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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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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怀疑修睿是不是知道这件事,因为……国庆之后修睿给她打电话了。
这是他远赴英伦之后,他们第一次聊天。他问她是不是去了东吴大学,她不想他担心,就撒谎说她只是从姑苏绕道京口,又坐船去广陵,因为她十分想吃盐水鹅和蒜泥茼蒿。
这是实话,从修睿走了之后,再没人给她做这两样菜了。
电话的另一端的修睿忍不住笑了,便换了话题。
她不知如何说方时的事,修睿说话时,她神游天外,全然记不住他在说什么。等挂电话时,她又再三纠结,最终鼓起勇气对修睿说,她想去争取她喜欢的人。
修睿只能叹气。
如果哥哥不同意,她根本不能说服自己去做这件事。
那旁的铃声响了,修睿说要上课了,挂了电话。
她心里慌慌的、空落落的。
大学的压力一点也不比高中少,她努力阅读古代文学的书籍,但也不落下社会工作的课程,每天除了在教室就是图书馆,日复一日,三点一线。
因为学校没有文学专业,所以相关的书籍也并不太多,她抓住那仅有的几本一遍遍地读。一个月的时间,竟然记下三本笔记。下午读社工的专著,她看蒂特马斯写的《社会政策十讲》,也读晦涩难懂的社会福利,甚至会去读福柯、哈贝马斯,就连《乌合之众》和《街角社会》这样的,社会学相关性的作品她也不放过。
她觉得自己似乎只用几个小时,就了解了过去数十年所完全不能明白的知识。比如,为什么有新政策,而生活却无变化;为什么许多政策的结果与初衷大相径庭,还会有那么多意想不到的后果;为什么社会运动到头来连最有威望的领导者也无法掌控;边缘化是个过程,而弱势则是最终的结果,为什么会是这样?
书中自有黄金屋,这一切的为什么先贤们早就研究过了!这个学科为她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她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变了。
一日连着一日,伴着《水边的阿迪丽娜》潺潺水声,她离开图书馆。这乐曲她太过熟悉,旧时光仿佛藏在音符里,以致于某个时刻,她很恍惚,分不清过去和现在,甚至会有种错觉,好像这扇大门后面就是回家,修睿正坐在客厅的桌旁,等她一起吃饭。
也许这世上果真有时光之门?
可门外的温度总会把她的思绪带回现实。她又陷入深深的自责。
为什么修睿在国内的时候她不懂得珍惜呢?为什么那时她总想着他们已经渐行渐远?为什么她不能与他好好相处呢?
她常常纠结。
金城很冷,比江南冷的多,但她依旧坚持去操场跑步。
从图书馆到操场的路上种满了银杏树,入秋之后树叶黄落,风很大,夜晚的圆月挂在天际,天空如白昼般湛蓝,若非风声与落叶,这样的天空倒有几分像姑苏。她在跑道上疾速行走,见黄叶在空中飞舞,想起蝴蝶,美丽而短暂。
方时似乎很忙,一直都没有联系她,这半个月甚至从未回复过她任何消息。她心里很失落,却从未与任何人讲起。
悲伤的事不该说,朋友在一起,总该说点高兴的。
苏霁月每晚都会找她聊天,柳青青每周也会找她聊天,她想她其实很开心,她一个人发呆,胡思乱想时,总想,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
她们三人也有一些共同的爱好,比如,收集明信片。有古画,有壁画,宋代的马远,明朝的仇英,清代的八大山人,后者如敦煌,还有其他很多,比如几米的漫画,凤凰与大理的风光。
有雪后,有晴天,山水,白云,鸥鹭,小桥流水人家,那些都是诗画里的故园。她向来大方,如果她们喜欢,定会慷慨赠予,如果遇上格外好的,她总是买三份,无论她们在哪里,快递都可以送到。
柳青青在锦城念大学,蜀地像传说中的那样钟灵毓秀,连向来不爱文学的青青也动辄会效仿文人登高望远,“慨然思诸葛之功,”她常常讲起那里的风土人情。譬如,锦城如江南一般潮湿多雨,街上常有汉服妹子出没,闲庭信步亦能偶遇同袍。她镜头下青羊宫极深沉,香烟袅袅,庭院寂静,正如书中谓“深山古刹,”尽是庄严。
那里的庭中没有风,空气是沉稳的,满地银杏,宛若江南。
渐渐地,季如初去图书馆时会专程去看与锦城相关的书籍,譬如剑门,譬如阆中,譬如,李庄。她到此时才知,千年来竟有如此多人曾如此称赞锦城,什么“风光和暖胜三秦、”“剑南山水尽清晖……”她默默地记在心里,然后等待着一两年后的某天。
