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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三、孤掌岂难鸣(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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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手独拍,虽疾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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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虽然白天烈日炎炎,到了夜里却冷风肆意冻的人难受的紧。
叶孤白坐在一块满是风孔的石头上勾着火,他虽找了个勉强能够避风的石窟,内中却仍是不够温暖。
此刻那瓜躁的少女正躺在一块算得上平整的石台上昏迷着,因为伤口只是简单处理的缘故,现在竟有些发热。
昏睡中的少女正胡乱呢喃着什么‘乖女儿’‘傻哥哥’‘死眯眯眼’…◎#¥%……之类的。
叶孤白将身上带的几方药剂混在从她身上找出装水的小竹筒里,用烧红的火石熏热后送到她旁边,忽然又被少女抓住了手。
少女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虽看不清眼前人的面目,却顿时为眼前人的轮廓湿了眼眶。
只听少女用有些沙哑的嗓子轻轻唤道:“哥……”
叶孤白怔了一下,只当她是头脑混沌的重了,想再拨开她的手,让她服药。
孰料这次却无论如何都拨不动……这当真只是个病弱的少女?叶孤白看了她通红的脸苍白的唇,终于决定暂放心中疑惑,轻道:
“起来吃药。”
少女蔓蔓睁完全开了眼,忍着浑身酸痛爬了起来,却仍不肯松开抓着叶孤白的手。
“哥!你这么多年都去了哪里……你…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很久阿……你还真是有够狠心!!你!你别忘了还欠我十次‘肉包王’无穷吃的机会阿!!!……咳咳……咳……”
少女蔓蔓边咳嗽边扯着叶孤白一晃一晃,满脸的焦急中似乎还掺着一丝喜悦。
“还有,你明知从小爹就把你当成宝把我当根草,你竟然还敢玩‘一去不复返’?你知不知道爹爹这几年抓着我就逼我练那些‘琴棋书画’!禁了我的足还要把我随便嫁给一个不知名的人……呜呜呜……哥……虽然从前我欺负了你点,有事没事跟你抢东西,可……可你也不能一走了之阿!”
“……”
“薛家……薛家早就不复存在了,薛府的房子也卖了别人,薛拟寒这么多年也没回来过一次,哥…跟我回家把。”
蔓蔓忽然又在眼中有了泪,抓着叶孤白的手也愈来愈紧。
“你认错人了。”
叶孤白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却也猜了个大概,毕竟这一路上将他认成别人的人也不少。
看来自己还真是长了张书中形容的‘大众相’,世人皆说此相福泽多,其实也不尽然。
叶孤白继续抽手中。
“你骗谁?!就你那张红颜祸水的脸,我想认错也认不成!好,你说你不是我哥,那你说你来这万恶艰险的南疆来做什么?”
蔓蔓神色焦急,确是一副极度确信的样子,抓着叶孤白怎样都不肯放开。
“寻一个人。”
叶孤白淡道。
“寻什么人?”
少女声色咄咄。
“一个友人。”
“男人?”
“男人。”
“书生?”
“书生。”
“哥……”
“……”
她扒着叶孤白不放的手,那般眼神,如此多话以及这个漆黑荒凉唯有一点篝火的山洞,无一不让叶孤白想起一个人。
于是他的唇角不禁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似乎是忘了身处何地。
“叶孤白。”
“什么?”蔓蔓总算是察觉出一丝不对劲,总觉的面前人的面相虽是相同,却绝不是她那个没事便傻笑的缺心哥哥。
