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孤白》鹿曾经

34、二八、绣球与宫主（下）

　　那人打量路相逢一番，道：“小弟弟，这么小就千里迢迢讨老婆回家阿？”
　　路相逢眨眨眼：“听说北域人勇猛，我可是特地来看大侠的！”
　　少年单纯的双眼令对面的汉子哈哈大笑，笑了有一会，那人才上气不接下气道：“小弟弟，你可来错了大会！这大会是专门给哥哥们娶老婆用的~剑侠山的武林大会才是你要找的！那三人虽是人称北域三高手，其实也不过是花钱谁都能买到的，哪里称得上什么大侠？”
　　路相逢道：“可是我听说唐烈、符一刀、孟凡三人天生神力，打败了许多中原武林人士。”
　　汉子道：“那都是些陈年往事，自打剑豪叶恒将他们打回了老家之后，他们就如老鼠般不见天日喽！”
　　路相逢心中咯噔一下，谢过那人便转身看向内圈，不知觉咬着唇瓣，又将嘴唇咬破，那疼一直窜到心底。
　　杀他大哥的仇人，就在这会场，这人群里！
　　忍不住向前挤了挤，奈何身子太弱，根本挤不过那些壮年男子。
　　见路相逢瘦小的身子被挤来挤去，叶孤白心中不知为何一酸，一把揽过路相逢道：“你不要急，该杀的我来。”
　　透过斗笠，路相逢似乎能看到叶孤白黑亮的双眼。
　　点点头，站到叶孤白身后，眼睛却凌厉的看着高台，似乎想将台上的黑袍神婆看出个洞来。

　　不一会，顶楼传来三声钟响，余音散后，人群竟变的异常安静。
　　台上的神婆浮穿道：“今日绣球大会，想来大家都知道规矩。”
　　“第一，已婚者请退出内圈！”
　　浮穿话毕，一群人叹着气后退，内圈刚变得有些松快，后面的人便又挤着补了进来。
　　“第二，非是十八至三十岁者请退出内圈！”
　　这回内圈叹气的人更多，叶孤白身边走了大片，由于语言不通，路相逢不知其意，还向前走了不少，却被一大汉揪住，拎小鸡一般将他拎起。
　　大汉：“％…％…◎＃×！”
　　路相逢：“你做什么？放我下来，放我下来！！白大哥！！！”
　　叶孤白皱眉道：“放下他。”
　　大汉：“％…◎×（……％￥＃￥＃＃？”
　　叶孤白：“……？”
　　一旁有人塞给大汉一锭银子：“％￥＃，◎＃×。”
　　大汉点点头，这才将路相逢放下来，抓别人去了。
　　路相逢见到那人，连忙扯着叶孤白道：“燕大哥！”
　　叶孤白看着那人：“燕入常？”
　　燕入常笑道：“想不到在此巧遇叶兄，怎么，叶兄也有兴趣娶个外族女子？”
　　叶孤白道：“她只是我一个朋友的朋友。”
　　燕入常道：“原来如此。叶兄，不是我说，如今这北域异地可是危机四伏，叶兄可知道北域有个国教名作‘无方教’，北域之人人人信仰无方忠心不二，反倒是王族日渐没落，这会正是无方教与王族斗争之时，北域何其不安阿。”
　　叶孤白想起早先确实在大街上看到无方圣女游行，更是听小贩讲述了无方教情形，教中奖惩制度十分严谨，只是出口不逊就要受体罚。……而当初为了宋虎而得罪无方教众，想来也会惹上些麻烦，不想确是天大的麻烦。
　　叶孤白道：“我们来北域寻人，找到了自会离开，多谢。”
　　燕入常还想说话，台上的神婆浮穿不知说些什么，人群忽然沸腾至极。不少人大声欢呼，一时间口哨声，掌声，喊叫声不绝于耳。
　　八角楼第七层漫天花雨之下，一人影自纱幔后探出头来，隔着甚远，依然能看到她覆着面纱，头顶三根细长飘摇而艳丽的羽毛。
　　手中摇铃，铃音清脆，一声钟响过后，多面绣球伴着铃声自七层破天而下。
　　那绣球竟似长了眼睛，自己坠着坠着坠向叶孤白怀中。
　　众人大叹，只觉要悔，连忙一股脑冲向叶孤白所在，却已经晚了。绣球落得太快，一眨眼已达至叶孤白手上。
　　叶孤白不知是何物，因落着迅速，心中一紧愣是将那通红的绣球拍了出去。
　　众人：“……？”
　　路相逢松了口气：“白大哥，你没事吧？”
　　燕入常摸摸下巴：“叶兄，朋友也好，你怎得辜负了姑娘的心意？”
　　叶孤白尚未反应，那绣球又好死不死的飞了回来！
　　运气，抬手，拍出！
　　铃音清响，又飞回了天上。
　　众人：“……！！”
　　路相逢眼看着绣球冲天，而后又似被什么吸引，哗啦坠了回来，位置不巧，又是叶孤白。
　　他心急了，一把揽住叶孤白想走，却不知被什么绊了一脚，摔在地上，叶孤白为了拽住他自己失了平衡，那绣球就这么呼啦一下坠进了叶孤白怀里。
　　不动了。
　　叶孤白将路相逢拉起，不料路相逢有些气急败坏的指着绣球喊道：“白大哥！”
　　随着三声撞钟，台上的神婆浮穿指着内圈显眼的叶孤白道：“这位兄弟，请上台。”
　　人群自发分出一条路，人们大惑不解的看着这个外族人，最重要的是，这个几次推开绣球的外族人！
　　真是走了狗屎运。
　　不少人千里迢迢来到北域，不料小姐面没见到就算了，连绣球的影子都没看见一个。
　　本该热热闹闹的绣球大会出奇意料的快速结束。

