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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二九、两路皆苍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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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进门便是一股浓浓的檀香气,伴着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大厅的狐皮长椅上斜斜躺了一个身着玄青色锦衣之人,此人周身一股威严,眉眼间却泛着邪气,衣上暗金龙纹,在火盆照耀下折出一丝淡淡的金光。
燕入常弯身道:“宫主,人带来了。”
叶孤白眼睛一斜,看到了角落中昏迷的路相逢,心里不由一紧。路相逢似也没受什么苦,只是头发有些乱,脸红扑扑的,大概是靠着角落火盆过热的缘故。
透过斗笠黑纱打量着仍闭着眼睛的人,此人便是江湖两大邪派之一的升龙宫宫主,龙凛。
估计了下此人实力,如出剑,几招之内能制住他,又能在几招内带走路相逢?
龙凛喉中轻哼道:“怎么?”
叶孤白回神,又听龙凛道:“在想着如何逃走不成?”
叶孤白虽然表面看起来毫无反应,心中确是咯噔一声——好敏锐的人。他从头到尾都闭着眼,而自己也隔着黑纱相望,却依然被这人瞧出了端倪。
看来即便是出手,鱼死网也未必会破。
第一次,叶孤白犹豫了。
龙凛悠然睁眼,漆黑的眸子里不带丝毫情感,只冷冷命令道:“让我看看你的脸。”
叶孤白不动,龙凛冷笑一声,转眼看瑟缩在角落的路相逢,道:“杀了他。”
一旁的燕入常手中已捏了薄刃,只此一瞬便要掷出……
“……等等。”叶孤白一顿,一把将斗笠掀了下来。
斗笠吧啦一声落地,露出的白皙额角滑了一滴汗下来。
“过来。”冷然的人再度命令。
叶孤白慢慢走了过去,檀香越发味浓,闻得他一阵眩晕,即便是将死,也从不曾有人给过他如此的震慑力。
站在踏边,明明居高临下,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龙凛道:“靠近些。”
叶孤白依言靠近。
龙凛道:“到我面前来。”
叶孤白弯下腰,距离不过一掌只间,脑中有一瞬晃过‘同归于尽’四字,却又立刻被抹了去……路相逢,他不该陪葬。
龙凛捏着叶孤白的下巴看了又看,道:“想不到,想不到你竟是叶恒的儿子。”
下巴被捏的生疼,龙凛邪佞的在他耳边吐气道:“不要总想着死。否则……那边的小子这辈子,都会生不如死。”
话毕将叶孤白一推,又闭上眼睛。
“将唐家的事处理完,这两天准备回宫。”
怀中的毛团一个展身,跃上他的肩。
叶孤白不记得这只小白狐是什么时候钻进他的衣服里,前几天居然也没被燕入常发现。
唐霓裳……不知怎样了。
这几日龙凛大约在忙些什么,倒也没再见过他,在这屋里守着的人只有燕入常。
据他这几天的观察,燕入常的武器是薄刃,薄如柳叶,小巧易上手,擅长远攻,以叶孤白的功夫对付燕入常,该是可以,不过日前的药似乎多多少少会被加在茶里,自他发现以后便极少饮水,渴了便随手抓一把雪入腹,较是如此,体力也大不如从前,敏感度更是下降了不少。
小狐狸忽然吱吱一叫,匆忙跃了下去,三跳两跳混进雪地,再见不着踪迹。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手从背后搭上他的肩。
看似温文的人道:“叶兄……”
叶孤白不语,身体还没有迟钝到连一个人走到身边还无所察觉,不过……书上曾说,机会,总是要抓住眼前的。
燕入常道:“北域虽是大雪冬寒,中原却本该是春暖花开。每年这个时候,蟠龙山上都会开大片大片的怜星香,乍眼看来,就似一片烟花海。”
不知怎么觉着怜星香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燕入常又道:“怜星香花期极短,一盏茶便要谢去了,日出花开,故每个早晨漫天都会飘飞着它的花瓣与种子。”
脑中闪过的回忆一瞬而过,叶孤白还没抓住什么便将其一股脑驱逐出去,手中捏着尖薄的石头,这几日他日夜打磨,石刃虽不甚锋利,却已可杀人。
杀人——
燕入常笑递来一杯热茶:“寒风刺骨,常夹带风沙,叶兄不要冷到。”
叶孤白手触上茶杯的一瞬间……一个回身,大力扯过燕入常的手臂,转眼左手石刃已抵上他的脖颈。
叶孤白问:“路相逢在哪里?”
燕入常没有动,带笑的唇角似乎有了苦涩的意味。
仿佛脖间没有任何利器,平静道:“这是何必?”
叶孤白道:“路相逢,在哪里?”
