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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三、孤掌岂难鸣(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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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如此之大,谁说只有一条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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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之所以被称之为蛮荒之地,主要是因为此处烈日炎炎又时常风沙弥漫,使得许多土地寸草不生,难以让人居住的关系。而南疆之人被称之为‘蛮夷’,则完全是因为族群不同,生活习俗与中原之人相差太大导致。
南疆以部落群居,虽然看似闲散,却又共同信奉族中神明,并对世世代代的大祭司言听计从,毕恭毕敬。
大祭司之下又有祭祀十人,平日隐居各部落为长,每逢盛大祭祀则出面做辅,称之为‘十祭祀’。
而如今天下武林人士虎视眈眈竞相争取的,便是十祭祀手中独有的令牌‘蛊神十二令’。
待窦明丰解释完,只见少女蔓蔓已经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博无仁虽然依旧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但观其姿态,应该已经睡着了。而嘴角含笑的美人雪仪,眼神不知飘忽去哪里,全场竟只有小珊瑚还睁大着眼睛,一眨不眨的听着他说话。
窦明丰只有轻轻叹口气,想他作为华山派年青一代弟子中的精英人物,从来都能做最万全的准备,保证所有任务万无一失。
只是这次选择伙伴……未免有些失策。
他便又想起那无门无派的路远,观其各项素质,应该都是不差的。如果与流言没差的话,那人十有八九便是武林盟主连沐酆的徒儿,大文豪路秋山的独子——路远。那般理智性的人物若在,想必此行定能事半功倍。
若是没他那位古怪的‘义弟’在便更好了,让窦明丰想不通的是,如此人物为何要带上一个拖累?那位叶孤白兄弟,分明就是个根基都不怎么稳固的人而已。
窦明丰愈想愈气恼,索性闭了眼,同众位一起‘休息’上了一番。
再说随着人流进入谷口的叶路二人,很自然的……被冲散了。
叶孤白倒是无谓,原本便是个孑然一身的人,况且路远武功高强,纵然还留有旧伤,也不会有太大危险。索性自己走了起来。
南疆荒芜,偶尔几个人影,也都只是中原来的人。
叶孤白走了许久,也未寻得一个像房屋的地方。阳光炙热的仿如透过斗笠,晒的额上尽是汗珠,他还记得在笑听风雨时黑朗的两个手下说的话,他要寻的蛊名为‘天踪’,只有十祭祀才可能拥有。
而此行,也是关于楚云闲踪迹的最后一处线索,若是此地失了手,或许他便要如此踏遍整个江湖。
正想着什么,忽闻前方有兵刃相撞的铮铮之声,还带着几个人的叫骂,他便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走近了便见五六个人打在一起,地上还躺着几个身上见了血的人。
一人道:“早知道你们明霞派看我们无极门不顺眼!哼,想不到竟然想在偏远的南疆之处将我们精英一带弟子剿灭于此……枉你们明霞以命门正派自诩……”
另一人握着一把羽扇,边扇边道:“小小无极门,还不至于让我们放在眼里。只是你们既然来了南疆之地,便也别想回去就是。”
说罢又横手甩出几枚银针,打斗中又有几个无极门人落地。
为首的无极门人似乎红了眼,便向一直站在树下观战的矮个红衣人刺去。谁料那红衣人身手更是灵活,长鞭一卷便将他抛出几丈之外。
又有手拿双铁球之人身形庞大,犹如一座门神,几下子便将最后站立几人打趴在地上,随即还‘哈、哈、哈’的吼笑了几声。
叶孤白猛然觉得,这种场面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或许是他在周遭站的久了,又或许是那几人将无极门之人都杀光了终于闲下心来,总之当叶孤白刚觉得有些熟悉之时,便为那几人注意到,围了起来。
双手皆拿铁球之人问道:“你是什么门派的?”
叶孤白回道:“无门无派。”
那矮小的红衣人连忙道:“章座师,无门无派就算了,殿主不是吩咐不要连无名小卒都杀光了,最好留几条命回去散播他们自相残杀的消息么。”
被称为章座师之人想了想,觉着有道理,便回身想走。
手持羽扇之人忽道:“等等。”
“你看他白衣斗笠,像不像画像里的那人?”
章座师恍然大悟道:“你是说……杀了冯大铁、宏娘、锋走笔那些人的叶孤白?”
那矮小红衣人摇手道:“可是梁座师……你不觉得此次武林大会上,白衣覆面、白衣斗笠、白衣披发的人也太多了点么?”
