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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九、天外更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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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规矩,弱肉强食,想杀就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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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剑啸,风肃杀。
剑气凛凛,扫过之处,落叶缤纷。
叶孤白剑转掌间,双目凛然,招招无情,招招杀招。
一炷香的时间,已同那人过了几百招,那人看似笨重的刀却似比叶孤白的剑还灵活,见招拆招,非但如此,还将叶孤白压在下风,攻势凌厉异常。
再一会,叶孤白面色越发难看,却是已经忍到极致,只单手直刺那人面门,另一只手抽出袖中小剑刺入对方心口。
对面的人似乎愣了一下,当即用刀一挡长剑,一个侧身巧妙擦过短剑,反身一掌打向叶孤白。
掌风让叶孤白一个趔阻,一口血吐出,随即便觉得脖子上一凉——
原是那人的刀已架在他脖子上。
这便是江湖的真面目了,非是杀人,既为人杀。
叶孤白道:“你要杀我?”
那人笑道:“我杀你做什么?”
叶孤白道:“我输给了你,你自然要动手。”
那人这才不笑了,疑惑道:“这是个什么道理?”
叶孤白抬眼道:“这是江湖的道理。”
那人听后,笑意更甚,索性大笑一番,送刀入鞘而后道:“我路远的江湖,没这种道理!”
叶孤白道:“路远?”
路远道:“你是不是想起了另一个人?路秋山?”
叶孤白道:“原来你是路文豪的儿子。”
受楚云闲影响,叶孤白将路秋山的祖宗十八代连同所有事迹听了个耳熟能详,当然包括他有个天下绝色的才女老婆颜向晚跟一个才高八斗的风流儿子路远。
路远道:“所有人听到我的名字后,都会在第一时间想起路秋山。”顿了一下,路远忽然转看竹林深处,缓缓道:“这就好像,在他们面前的不是我,而是我爹。”
叶孤白道:“这有区别?”
路远笑,笑得有些凄凉。
“这又怎能没有区别?”
路远抬手指指自己道:“我若死,化成一堆骨,同别人混在一起,你还能再认出我么?”
叶孤白想想,道:“不能。”
路远道:“这就是了,人生在世,贪图的,不过是一场虚名。”
叶孤白道:“所以?”
路远道:“所以路远只能是路远,不是路秋山也不是别的什么人。站在你面前的,只能是我自己!”
叶孤白淡道:“站在我面前的,原本就是你自己,从未曾改变。”
路远一愣,不禁叹道:“你说的是!我糊涂了……”
收剑入鞘,又拭了拭唇边血迹,白色的袖口亦沾上一抹艳色。叶孤白道:“既然你是读书人,为何又要入江湖?还……”
叶孤白没说出的后半句话是:还武功绝卓,令我败在你手里,完全不像个书生样子……
路远道:“世人只当我是大文豪路秋山的儿子,将来也该名流书史。却不知道,我根本对那些书文墨画没兴趣!打从我拿刀的那刻起,我就知道,只有一个地方才是我的去处!”
路远抚着刀鞘,就像抚着一个深爱的女子。
他抬起头,看着叶孤白,忽然笑了。
叶孤白恍然明白,缓缓吐出两个字:“江湖?”
路远哈哈大笑:“江湖!”
笑了半天,周遭尘土震动纷纷扬落,才止住笑声,道:“除了江湖,哪里还有这般快意人生!”
叶孤白低头,忽然想起那张静若死水的文弱面孔,有些疑惑。
“你觉得,杀人快意?”
路远楞住,半响才道:“杀人怎会快意!不管再多冠冕堂皇的理由,那都是取人性命!……”
见叶孤白不答,又道:“小兄弟,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叶孤白道:“江湖,就是杀人。”
路远闻言,面露古怪神色,继而又大笑起来。
“妙,妙!你把江湖用最简单的方法解释出来,太妙了!”
“江湖是在杀人不错,可杀人并不是江湖!江湖也不完全在杀人……这其中牵扯我也说不清,但我总觉得,这复杂的东西,不如不想,不如不想啊!”
叶孤白问道:“那我方才要杀你,你不在乎?也不去想为什么?”
路远指指叶孤白的心口,道:“你的剑虽然指着我,但你的心却不在这里。你并非真心相杀,我又何必去想?倒是你的伤,若是不及时治疗,恐留隐患……不如我们寻一处僻静之所,我为你运功疗伤……你不想下次再败给自己吧!”
