      龙凛又轻易发怒了。
      离他最近的叶孤白感受的最为真切,因着服下的迷树解药封了他内力,整个人几乎是没什么防备,故感受到的阴寒之气竟让他有些难受。
      叶孤白不禁又打量了这个男人,论内力,即便他周身完好,恐怕也不会是这个人的对手。
      或许这一次,真的走入了龙潭虎穴。

      说到做到或许是龙凛的脾性,这一次,没有人再敢违背龙凛的命令,一大批浩浩荡荡的除花队伍跟着上了蟠龙山。
      指挥的人是黑朗。
      怜星香是那种花开一日,摘了便谢的脆弱之花,被除离土地不久便纷纷做萎靡状倒在地上,失却艳丽的颜色而干枯萎缩,十分之难看。
      叶孤白曾远远看着几次,他原本喜欢的并不是这种名为怜星香的花,而是实实在在可以绽在天空的烟火,此番看着大批花朵被除去,心中倒也没有特别大的感觉,只是会随之想起龙凛的话——
      喜欢,留着,不喜欢,移除,生活如若不这般,又何以进行下去。
      在升龙宫住久了,叶孤白又萌生出一种当时在武林联盟做副盟主的感觉。
      便是那股每日空空落落的感觉。
      叶孤白并不喜欢这样的感觉,这样的感觉会让他想起过往的许多生活,许多在空谷之中百无聊赖的生活。
      本以为来到这个江湖,一切都会不一样。
      在最初的最初,叶孤白也的确是这样相信着的,是朋友,出生入死,是兄弟,两肋插刀,有了朋友兄弟,从今往后应该是会不一样的。
      可是告诉他这句话的那个人,并没有告诉过他,如果失去了朋友兄弟之后,又该要怎样做才好。
      叶孤白于是想起了路相逢。
      那个身怀路远仇恨的少年,口口声声说着从今往后,我们再不分开少年。
      也许真的会不一样的,叶孤白想。

      行动上被限制着,迷树解药中的软筋成分总是让他四肢无力,平日里也有些呆懵懵的,每天除了在宫里乱晃,唯一的活动便是同龙凛在这空旷的主殿看一些人表演,大多数是在跳舞,各式各样的舞。
      “今日感觉如何?”
      龙凛似乎执着于叶孤白对有关升龙宫一切的感受,以至于每一次在主殿看完各种表演,都会这样问上一问。
      叶孤白曾问龙凛:“你将我困在升龙宫,不过是为了看这些奇怪的动作?”
      龙凛反问道:“你觉得不好?”
      叶孤白摇摇头:“你真是奇怪,天底下人那么多,何以偏偏是我。”
      龙凛笑得声音很大,几乎要笑出泪一般:“错错错,天底下人那么多,长成你这样的却不多。”
      而后叶孤白便过上了每日欢歌乐舞的生活,悠哉游哉,好似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生活便自己过去一般。
      “好。”经过几次回答,叶孤白已经完全摸透自己的回答即将带来怎样的结果。
      如果不回答,便会被纠缠到回答为止。
      如果回答不好,舞者下一刻性命休矣。
      所以尽管看得晕晕乎乎,叶孤白依然会回答一个好字。
      “好在哪?”
      叶孤白实在想不出,便道:“好便是好,好在哪里又有何区别。”
      时过一个月,山上花已除了个干净。
      今日的龙凛似乎兴致颇高,酒喝的有些多,眼神也带着迷蒙,忽然伸手捏住叶孤白的下巴,将他的头硬生生转了过来:“又是错错错,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世间之大却没有一奇是相同,即便是再相似,却也是不同的东西。”
      叶孤白道:“你既然明白这个道理,又何必执着于与我相同的面相?”
      龙凛欺身上前,笑得恶质:“道理是道理,龙凛是龙凛,道理须得依附龙凛,龙凛却没有义务要守着道理,更好的说,道理于我,一开始便够不成任何作用,只要我想,这世间千奇百怪但无不可。”
      叶孤白摇头:“你真奇怪。”
      下一刻口中已有浓郁的酒气:“好,在,哪。”
      叶孤白只好道:“……大概是感觉好。”
      “哦。”龙凛又奇怪的笑起来:“感觉好吗?”
      酒气喷在叶孤白脸上,叶孤白眨眨眼,忽道:“你这酒,也与我一坛如何?”
      龙凛顿时再度大笑而起,整个人从趴在叶孤白身上一直笑到捂住肚子站起来:“说我奇怪,你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奇怪,叶孤白,叶孤白啊……酒你拿去。哈。”
      咕咚咕咚烈酒入喉,久违的头脑清楚回来,叶孤白喝下不少。
      台阶下还跪着方才表演的舞者,舞者们颤颤发抖,大约是害怕座上二人随便说了哪句话,或许他们便难以活过今夜。
      龙凛撇了少年们一眼,道:“既然感觉好,你便也跟着学如何?”
      “咳咳……”叶孤白正喝下一大口,尚未咽下,只觉得酒一下子呛到鼻子里,脑子里,心弯儿里。
      “哦,看你的样子,还算中意,如此便好了。”
      说罢竟不理会身后呛得难受的叶孤白,自已晃晃悠悠离去。等叶孤白好容易回神,又哪里还有龙凛的影子。