梁座师若有所思的看了叶孤白一眼,摇着羽扇道:“说的也对。既然昔座主都这么说了,如此我们便走把。下一个要解决的是青城派,再走一会便能追上了。”
说罢便自己先走了,章座师见了也连忙追了上去。
矮小红衣人深深呼了口气,这才掀开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覆着红纱的脸来。
“昔流火?”
叶孤白看着那人的面目,脑海中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那日酒肆中呼吸不得的压迫,第二件事,便是为日前那昔碧暇忽然阴狠的一句‘便只有死路一条’。
如今是要杀他?还是怎样?不知觉便暗暗握住了剑柄。
哪知昔流火吸了吸鼻子,竟是差点哭出来。一把扒住叶孤白的袖子道:“你这傻子,怎么还是来了!我都让碧暇儿去渡口堵着你了,唔~没想到还是让你找到了南疆……你不知道这次殿中许多座师都来了……他们认出你是要杀你的!”
叶孤白看着昔流火仅露出的两个大眼睛,不似在说谎,只是他不明白,出龙殿为何一日千变,忽软忽硬让人不知怎么应对?
在叶孤白心中,这个江湖不是杀人,便是被杀。而似昔流火这般模棱两可的,却是第一次遇见。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昔流火见叶孤白不语,以为是不相信自己的话,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卷绢布展开来。
绢布上画的男子貌若登仙,眉眼间泛着淡然,一手执斗笠,一手持剑,直直站在树林之中,一袭白衣不然纤尘。
正是叶孤白。
昔流火道:“这是杀座师亲手画的,那日你杀了‘徐如林’座下锋走笔之后,那一代四座之座师便只剩了杀戒一人,他回殿便遭了殿主责罚,受命将你模样画出来,公布于殿中。那段时间殿里忙着同升龙宫处理大小丘帮的事,自然也就将这事耽搁了过去。此次大家都是奉命来杀人的,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命令,殿主分明吩咐了不能杀你,大家却自主偷了画像,一路上专找与你相似之人来杀。”
“如此你还不相信我?快快离开南疆吧!唔~此处……即将血流成河。至于那些江湖人,也都是要活不成的!”
叶孤白握紧了剑柄,抬头道:“你们是要杀了所有人?”
昔流火急道:“虽然不是所有,却也差不了多少。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哎呀,快走快走吧……”
听了这话,叶孤白便将剑又松了开来。
“我不能走。”
昔流火闻言更急,道:“你留在这里做什么?你不是应该知道那蓝衣小子根本不会来这里!唔~而找那蛊虫‘天踪’更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南疆十巫世人连见都没见过,如何斗?这分明是送死!……”
叶孤白道:“在这里非但有蛊虫天踪,还有我方结义不久的大哥,我如何能只为了自己性命便离开?江湖杀人人杀本是寻常,如果我死了,也只能说是技不如人。”
叶孤白转身背向昔流火,望着已经走远的出龙殿众,淡道:“我虽然不知你们出龙殿要做什么,只是如果目的是要杀光所有人……那便怪我不客气。”
“还有……”
叶孤白顿了一顿,回头看了昔流火一眼,让昔流火瞬间觉得有种类似于冰寒刺骨的感觉。
“你们要杀便杀,南疆如此之大,谁说只有一条死路?”
昔流火愣在当地,面纱上露出的眼睛瞪得大大,有些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而叶孤白却留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风沙呼啸,炙烈骄阳。
叶孤白单薄的白衣在风中似要被吹散,让原本荒芜南疆显得更加凄凉萧条。
窦明丰一行走了许久,也未见得个房屋人烟,面对着茫茫沙漠,炙阳炎炎,连窦明丰脸上有了一丝不耐烦之色。
少女蔓蔓更是极其不耐烦,先是绕着众人来回转了几圈,又跑到大家前方很远处等着他们慢慢走过来,甚至还爬到远处最高的枯树上来回嘹望了一番,最终见到的也只是无边无际的沙土。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吃饭?小珊瑚都累了~。”少女蔓蔓将小珊瑚拉到怀中抱着,轻轻揉捏着她红扑扑的脸颊。
小珊瑚扒在她怀中轻声道:“义母…我还不怎么累。”
蔓蔓扯了扯她的脸,笑吟吟道:“义母也是为你的将来找想,否则被那个丑小豆子跟眯眯眼卖了你还不知道呢~”
“哦,多谢义母~小珊瑚知错了。”小珊瑚扫了一眼在场三人,将头完全埋在了蔓蔓怀中。
蔓蔓说的‘丑小豆子’自然是名中唯一带‘窦’字的窦明丰,而眯眯眼……
窦明丰扯了扯嘴角,置若罔闻。博无仁则带着笑眯眯的脸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蔓蔓,继续悠哉的走在后面。
而美人雪仪神情飘忽,压根没听到他们的对话。
如此又行了一会,在最前面的窦明丰忽然停下,将手中的地图展开,道:“这里离南蛮居处已经不远,看来十祭祀也该快见到了。”
少女蔓蔓指着一片稀疏绿草道:“那草中的石头里有流水之声~我们好歹要休息一下喝喝水把!”