　　叶孤白不为所动，只是将手上的绣球丢到了台上，稳稳落在神婆浮穿手中。众人见他功夫尚好，原本闲言碎语的声音一时间小了不少。
　　浮穿眯眼看了看这头戴斗笠的男子，掐指一算，脸色骤变。改用流利的中原话道：“这位兄弟得了绣球，怎得不上来？”
　　叶孤白道：“我不需要。”
　　人群响起抽气声，显然是有人听懂了，却不相信。
　　八角楼底层大门一开，里面缓缓走出着装艳丽的唐霓裳，原本欢喜的脸变得煞白，走到台上道：“无烟大哥，你能否与我楼中一谈？我依约告诉你颜姑娘的下落。”
　　叶孤白看了眼心事重重的路相逢，犹豫了片刻道：“好。”
　　又对燕入常道：“在我回来前，可否照看下相逢？”
　　燕入常点头答应。
　　路相逢纵是有千般不愿也不好说出口，只得闷闷应了句：“白大哥，答应我早些回来。”
　　叶孤白入了八角楼后，却不见他身后燕入常脸色不变，在路相逢颈上轻轻一敲，便挟着昏迷的路相逢遁入了人海。

　　八角楼中装饰的如唐家大厅般奢华，大概是为了喜庆，鲜红的花摆了一地，大红的绸缎也结成花状挂在墙上。
　　唐霓裳背对着叶孤白道：“无烟大哥，北域有北域的规矩，你这样让我如何收场？”
　　叶孤白沉默。
　　他想不到答案。
　　从没人告诉过他。这个江湖的复杂程度总是远远超出预想，如今退不得，进，竟也不得。
　　那该当如何？还能如何？