路远生性豁达,谈笑之间早已不计较叶孤白方才的作为,反而处处为他着想。如今竟还提出主动为他疗伤……
这让叶孤白很是不明白。
叶孤白道:“你真奇怪。”
路远道:“是吗?”
叶孤白自顾自的点头,道:“江湖混杂,这点奇怪,是该有的。”
路远指着前方,道:“前方有个竹屋,我平日常在那里静修调息,不如就去那里吧。”
叶孤白道:“好。”
事实上他现在头晕的厉害,胸腹绞痛,额头直冒冷汗,十分难受。也不由他挑剔,更别提拒绝路远的提议。
竹林间的小路崎岖不平,碎石满布,让叶孤白走的些许艰难,一会便已冷汗涔涔,步履虚浮。
一块碎石在脚下滑开。
叶孤白一个趔阻,顿时头晕目眩,顷刻间整个身体向后倾倒。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揽住叶孤白的腰,将他顺势一带。
下一刻,叶孤白已靠入那人怀中,稳稳当当,仿佛方才的一场惊险未曾发生过一般。
叶孤白顿了顿,稳身道:“多谢。”
路远道:“我伤的你,这是应该。未免牵动内气,不如我扶你……”
路远说罢便扶住叶孤白,尽量让他的重量泻在自己身上,也未遭反抗——这是因为叶孤白手脚虚软,再加之整个人昏昏沉沉,只得任其摆布。
路远的肩很宽,很结实,即便负了另一人的重量,走起路来也是稳稳当当的。
不一会便走到了这段碎石路的尽头。
竹林静谧,偶得风吹叶响,沙沙之声悦耳。
竹屋之中。
简陋的床榻上,叶孤白盘身而坐,而一旁的路远握上叶孤白脉门,眉头紧锁,面色忽闪不定。
路远道:“你气血沸腾之至,是之前便受了伤?”
叶孤白想起龙尘嚣的背影,皱眉道:“是。”
路远又道:“你不单受过伤,可是还中过毒?”
叶孤白亦点头。
路远叹道:“那你何必又强行运功跟我动手?你可知你余毒未清,筋脉紊乱,气血逆行?如今又中了我一掌,已是风中之烛,稍有异动,便是吐血而亡……”
叶孤白转身,侧对着路远道:“我会死?”
路远摇头:“那到不至于~……只是你内功不甚稳固,似乎学武之时根基不牢,大概是马步扎少了吧。”
叶孤白:“……?”
路远淡笑道:“没事。”
路远便也坐到了床榻之上,双掌附在叶孤白背上,在他耳边低声道:“现在开始我为你疏通筋脉,安气稳血,将毒素逼出你体外。你切勿自行运气,整个过程不能被打扰,否则届时你我二人不死也将反噬成重创。”
呼出的气湿热温润,到耳边的话却甚是刺耳。
叶孤白微微点了点头,不顾疼痛挺直了虚软的背,背脊僵硬,双拳紧握。
路远拍拍叶孤白的背:“放松些,过程会不那么痛苦。”
叶孤白深深吸下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路远道:“可准备好?”
叶孤白再度点了点头。
此时他背后忽然穿入两股温热之气,气热非但不减,反而愈发增至奇热之势。
两股气越来越烫,自他后背汇入穴位,游龙走蛇般穿梭不断。
叶孤白热得难受,几次险些想运气顶着,却都因路远的叮嘱而放弃了。
一个时辰下来,两人皆是汗如雨下,叶孤白面色苍白,嘴唇确是泛起了黑紫色。
不一会便一口黑血喷出,紧接着头脑一阵眩晕。
路远自怀中掏出一方帕子,递向叶孤白:“你的余毒已逼出,暂无大碍了。我化解了打入你体内的七分掌力,其余三分不知为何,已被你自身化掉了。既是如此,你日后只要注意调养,多多休息几日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此时的路远,满额虚汗,嘴唇也有些干裂,就连说话的声音,听着都未有方才那般浑厚有力。
看来是为了医他的伤,耗损内力过多。
叶孤白接过帕子试了试唇,如今他的前襟已被黑紫与紫红的血迹沾满,在雪白的衣襟上甚是刺目,并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不禁令他喉中泛起恶心之感。
“多谢。”
两个字沙哑流出后,叶孤白便晃晃悠悠的下了床,像是要走向门边。
路远顾不得擦汗,便也跳下床道:“你做什么?”