      原以为只是随便说说而已,不想晚饭的时候江湖不远中便被请进了那几个跳舞少年,少年们恭恭敬敬跪成一排,又恭恭敬敬道:“参见公子。”
      叶孤白揉揉眼睛。
      在场的两位婢女的揉揉眼睛。
      叶孤白道:“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为首的少年抬头道:“宫主吩咐我们暂且住下,从明日起教公子跳舞。”
      叶孤白:“……”
      婢女小圆张大了嘴巴:“公子、公子怎得要学跳舞?”
      叶孤白道:“我如果不答应……”
      话未说完,少年们便纷纷狠命磕头,边磕头边哭道:“公子若不答应、只怕不单我们会死无全尸,就连我们的家人……呜呜……”
      在场的少年们最大看起来也不过十五六,最小看起来将将十岁,却全都将画过妆的精致的脸哭的一塌糊涂。
      如若是初入江湖的叶孤白,于己不干之事想必会毫不犹豫的拒绝。
      如今却不知为何犹豫起来。
      为何而犹豫?

      饭后坐在门外时,婢女小方与小圆纷纷围过来。
      小圆道:“公子、公子怎得要学跳舞?”顿顿,又摇摇头道:“我的意思是,公子不是跳的很好,怎得又要学跳舞?”
      叶孤白歪歪头:“我会跳舞?”
      小方道:“公子的舞是我同小圆、还有三位公子相伴之下学会的,怎得才过了几个月就忘得这样干净?”
      叶孤白顿时反应过来,想必是这两个人将自己认作那位无烟公子了,不由随口问道:“你们随着无烟公子多久了?”
      小圆道:“公子记性又不好了,从你来到升龙宫,再到你脸上受伤离去,小有一年半吧。说起来,公子离开这里也将近有半年了呢。”
      叶孤白道:“因何脸上受伤?”
      小圆答道:“是公子自己划伤的呀。”
      小方问道:“划伤的明明是公子自己,怎得公子却要问奴婢?”
      叶孤白这才想起解释,便道:“我并不是你口中的无烟公子,我叫做叶孤白。”
      小圆顿时张大了嘴。
      小方哈哈道:“无烟公子又在说笑了,公子总喜欢跟奴婢们说笑,说起来,公子已经好几个月没有与奴婢说笑,这种感觉好像已经忘了似的呢。”
      叶孤白道:“我的确不是无烟公子,十八岁以前,我生活的地方只有我与……我与兄长二人,并未见过外人,我是十八岁时才离开空谷,前往江湖的。”
      小圆道:“你骗人!”
      叶孤白道:“我平生从未欺骗过他人,更何况,我并没有欺骗你们的理由。”
      小方听后却认同般点点头:“可是、可是你与无烟公子……”
      叶孤白道:“天下之大,江湖之远,恐怕你们还不知晓,有人曾告诉过我,这世上并无新奇之事,所见之事物,皆是已经被他人发现的。兴许是我面相过于平凡普通,故有相像之人,也在常理。”
      小圆:“……”
      小方:“……”
      小方僵硬笑了几下:“公子觉得,有人与你相像,也在常理?”
      叶孤白道:“事在人为。”
      小方忽然大叹一口气:“公子说的是,无烟公子是绝对不会这般文邹邹与我们说这样久的话,如果你真的是无烟公子,早就憋不住大笑不止了!”
      叶孤白:“……”
      小方又道:“我就知道,天下即便有神医,又哪能将那么深一道伤口消除的跟从未又过一般,只能说是天意如此,公子的到来……”说道此处婢女竟有些哽咽:“大约是宫主已经厌烦了那样的无烟公子,恐怕无烟公子此刻已身在无间了……可怜、可怜公子心地善良,为人温和可亲,与这整座宫中的人都不一样,是个真真正正的好人……”
      叶孤白想起江湖不远里画的并不很好的吹笛少年,又想起那些奇奇怪怪的画本子。
      这个名叫无烟的人似乎是小姑娘颜蔓蔓的哥哥。
      为今之计是趁早打听出路相逢的所在,远离是非之地。
      不过与此同时,叶孤白心中也多了一个念头。
      那就是见一见这位无烟公子。
      自他来到这个江湖,虽然总会有人将他错认,却大都是与这位无烟公子错认的,一切缘由因果,招致之人并不是叶孤白自身,皆是另一个人。
      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人生影响至此,那么有想见一见对方的心思,也便不足为奇了。