“我的名字。”
“孤单的孤,白衣的白……”话刚了,叶孤白又自顾自的解释一句。
蔓蔓总算清醒了过来。
此人面目冰寒,本是没有表情,却又隐隐带着一抹不知名的笑,火光之下看着极美,浑身却是泛着一股不易近人的气氛。
虽是也一袭白衣,腰间却别着一把长剑,俨然一副江湖人的模样。
她将手松了开来,又盯了叶孤白许久,终是有些失望的低下了头。
叶孤白如愿的收回了手,犹豫片刻,还是将药递了过去。
“你受了外伤,伤口引起发热,需要修养。”
蔓蔓闻言又立刻抬起头,一双眼仍旧有些泛着水光。
她接过小竹筒,一口气喝完了药,又抬头盯着叶孤白道:
“虽然你不是我哥……但你能让我抱你一会么?我想说些话……这么多年了,都没人肯听我说话。”
叶孤白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想来她本是病弱之人手无缚鸡之力又并无恶意,便点了点头。
蔓蔓抱着叶孤白,忽然没了往日的无赖俏皮,成了柔软惹人怜爱的小姑娘。
过了许久,久到叶孤白背脊僵硬的不知何以,才听那少女在自己背后轻叹出声:
“不过大哥哥,说实话,你确实比我家那个傻呵呵的哥哥俊俏上一些呢!谁叫我娘长相平凡的就像邻居大嫂一样普通~哎,作为一个姑娘家,还没我哥跟大哥哥长得好看,真是失策,失策阿~”
“……”
“以后我叫你阿白哥哥可好?我叫做颜蔓蔓,容颜的颜,蔓藤的蔓。娘说,容颜似藤蔓,长青才好看~所以才取了这么个让人误会的名字,其实我做事很快很好的~”
颜蔓蔓咧嘴一笑,原本平凡的脸却似绽开了光芒,让人心里顿生满足之感,觉着再幸福也不过如此。
叶孤白显然有些晃神。
恍惚间竟然想起了儿时的自己,每每在寂静无人的空谷中忽然从背后缠住唯一的人,轻声唤他:哥……
他又想起自以为长大便出了空谷闯江湖的自己被一个瓜躁的书生缠上,还唤他那个从小到大听了无数次的称呼:阿白……
他还知道自己一路寻着那书生到了许多地方,最终还结拜了一个义兄,又唤起了‘大哥’这个称呼。
一个江湖,走了这么久,非但没有走完,还一路上陆续遇见各式各样的人,惹出更多的麻烦,以至于如今前路漫长而茫茫未知,寻人如此之久却仍不得果。
真是累的让人难受阿……
叶孤白甩头,盘膝打坐,决定暂时什么都不去想。
颜蔓蔓躺在石头上,仍旧攥着叶孤白的一角,轻声道:
“阿白哥哥,我有个很傻的傻哥哥,贪吃又懒作,不爱读书没事还爱哭,真是让人讨厌的紧。后来有个更傻的哥哥搬进了小城,上了书院……”
…………
……
东方渐白,冰冷的空气也逐渐退散,叶孤白望向远方仍旧有些灰蒙却生的一丝骄阳的天空,呼了口气。
如人相伴,南疆的夜或许也并无那般冰冷漫长。
“路兄,承蒙你昨日多加照顾,窦明丰感激不尽。”
窦明丰自昨日一醒后竟然就如此一觉睡到天亮,真是在心中不知责备了自己多少次,转眼见路远似乎又不是那么介意。
想到自己如今当真如愿同路远通路而行,又少了诸如少女蔓蔓类不中用之辈,只怕南疆之路自此会顺畅无比,顺心实意是也!
路远见窦明丰睡醒,便将新烤的鸟肉递了过去,道:“你可曾遇到原本同我在一起的孤……叶孤白?”
窦明丰感动的吃着鸟肉,边回忆边道:“那位头戴斗笠的仁兄?这倒是没有,不过不才在下正巧握有南疆地图,我想到了长老所在,很快一切便能了然。”
路远低头,喃喃道:“十祭祀……想不到一番杀戮竟来的这么快……”
窦明丰撕扯着鸟肉,囫囵道:“若是我没猜错,路兄可是大文豪路秋山之子?那武林盟住连沐酆岂不是你恩师?”
路远沉声道:“正是。”
窦明丰不禁松开正扯着鸟肉的口,道:“既是如此,杀了南疆蛮夷祭祀,夺了蛊神十二令,重掌盟主之位,这……这岂不是大好的机会!”
路远听后一怔,继而自语道:“说的也是……我既然决定放弃继承路秋山的笔,就该一心江湖……如此又有什么不好?只是……只是如今又是为何踌躇不定……”
窦明丰听不清路远自语,只觉得路远此时是一会摇头一会点头,是不是还抬头看看远方,不禁有些奇怪道:“路兄?”
路远似是未有听见,自顾自的站起。
窦明丰道:“路兄?你怎么了?”
路远道:“走。”
窦明丰惊道:“去哪?”大清早的……
路远道:“寻我的义弟,叶孤白。”
窦明丰:“阿?”