叶孤白道:“离开。”
路远登时哭笑不得道:“你难道不想歇息几日再走?这里清雅幽静,我可以留下来照顾你。”
叶孤白这才转身,道:“不需要。”
说完竟又要转身。
路远急道:“等等!我还有事要问!”
叶孤白道:“什么?”
只见路远背过身,缓缓道:
“几日前灭大小丘帮的人可是你?”
叶孤白顿时浑身绷紧,冷淡道:“是我。”
手不由移到袖中短剑所在,暗自提防。
不是他不相信路远,只是这江湖不由得人信。
这人既然上一刻能出手救他,就代表下一刻,也定能下手杀他。
路远又道:“江湖盛传一人白衣斗笠,貌若登仙,连杀出龙殿升龙宫两大邪处不少人,令四方百姓感激不已。”
“当我挡下你第一剑时,我就想,那个人会不会就是你呢?”
此时路远一个回身窜到叶孤白身前,透过斗笠黑纱,仿若直逼眼帘。
路远雷霆般的气势跟另一人重合在一起,忽隐幻灭,仿佛下一刻就要出手般。叶孤白一惊,只低头道:“我还有事,便先行一步。”
路远叹道:“你一心想走,我便是留也留不住。”
叶孤白抬首,淡道:“就此别过。”
说罢便三两步窜出五六丈之远,然后才疾步而行。
身后的路远一愣,不禁大声喊道:“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此时的叶孤白已经走远,路远之模模糊糊听清一个字:孤。
原来都是江湖的伶仃人。
叶孤白走至竹林深处,回头见路远并未跟来,便盘坐在一块大石之上,打坐调息。
草丛中忽然传来频繁窸窣的行进之声,听闻频率,似乎还是疾行而至,并且不止一个。
叶孤白不禁单手握剑,手背泛起青筋,全神贯注的盯着对边低矮的草木从。
一个巨大暗影自空中飞跃袭来,叶孤白仰首而视,找准时机,正要拔剑,忽然被头顶阳光刺的睁不开眼。
原是那物移动的太快!
好容易缓神,叶孤白定睛一看,竟是一只小狐狸。
这狐狸通体雪白雪白,大眼充满灵性,正盯着叶孤白,根本不似这竹林中应有之物。
狐狸凑到叶孤白脚边嗅了嗅,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跳到叶孤白脖子上,头尾相接,正巧缠成一个圈,用大尾掩住前襟血迹,融进叶孤白的白衣之中。
叶孤白愣了愣神,正想扒掉脖子上软绵绵滑溜溜的‘东西’,草丛之中又竟跳出一只大猎犬,一个头缠布巾的汉子跟一个打扮奇怪的少女来。
说那少女打扮奇怪,先不说别的,就说她头顶上插着那三根细长飘摇而艳丽的三色羽毛,就已经让人觉得甚是诡异,就更别提她七彩鲜艳令人眼花缭乱的装扮……
少女气势凌厉,见周遭只这石头上坐着人,开口便道:“喂!你见没见到我的雪影!”
叶孤白浑身无力,却要强握剑柄,紧绷心弦,道:“没有。”
少女转了转眼睛,撇撇嘴道:“不会啊!我明明是追着它过来的!就是一只小白狐!你可不是自己掖起来不还我了吧?哼!中原人,没一个……”
那汉子连忙走向前道:“霓裳!你忘了你哥跟你说过什么了!……”
少女这才住嘴,仍然不甘的看着叶孤白。
那汉子这才道:“小兄弟……我这妹子,还不懂事!你莫见怪……既然你没见到,那我们这就上别处找找!就此告辞!”
叶孤白点头。
这一点头,脖子上的软绵绵的小狐被触了触尾巴,就忍不住微微动了一动。
此般微小的动作若是换作一般人,决计察觉不到,但唐霓裳非同一般人,她眼神极佳,又是一直看着叶孤白,立即觉得不对劲。
“刀哥!你看!他前襟口那明明有地方有血迹,却似被什么给遮住了!是不是我的雪影?”