      那群少年舞者似乎跪了一整夜,在叶孤白用早饭的时候便仍旧低着头跪在门外,不断磕着头。在他吃完的时候几乎所有的少年额上都已脏兮兮、青青紫紫的,严重的甚至血流了半边脸,看起来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叶孤白道:“我没有理由答应这件事,你们回去吧。”
      为首的少年神情犹豫,眼中强忍泪水道:“公子不答应,我们的性命便也留不了几刻。”
      叶孤白道:“我本就与你们不相识,你们的性命去留与否,本就与我没有多大干系。”
      少年手抖的厉害,似在强忍着什么,在看到叶孤白转身要走的瞬间却还是忍不住一个踉跄站起:“公子难倒不明白,你不杀伯仁,伯仁却是因你而死的吗?”
      叶孤白顿了顿脚步。
      那少年大概跪的太久,双腿抖的厉害,却怎样也不肯倒下,其余的少年见状,也跟着纷纷站起来。
      少年又道:“即便我们上一刻并不相识,下一刻我们却要因你而死!”
      一较小的少年大声道:“我不明白,我不服气!!”
      另一少年也跟着喊道:“你是杀人凶手!杀人凶手!!!”
      少年们跟着一同躁动起来。
      脑中嗡嗡的,叶孤白有些呆懵,身旁的婢女小方小圆也手忙脚乱的安抚着少年们,似乎也在考虑着要不要将门口的护卫喊来。
      便在此时,一抹草绿的身影疾奔而来。
      站在叶孤白面前的是一连怒火的绿公子,吕一,他扶住那为首的少年,眼睛却并未离开叶孤白。
      吕一狠狠道:“哼,真想不到你这个祸害竟会来道升龙宫。”
      叶孤白耳畔还停留着杀人凶手四字,并没有将眼前的情形全部反应过来。
      吕一又道:“杀我琴香,毁我琴水阁,祸乱宫主除去蟠龙山上所有的怜星香,现在,现在你竟连我的人也不放过了!”
      一少年扑在吕一身上泪水连连道:“绿公子、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呜呜呜,这个人要杀奏舞哥哥,还要杀我们!这个人是凶手!杀人凶手!”
      名为奏舞的正是那为首少年,他眼神一变,嘶哑着声音道:“你、你便是那杀我姐姐琴香之人!你、竟然是你!啊!我杀了你……”
      说罢竟真的扑向叶孤白。
      奏舞的眼睛瞪得很大,因着一夜未眠,眼中血丝连连,头发也很乱,额上更是青紫的流着鲜血,看着十分可怖骇人。
      吕一并未阻止,奏舞已经抽出袖中小剑刺向叶孤白。
      出乎意料的,叶孤白虽然紧绷着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警觉着,却又没有任何一个部分对迎面而来的杀招有所反应。
      这个江湖不是杀人,便是人杀。
      不做杀人者,就会成为人杀者。
      叶孤白却并没有任何行动。
      虽然他知道即便有迷树解药中的软筋散,即便身上没有任何利器,眼前这个名叫奏舞的少年也无法轻易伤害他分毫。
      可叶孤白却并没有任何行动。
      小方小圆纷纷大叫起来,奏舞的剑刃便闪着寒光刺了过来,刺目的反映着太阳的光芒,明亮而冰冷。
      叶孤白闭上了眼睛。

      入夜十分,叶孤白便拎上一壶酒,趁着月上中天坐在假山上,饮酒,拿出依然翠色的叶笛吹那首《何乐江湖》。
      江湖何乐?
      叶孤白不知道。
      如今饮酒不乐,杀人不乐,继失却了朋友、兄弟后,更是沦落到不得不受人摆布的生活。
      来到这个江湖好像已经失去了最初的意义。
      又或者是原本便没有最初的意义。
      最近的叶孤白开始做梦。
      梦里回到空谷,空谷里空无一人,他听到有幽幽箫声传出,便随着箫声走入森林,森林是幽暗朦胧的,却总是空无一人,又像没有边界一般。
      无穷无尽的、任叶孤白怎样走都只能看到相同的景色。
      森林里却有箫声入耳。
      不绝断的、绵绵箫声。
      “不要走出这片森林。”
      虚空会传来这样的声音。
      严肃的、属于兄长的声音。
      不要走出这片森里,不要离开空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