窦明丰沉默一会,道:“这样也好,否则以我们这般一路疲累,等下就是遇上了祭祀也是要吃亏的。”
于是众人便在疏草边散落的石头上坐了下来,少女蔓蔓同小珊瑚则在草中的碎石中间扒来拔去,一会趴在地上听听,一会又拔出短刀来挖一挖。
过了一会,便听蔓蔓惊喜道:“乖女儿,找到了~这里~这里!”
小珊瑚跑过去,二人用一个小竹筒接着石缝中流出的一股细水,不一会也坐在石头上喝起来。
窦明丰自然也是口渴至极,却也知道这少女古怪的很,听先前的话,似乎是不会愿意自己喝的,可他只当这是一场能够速战速决的小事来看,偏偏也未带什么汲水的工具……
正在纠结之时,抬头见不远处缓缓走来三人,正渐渐靠近这正在休息的几人。
窦明丰刚要说话,只见一直无所动作的博无仁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几人同时都握上了武器,绷紧了心神,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那几人走近后众人才看清,这几人其中一人是大胖子,两只手都握着巨大的铁球,另一人是个冷面门神的高挑男子,腰间别了把大刀,最后一人则是个极其妩媚的女子,大红色的衣衫薄纱半透,手持一双血红色的鞭子。
三人站在了他们面前,还未等窦明丰开口,便齐齐俯下了身,齐声恭敬道:
“参见竹座主。”
众人正当疑惑之时,美人雪仪自他们中间站了起来,走到三人面前,一改往日嘴角和善的含笑,冷着一张脸道:
“哼,算你们来的及时。”
然后美人雪仪便将脸上妆容一抹……竟变成另一张脸,大约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清俊男子,只是有些面色苍白,一副病态的模样。
“事已至此,再留着他们也没什么用了,先杀了,然后随我去做了崆峒跟少林。”
男子语罢便自袖中摸出一柄羽扇,放在手上摇了起来。
窦明丰面对巨变,本就不知如何应对,却听身后的博无仁轻叹道:“我原是不想这么早便出手的。”
他的心当下一凉,然后下一刻,便感到有剑拔出的啸啸风声,下意识的闭上眼,只觉得:命危已!
孰料预想之中的剑并未刺上来,反而身后有刀剑碰撞的铮铮之声。他一回头,只见博无仁正同少女蔓蔓打了起来,一旁的小珊瑚被挡在蔓蔓身后,轻声唤着‘义母’。
博无仁依旧是一张笑眯眯的脸,道:“颜蔓蔓,你掳走武林泰斗不道子先生唯一的孙女,可真是胆大的让人心急呀……”
颜蔓蔓一边护着小珊瑚,一边学着博无仁的口气道:“死眯眯眼,我早知道你对我家女儿不安好心~想不到你这么慢才露出狐狸尾巴,可真是等待的让我心急呀……”
说着二人便更加激烈的打斗起来。
窦明丰更加不知所云,完全不明白怎么自己的‘同伴’怎么才一眨眼便都成了敌人,而将他们组织在一起的自己……反而好像个无关之人。
他可是华山派年轻一带弟子中的精英人物,从来都能做最万全的准备,保证所有任务万无一失……的……啊……
尚未容他多想,耳边便又有软鞭破风之声,他虽然下意识一躲,仍旧是背上一疼,继而感觉鞭上的倒刺先是勾入了他的皮肤,而后又勾出了血肉。
“无能之辈,枉自称华山派几百代弟子。虽说……那华山掌门也是个不怎么中用的东西。”
他抬头一看,只见原本扮做雪仪的男子仍旧面无表情的摇着羽扇站在那动都未动,而一旁的红衣女子则甩了甩手中沾血的长鞭,一脸含笑的看着他。
“你们……你们究竟是何人?有什么目的?……”
窦明丰背脊疼痛不堪,不由向后退了两步,身后正打斗的两人竟然已经越斗越远了。
“在你临死之前,我便是告诉你又有何妨……”女子伸出舌头舔了舔沾在手背上的血液,媚声道:
“我乃出龙殿‘侵略如火’座下艳娘,你还是记好了再上路罢!”艳娘说罢便甩了鞭子缠上来。
窦明丰拔了剑对了上去,只觉得这鞭子柔软的像水一样,既死死缠住了他的剑身,又偏偏在水中蕴藏这那么一股极大的力气,将他的剑势挡了回来。
只听一个淡然平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便交给你,‘不动如山’座下的去解决另外三个,‘疾如风’座下随我去做掉崆峒……就在少林处在做联系。”
然后身前的艳娘便停住了鞭子,恭敬道:“座主慢走。”
而那拿着铁球的胖子也‘哈、哈、哈’的吼笑了几声,大声道:“正合我意,那眯眼小白脸可是我第一个看不顺眼之人……”
说罢便一边摇晃这手中铁链连接的巨大铁球,一边轻松的向远处的博无仁三人走去。
窦明丰觉得自己实在不是眼前之人的对手,连忙趁此空荡将剑抽了出来……拔腿便跑。
师尊曾教导他,千万不可硬碰硬,若是遇了强敌,一定要‘留得青山在’,方能不怕日后的‘烧柴’。
他既然是华山派年轻一带弟子中的精英人物,从来都能做最万全的准备,保证所有任务万无一失,那便更加万万不能命陨此处!