颜蔓蔓在睡醒的半刻后终于想起了她本该去做的事——她的义女,小珊瑚!
哪知叶孤白听后只是冷冷道:“你身体尚虚,照你的说法,即便是找得到那个叫博无仁的人,恐怕也不是他的对手。”
颜蔓蔓不禁急道:“博无仁知道小珊瑚是不道子的外孙女根本做不了什么!怕的是那手拿双铁球的怪人!他……他恐怕会将所有人都杀尽!”
叶孤白听到‘双铁球’后抬了抬眼,脑中盘旋起昔流火一行人以及昔流火说过的话——此处即将血流成河……
出龙殿?
只听颜蔓蔓又道:“还有个红衣妖女拿着鞭子去追那丑小豆子……就是窦明丰,那个自以为是领头的傻子……更可怕的是那个冷冰冰的大美人竟然是个男的!大家还都叫他‘做主’……”
出龙殿!
叶孤白不知觉拳握的有些紧,昔流火一行,看来是已决意血洗南疆了……那么路远此时又在那里?
若是遇上出龙殿,恐怕会是场恶战。
“走吧。”
颜蔓蔓有些愣神,见叶孤白已经驱散了篝火,站在了洞口。
颜蔓蔓道:“去哪?”虽是明知,却要故问后方能安心……
叶孤白道:“寻我大哥,救小山药。”
叶孤白话毕便已出了洞口,洞外此时骄阳万丈,新生光芒重新照耀了这片荒芜的大地。
颜蔓蔓顿时安下心,挂上笑容也跟在后面,小声道:“是小珊瑚……”
“……”
不知是大清早的关系,抑或是他们终于走对了路,总之才行了不长时间,叶颜二人便见到了入南疆一来第一个南疆人。
此人非但从服饰上与中原人大不相同,连长相都有极大差异。
比如面前的人分明是个女子,却比叶孤白尚要高上几分,非但如此,眼睛也大的有些过分,水汪汪的,竟让人不知用粗犷还是水灵来形容。
那人见了叶颜二人倒也不慌张,只是微笑一下,便从容道:
“%…◎¥#~”
叶孤白:“?”
那人见叶孤白不答,便又道:
“)※!%#×?”
叶孤白:“……??”
却听颜蔓蔓道:“她在问我们是不是中原人。”
叶孤白道:“你听得懂。”
颜蔓蔓笑笑,道:“小时候有个大哥哥,他母亲是南疆人,曾教过我们一帮小孩。”
叶孤白想了片刻,指着那女子道:“那你便告诉她,让族人都躲起来罢,此处将会血流成河。”
颜蔓蔓却有些凝重的摇了摇头,紧接着又把头递了下去。
叶孤白不禁疑惑的看向她,一会才听到很小声的一句:
“其实……太复杂的词我不会说……”
“……”
女子见两人都不说话,便吹了一声口哨。
哨音在有些空旷的地方尤为响亮,不一会,天上便飞来一只怪鸟,羽毛灰暗,似雕却又不是雕,唯有头顶长着一撮鲜艳的羽毛,甚是诡异。
女子在怪鸟脚上绑了些什么,一转手又将怪鸟放走。
做完这些,女子才转头对叶颜二人做抱歉一笑,道:
“看来,汝乃中原人。吾辈已甚久不见,同吾回部落如何?祭祀大人若见将大喜也!”
语调虽有些生硬,说的确是实实在在的中原话。
叶孤白原本只想做警告后便告别,却忽然听她说到‘祭祀’二字,便问道:
“你口中的祭祀可是南疆十祭祀?”