燕入常笑着呼了一口长长的白气。
忽道:“怜星香虽一日败谢,可第二日一早,又是满园。”
叶孤白只觉得头晕目眩,手臂酸胀无力,再回神时,石刃已脱手,眼前还是带着笑的男子。
文儒表象,看似无害。
想起在前往北域的船上,此人主动教路相逢吹埙,举手投足间伪装的甚好,竟不露一丝锋芒,像……圆滑的石头。
从他的名字滔滔讲到手中的叶笛,头头是道,句句也真。后来多次与他埙笛和鸣,不过几日,确看似相识多年旧友,时时刻刻的贴心。临走前更是有礼相送,连路相逢也唤起他‘燕大哥’。
再见面是唐府门前,此人难得的一身散乱,文弱不成样子——现在想来,不过是为了打入唐府,擒捉自己的伏笔。
早就听闻江河湖海深,也早就见识过其深,只不过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下来,竟犹然不知,抑或是不想去知。
人心似海啊……
燕入常道:“你以为有药的是茶,并没有错。错在于你不知茶虽有药,带着药性的,确是茶间水汽。方才那杯茶里药量十足,所以十二个时辰之内你将浑身酸软无力,恐怕连石头……也要拿不起了。”
倒在燕入常怀中,顿时浑身感到一阵冰冷。
燕入常轻轻拍着他的背,用连叶孤白也听不大清楚的音量道:“无烟……你不是最爱怜星香?比拟烟火存活更长,今日谢了,总有明日,明日后日,日日花开……”
“等回了宫里,我每日采一束送你可好……”
热气呼在耳中一阵发痒,垂下的手指不再有力,叶孤白知道药性已侵入四肢百骸。
眼前的人,似乎已又将他错认,动作之间竟不再温和圆滑,而是带了几分隐隐的急切。
奇怪。
这似海人心,原也有能见到边界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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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边湿湿润润,有什么在轻轻舔着,湿濡的感觉让有些干裂的唇变得舒适。胸前似有什么东西压着,呼吸难受。
叶孤白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
正对上,一双黑豆似的眼。
“吱吱……”
“……”
尖长的嘴叫了一声,转身自他身体跳到踏上,巨大的绒毛尾巴扫过鼻尖,一阵发痒。
是那只白狐。
叶孤白坐起的时候天地颠倒了一下,小白狐舔舔他的手指,随即晃晃脖子,只见白色的绒毛里用细细的红绳拴了一个小纸卷。
展开,只见上面娟秀的字迹写道:
小白,随机应变。时机一到,我带人救你。
是唐霓裳。
门外轻轻的脚步声,叶孤白情急,将纸条塞入白狐口中,又一把将白狐丢到床下,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吱吱……”可怜的小狐在充满灰尘的床底夹缝,头晕目眩的厉害,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门开,一人走入,上挑的眼,玄黑的衣。
龙凛道:“听说你用一片石头将炎制住?”
叶孤白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那个‘炎’多半是燕入常。
便到:“不错。”
龙凛挑挑眉毛,似是多了些兴趣:“听说你还破了黑的钢面?”
黑……?
能想起的人,唯有当年柏木村黑头帮的帮主黑朗,他确实一剑将那人脸上的钢面劈了下来。那时他出入江湖,黑朗可算是他对上的第一人。
叶孤白道:“是。”
龙凛道:“杀出龙殿四座座下宏娘、冯大铁、峰走笔,杀小丘帮帮众吴大一、孙二、卢三、扈老四,伤大丘帮帮众潘再安,杀琴水阁阁主绿琴香,闯南疆斗十大长老之首甘毕,成武林副盟主……”
龙凛每说一件,叶孤白眼中便要暗陈几分,说到最后,他双拳已握紧。这个人对自己的一切说好听些是了若指掌,换个说法,便是皆在他掌握之中。
擒捉自己目的为何?只是因为与某个人相似的一张脸吗?……
一瞬间,千万种想法自叶孤白脑中掠过。
龙凛欺身上前,悠然道:“怎么,不想称赞我记性甚好吗?”
叶孤白:“……”
龙凛笑笑,眼中多了几分冷意:“我倒是忘了最重要的一件,听说,你还将我得力护法迷的晕晕乎乎,非但违抗我的命令,还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是这样吗?”
尾音上挑,薄怒之间。
叶孤白根本不知如何回答,念想之间,龙凛已越凑越近,呼出的气喷在他脸上,热乎乎的。方才唇上还留着小狐狸的触感,忽然——
龙凛冰冷的唇带着鼻息贴上来。
!
叶孤白浑身一紧,手刚要起,却被龙凛箍的死紧,一时间竟然动弹不得。
两唇贴近距离不过分毫,龙凛忽然停下。
“明早启程,回升龙宫。给你个机会,可以提个问题。”
纵有疑问万千,脑子还是在第一时间为他选了最优。
“路相逢在哪?”
龙凛眼神一变,表情瞬间变得阴狠。空气仿佛滞住。
“除了脸之外,你和他的这一点,倒是出奇的相似。”
叶孤白还没反应这话的意思,唇已贴合,侵略的舌入口腔翻搅,空气被夺,不一会胸口生疼。
不知过了多久。
浑浊的脑子才开始重新运转,大口大口的吸气,听冷然的人淡淡道:
“你不想离开。”
不是问句,十足笃定。
叶孤白深深吐吸,好一会血液顺畅流动,疑问不变。
“回答我的问题,路相逢,在哪里?”
龙凛道:“你在哪里,他便在哪里。”
叶孤白道:“什么时候放了他?”
龙凛道:“由不得你。”
叶孤白道:“我不想离开。”
龙凛笑而不答,眉眼之间邪气天生,让人看了一阵心寒。
临走前,龙凛留给叶孤白一柄剑,是与他原来佩剑一对的小剑。
“杀了他,或者跟我走。”
没有怒气,却也没有商量的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