说着不等符一刀反应,便长爪一伸,抓向叶孤白的颈项。
叶孤白纵然身无大力,却也不能为人所制,当下拔剑出鞘,刺向唐霓裳。
符一刀眼见不妙,竟从大猎犬身上拔下什么东西,冲前一挡——正是稳稳的挡住了叶孤白的剑。
原来是把半长的弯刀。
刀似上弦月,折着耀目的阳光,闪出精锐的寒芒。
叶孤白的剑也在阳光下闪耀的异常,两兵相冲,双方皆是感到一震。
只是这一震在符一刀厚实的身上只是皮毛,震在虚弱的叶孤白身上,就是致命了。
叶孤白喷出今日的第三口鲜血,血落在交错的刀剑身上,分脉流淌,显得十分诡异。
小狐狸被吓得蹭一下蹿下叶孤白的脖颈,一溜烟跑入大石旁的灌木中,消失踪迹。
唐霓裳气道:“中原恶贼!你竟然还想杀人夺物!此仇不报非是唐家人!若有一天你至我北域,我一定让你尝尝我的厉害!哼……”
说罢便飞快的奔入丛中追赶白狐去了。
符一刀见状似乎有些焦急,却放下刀,道:“游离剑的传人?虽不知你是叶恒什么人,但我曾受过叶大侠恩惠,我曾发誓今生一定要还。大丈夫一诺千金,我是决对不能伤害你的!但你犯我北域儿女在先,下次若是在北域再见到,符一刀就是拼了命也要挽回北域尊严!告辞……”
说罢也奔入丛中,一瞬便不见了踪影。
叶孤白仿佛松了一口大气,全身软的发疼,疼得厉害,只得绵绵躺倒。
一玄青色衣影拂过,接住即将坠地的人,有些无奈的叹气。
“跟北域三大高手之一‘寒月斩’符一刀过招后还能活下来的,除了他大哥二哥,也便就只有你一人而已。”
那人又轻轻一笑,道:“也对,讨伐南疆之时,北域又怎能袖手旁观呢……不过那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现在武林英才辈出,一切,都还尚未定论。”
说完那人便伸手小心翼翼的掀开叶孤白斗笠上的黑纱,淡淡看了一眼。
竟是一看成痴,久久不舍收回目光。
“原来,是真的很像。”
那人伸出修长的手指触向叶孤白的唇。
苍白的嘴唇上还沾着方才吐出的血色,鲜艳刺眼。
“可惜了他,已经没了你这般完美的面目了……”
说着便轻轻拂去血迹,动作竟是十分的温柔。下一刻,又忽然眼神阴骘的瞪着叶孤白。
那阴狠的表情出现在白玉一般俊俏的脸上显得甚是不协调,与其说是像要杀人,不如说是像要吃人——彻底毁灭,尸骨不留。
“你究竟是什么人?你是跟他一样,想杀我报仇吗?”
那人又面露痛苦之色,轻轻道:“不论你走到哪,都是要回来的……回到我身边!”
远处传来人声,似乎有人走近。
又传来人的叫喊:“孤——孤——孤兄?——你还在这里吗?——”
此时的玄衣人才将叶孤白平放在大石上,重新帮他覆回面纱。
“我们会再见的——待我将你身份查的水落石出之时。”
叶孤白觉得心口一暖,便幽幽转醒。
睁眼便见着模糊的黑纱之后,一人带着笑意的脸。
“路远?”
路远满头大汗,道:“你总算醒了。”
叶孤白道:“我怎么了?”
问完之后,方才发生的事却又忽然排山倒海的冲回脑袋,震得叶孤白心又是一跳。
江湖甚大,天下的高手繁如牛毛,稍有不慎,则性命危矣。
路远道:“我只是放不下心来,便出来找找,谁想到走到这里,就见你又受了伤,躺在这块大石之上。”
叶孤白有些疑惑,道:“是吗?”
路远点头道:“满林的草竹皆可作证!”
此时的路远,竟带着几分书生的傻气。情急的话脱口而出,反而不像一个刀客了。
路远也愣住,便收了笑意,道:“其实,是我没听清你的名字。”
叶孤白淡道:“叶孤白。”
而后顿了顿,又道:“孤单的孤,白衣的白。”
说罢便拾起掉落在一旁的剑。
剑上的血迹已经快要干涸,叶孤白想拭剑,忽然发现原来已经没有了人递给他干净的帕子,不禁有些黯然。
索性将笠上的黑纱扯下擦了剑,这才送入剑鞘。
一旁的路远见了,突然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