　　少女的背影在灯烛之下异常单薄，傲蛮如此，唐霓裳也不过二八年华，哪里遭受过拒绝。
　　“无烟大哥。”
　　唐霓裳走到厅中，忽然转头，眼中攒满了泪，继而一头撞进叶孤白怀中。
　　本是少女花季，奈何倾心之人偏偏不纳一颗芳心，顷刻间心如刀割，娇蛮的性子全丢在脑后，只想永远这么呆在对方怀里，直到死去。
　　肩膀一颤一颤，唐霓裳由原本的默默流泪转成了嚎啕大哭。
　　“……我等了你好久好久……你答应我会回来的……”
　　“你怎么都不回来？……”
　　“呜呜呜……哇……”
　　叶孤白先是僵硬着身体，后来一滴滚烫的泪落在他手上，忽然想起什么，用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不是无烟。”憋了一会，还是只想到这一句。
　　“……”唐霓裳抱了一会，原本抓的很紧的手，慢慢松开了。
　　不顾规矩，用袖子将脸一抹，将泪去了。
　　“我知道。”出乎意料。
　　叶孤白道：“自我来到这个江湖，有很多人都将我认错。”
　　唐霓裳恢复了俏丽干爽的脸，道：“我知道。”
　　叶孤白将头上的斗笠摘下，道：“我叫做叶孤白。”
　　唐霓裳眼神一黯，笑笑：“唐霓裳，从今天开始，我当你是兄弟。”
　　叶孤白：“……”
　　唐霓裳忽然伸手捏捏叶孤白脸颊，道：“小白，你是真的好像我无烟大哥阿！”
　　叶孤白：“…………”
　　这流氓似的举动怎么好像有些熟悉？
　　唐霓裳笑的时候露出一口雪白的牙，两个小巧的酒窝绽在颊边，让他想起走失的少女颜蔓蔓。
　　唐霓裳又抱住叶孤白在他耳边轻哼一句：隔墙有耳。
　　叶孤白会意，没有动。
　　唐霓裳缓缓道：“蔓蔓只在北域呆了不久就走了，听说是去了一个叫做‘剑侠山’的地方参加武林大会，我派人随着她，后来她好像被什么人缠上，不知怎么就带着一个小丫头坐上了去南疆的船。我派的人因自身原因无法前去南疆，最后就没了她的消息。”
　　叶孤白想想，他原来就是那时初遇颜蔓蔓与她那个叫做小山药的义女……还有窦明丰。
　　这么一来，颜蔓蔓就是彻底断了线索。
　　唐霓裳道：“小白，你不要担心蔓蔓，我虽与她只有数面之缘，可我知道，她是那种绝对不会轻易死去的人，更何况她还有个目标……找到无烟大哥。”
　　叶孤白点头，正想问她关于北域三高手的事，唐霓裳忽然道：“对不起。”
　　叶孤白：“……？”
　　唐霓裳脸颊微红，道：“大约一年多以前，我曾与刀哥一同去中原寻过无烟大哥，后来与我刀哥在一个森林里迷了路，雪影……就是那只小狐狸走不见了，我一时心急，险些让刀哥伤了你，还立下毒誓说不会放过你。我那时……不知是你。”
　　叶孤白回忆了一下，只记得那只雪白的小狐确曾圈在他脖子上……只是时间久了，其他倒有些不记得，便道：“无事。”
　　唐霓裳道：“无烟大哥曾说，人和人都是有缘的，缘分到了自会相见，小白，我们现在相聚也是缘分，冥冥之中，上天早安排我们碰了面……”
　　“小白，我相信总有一天缘分到了，我会再见到无烟大哥，你会找到蔓蔓，到时……到时我们一起，我请你们喝北域最好美酒，参加盛大的结庆宴，我们围着篝火跳舞，再不分开……”
　　少女沉迷幻想中的美好，一时忘了现实，忽闻一股奇异的香自不远处传来，不禁脸色大变，奈何四肢已经开始软绵绵。
　　“小白，我忘了说，他们……他们要向你下……”话未说完，唐霓裳已与叶孤白已经双双倒地。
　　叶孤白还留着一丝清醒，恍惚之中有个毛茸茸的东西自唐霓裳身上一下钻进了他的里衣，滑溜溜的惹得他发痒。
　　然后见一人在他身旁慢慢蹲下。
　　最后的画面是那人温润的面孔之上心事满腹的双眼，然后一双手蒙上了他的脸。

　　黑暗里，一只手死死抓着他的手臂，叶孤白听到有人在耳边唤他：“无烟。”
　　声音轻柔好听，却有些艰涩，大概是声音的主人心中苦痛无法抑制，听起来还带着哽咽。
　　又是认错人？
　　叶孤白忽然觉得十分好奇，江湖究竟多大，才会有这么多的巧合汇聚在一起，让这么多人先后将他认错？
　　而那些人原本要寻的又是谁？
　　如若有一日他可以与之见上一面，倒也不往江湖一行。

　　－

　　再醒来的时候身边空无一人，他躺在柔软的床榻上浑身酥软，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喉咙干渴，试着发了一下声音，勉强可行，只不过有些小。不远处传出细碎的声音，有人走过来。
　　那人的脸靠近的时候，叶孤白喉咙里干涩的一声：“燕入常。”
　　燕入常为叶孤白把脉道：“叶兄，你再过三五个时辰便可恢复了。”
　　叶孤白问：“跟我在一起的人呢？”
　　燕入常道：“唐姑娘已经送回府里。”
　　叶孤白皱皱眉，又问：“路相逢呢？”
　　燕入常道：“在安全的地方。”
　　叶孤白沉默片刻：“我要见他。”
　　燕入常道：“时间到了，自然可以。”
　　叶孤白顿住。
　　半响。
　　燕入常似是有些遗憾，道：“叶兄，我奉宫主之命将你带回升龙宫。”
　　叶孤白眉头皱起。
　　燕入常叹道：“既得一叶独白，又哪可能乐于江湖……叶兄，你沾染了不该沾的东西，就必当为其付出代价。主命难为，这升龙宫，你是回定了。”
　　叶孤白眼神一冷：“我若是不答应呢？”
　　“只怕那位路相逢小兄弟，就要葬身北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