心中越是如此想来,脚下越是疾奔的快速。
身后的艳娘似乎并未料得如此状况,先是嗤笑了一声,然后便是捂着额头更大声的笑起来。
“华山小贼,还真是不辱师门,丢尽了你家老贼的老脸呢……”
艳娘舔了舔嘴唇,又挥了挥鞭子追了上去。
窦明丰捂着疼痛的胸口躲在一块大石之后,他此时已被抽了不知多少鞭子,若不是身在这片奇异的石林之中,恐怕早已性命不保。
艳娘仍在抽裂一块一块的石头,或许再过片刻,他便要暴露在她面前,被抽打致死,然后鞭尸。
渐渐失血过多的窦明丰眼前有些模糊,呼吸也渐渐急促,只觉得身后碎石似乎传来长鞭破风之声——他便疼得晕了过去。
再睁眼之时,浑身依旧疼得难受,不过这疼却让他感受到了另一种欣慰:还好还活着。
不过,他怎么会没死成?
“路兄?”
窦明丰定了定心神,入眼的便是正在生火的路远,火光忽明忽暗照在他脸上,让人看不清表情。
“你醒了。”
路远用一节枯枝勾着火,本来有些小团的火焰开始有渐渐变大的趋势。
窦明丰只觉得自己实在太好运了,同时也觉师尊所言非常之正确:还好他留住了这座青山,并且从今往后的柴,恐怕是想烧也烧不完了!
窦明丰当下不顾浑身疼痛,抱拳道:“多谢路兄救命之恩,他日窦明丰定当涌泉相报。”
路远这才抬眼看了窦明丰,道:“这倒不必,只是你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女子分明是中原人,为何要追杀你?”
窦明丰想到那女子咄咄逼人,口出恶言说华山派无能的模样,叹气道:“她自称是出龙殿‘侵略如火’座下艳娘,至于为什么要杀我……我也不怎么明白。不过她们一行有四人,似乎还是要去杀尽崆峒派与少林派的人。”
路远听后只觉心一跳。
出龙殿……
他尚记得他们乘船到勾流山之前,那个摆渡的少女对孤白说的那句‘死路一条’。
如今看来若是孤白单独一人,遇上那些出龙殿人……岂不是很危险?
路远刚想再问窦明丰关于叶孤白之事,却见他已经疲累的睡了过去,只得叹了口气,暂时作罢。
或许他不该如此心急,有时候心急反而会坏了事。
于是路远便稳了稳心神,将方才打到的怪鸟串在树枝上,烤了起来。
叶孤白也不知自己走到了哪里,只是黑夜即将降临,似乎不寻一个舒适的地方,夜晚便也没了可睡之处。
这地方,大概是不会有‘客栈’了才是。
叶孤白停在一堆乱石处,夕阳余晖之下,乱石中躺着的人显得分外单薄。
眼前的少女他见过,是刚上船的时候话最多的人,后来还曾在船将靠岸之时吹过叶笛,是那首让他感到熟悉的曲子。
他似乎对于多话之人印象总是很深……
叶孤白走上前,伸出手探到她鼻下,呼吸正常,左手有剑伤……看来如此似乎只是太过疲累的缘故。
他正要收回的手忽然被一把抓住,虽然无力也并无恶意,却让叶孤白很不习惯。正想挣开之时,原本昏迷的人似乎是醒了过来,抿了抿干裂的嘴唇。
“救救……救救我女儿……”
“……”
叶孤白看了一眼再度陷入昏迷的少女,将她仍抓紧自己的手轻轻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