女子听后不禁大笑道:“想不到汝中原人竟对吾了解甚多!不错,正是十祭祀甘毕大人是也。”
叶孤白想到那‘天踪蛊’便是只有十祭祀才拥有,此机会亦是十分难得,当下做了决定,道:
“好,我们跟你走一趟。”
颜蔓蔓连忙道:“那小珊瑚……”
叶孤白道:“出龙殿定会前去十祭祀所在,况且你也需要一个休息的地方,将伤口再处理一番。”
颜蔓蔓此时伤口确实正火辣辣的疼痛,因为心急也便没说出口,却不想给叶孤白看了出来,只觉得心口一阵暖流。
不禁拽着叶孤白袖口道:“阿白哥哥……”
叶孤白一怔,也不知想起了什么,黑纱下的唇竟也淡淡弯起。
由当地人带路确实大有不同,二人被带着穿过荒芜所在竟到了一片有草有树的所在,看着也是生机盎然,不似荒蛮之地。
那女子也介绍自己名叫吉那,竟是十祭祀甘毕的女儿,因为儿子曾被中原人救过的原因,对中原很感兴趣,便也学起了中原话,前月到止战城住了一阵子,后来因为大片江湖人进入止战城便提决定早回去,此行正是要回家。
吉那张口便是对中原的夸赞,直说中原菜色极多,有很多十分珍奇十分好吃的东西。住在‘客栈’真是安全,完全无需害怕猛兽或者沙暴之类。
说道此时叶孤白不禁也赞同起‘客栈’的好来。
只是听吉那这般叙述下来,原来她根本对于中原武林人士大批汇聚勾流山攻入南疆之事一无所知。
叶孤白也不知要如何开口,正在此时,吉那忽然指着前方一片一片帐子似的房子道:“吾部落既在此,汝等为客,吾亲族必当上待!”
刚说完此话,却见房屋间有巨大的浓烟升起,似乎还夹杂着火光,紧接着是人的尖叫声,似乎有很多人奔跑而出。
“这……”吉那瞪大双眼,先前曾飞来过的怪鸟扑扇着翅膀停在吉那肩上,它的脚竟是沾着血的!
吉那此时便也顾不得叶颜二人,抬脚便急速奔跑起来。
颜蔓蔓看了叶孤白一眼,见他仍是原先的速度,不禁道:“阿白哥哥,你……不想快些去看么?”
叶孤白并未回头,声音也很淡。
“有人曾告诉我,心无狂魔,便不会来到此处。如此看来,若是心中的狂魔无法消除,是早或晚又有什么区别呢?”
颜蔓蔓道:“心有狂魔?……说的好。世上又有多少人能心中坦荡,无狂无魔?若是无人去理,狂魔肆意,那江湖岂不是很快便要散了?阿白哥哥,很多时候,一刻可以是几条人命,你这般漫步过去是要后悔的。”
叶孤白听后不禁又看了颜蔓蔓一眼,眼前的人昨晚仍是个哭泣病弱的少女模样,现在却眼神放光,灵巧的让人认不得……书上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果如其实……
关于颜蔓蔓的话,叶孤白或许听懂了,又或者只是明白了大概,但前行的脚步却是较先前快了很多。
纵是如此,到达部落的时候,仍是见到了血流成河之象。
一群人站在空地中间,各握奇怪兵器,周围即便有眼神愤恨的南疆人也都因此等惨象而无法动手。
吉那早已不知所踪,倒是曾在她肩膀停留的那只怪鸟此时正在空中盘旋,不是发出阵阵低鸣。
一旁的颜蔓蔓见了他们将眼睛瞪大,扯着叶孤白袖脚道:“阿白哥哥,是……是他们……追杀我跟小珊瑚、窦明丰的人!”
叶孤白正打量着那群人,原以为会是出龙殿昔流火一行,却是不然,见人群里虽是有个鲜红衣裳的使鞭人,但长得妖娆万分,显然是个二三十岁的女人。
他们显然也注意到了叶颜二人。
手执双铁球的胖子看着叶孤白满脸古怪,不禁暗自对那正摇着羽扇的中年人道:“竹座主,那人……白衣,斗笠,身形皆与画像上的人十分相似!”
此人正是出龙殿徐如林座主竹步,他虽看了叶孤白一眼,却皱眉道:“不动如山,我可是吩咐你将那小姑娘杀了?”
不动如山座下历座师虽然身形巨大,却也打了个战栗,道:
“……属下见她被那眯眼男子砍晕,便也没再管她……”
竹步又道:“那你可杀了那小姑娘跟另一人?”
历座师不禁低下头,“这……”
竹步冷笑道:“邱有山是怎么教你们的?这么个简单事都做不了的话,出龙殿可是不会再收留的。”
“属下知错。”
那般巨大的身子竟一下跪了下来,地上也尘土飞扬了不少。
竹步却没再看他,一扬手,几枚银针破风而出,直射叶孤白面门!
银针无论是速度、力度或者是角度都拿捏的非常之准,以至于叶孤白虽然反应过来,却没有时间躲避,头上的斗笠立即被几枚银针掀翻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