柳青青对金城也不是没有向往的,说起临夏、凉州,她极其羡慕与向往,可她的课程也实在是很多,课外活动也满满当当,她实在没有空闲。季如初是知道的,她眼里的青青向来是耀眼的人,她笑着对她说,大学有四年,一千多天,总有机会到金城走一趟的,而她也一定会去锦城找她。
她说的时没有任何犹豫,她相信,一定会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飞速往前。
十一月中旬气温骤降,风很大,更要命的是极度干燥。到学校第两个半月的时候,她每天早上刷牙开始吐血丝,百般无奈,她最终打电话给她的爸爸。
之后,她每天在床头放湿毛巾,开始还好,后来不知怎的,早上起床的时候她竟看到自己有沉重的黑眼圈,室友们纷纷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她,她也完全无法明白,身体并无异样,她便听之任之。
十二月,天下大雪,从图书馆去操场的路上,全是雪花,她伸手接住,眼里光芒万丈。这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见到六瓣雪花。
而上次江南下雪,还是在张岱笔下,上下一白。
回到宿舍,室友帮她带回一件快递,寄件人竟是柳青青,她迫不及待地拆开,这是一条雪白的围巾。包裹里有张卡片,歪歪扭扭的字依稀可辨:“希望羊羊能带给你整个冬天的温暖。”
她捂嘴笑了,在□□空间里留言道:“谢谢,我觉得很暖。”
柳青青回消息:“我妈前几天去了内蒙,说当地的羊羔毛做成的围巾比我们这里卖的什么羊绒桑蚕丝之类的触感好,我就让她给我带一个,机智吧?”
“很机智的,青青最机智。”
“这么机智然而还是单身。”
她手帕支着下巴,沉思片刻道:“那就现在,下楼沿着林荫道走五百步,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有缘人,告白去和他谈一场恋爱!”
柳青青疑惑道:“万一遇到的是女生怎么办?”
“唔……听说蜀地的女孩子比男孩子漂亮能干,听起来……也不错。”
“小初你变坏了。”
“额……对不起。”
一月初,寒假到了,她告诉方时,她要走了,回江南。
方时似乎很着急,问她何时离开,她说周二,他就答,好。
离开金城那天,她推着拉杆箱走到校门口,看到倚车而立的方时。
他穿的很薄,不过羊绒衫配风衣,他比修睿还要高些。可瑟瑟寒风,他怎么知道她几点出门呢?她跟在他身后,心跳很快。
方时送她到机场,一路替她背着古琴,两人并排走在大厅里,他指指背上的琴,笑问她道:“会弹《流水》吗?”
她望着他,如同望着太阳:“会的,我还会《渔樵问答》、《潇湘水云》。”
方时眼里有笑意:“但琴曲我只也能欣赏《流水》了,其他的实在是比较为难。”
这话很委婉,她掩面而笑,十分羞涩道:“琴的音色不及筝和琵琶。”可看他的眼神却更明亮了。
自古琴“重出江湖”之后,人人都说:“君子和琴比德,惟君子能乐,”琴音反而成了最次要的东西。明明所有人都不喜欢琴声,偏偏人人都要艰难夸赞。她看他的眼神又像三个月前那样真挚。
他玩笑似地说:“我喜欢听音乐剧,分享给你。”
她打开微信,看到他发来的消息,是《歌剧魅影》中的插曲:《think of me》和《all I ask of you》。
她有些惊讶,他之前推荐的是《汉密尔顿》和《悲惨世界》,她以为,他不喜欢看爱情相关的那些故事。
他不理会她的目光,说道:“这两首的词很不错,其实,我更喜欢《The Phantom Of the Opera》的旋律。”
她想起熟悉的英文:“think of me fondly, when we said goodbye. Remember me, once in a while ……”便立刻激动地问:“你还喜欢其他的吗?”
他笑着把手机递过来,网易云的个人界面上,置顶的是《镇命歌》,她还没来得及看,他就又轻轻地拿回手机,狡黠一笑,示意道:“安检了,小姑娘。”
她的脸红彤彤的,弱不可闻地应了。
他背着琴跟她一起走,到安检口,她害羞地回眸望着他道:“小哥哥,那我走了。”
他道:“嗯,注意安全。”
保安从远处迅速走近,对他挥手道:“你干嘛呢?”
“送人。”方时礼貌地回复。
“送人你都送进安检口了吗?”保安大叔大声得斥责,周围的人纷纷转头望向他。
他确实进了安检区域,方时连连道歉。给她发消息道:“琴还是挺沉的,我原本想帮你多背一会…”季如初满脸绯红,直至进了休息室她的脸还是红红的。
那一刻印在她脑海,她觉得很温暖,好像一瞬间她又有了亲人。
到机场的时候,她的父母发消息表示都在忙,让她独自打车回家。
她想干脆去找修睿吧,她想跟他说她决定不转专业了,她觉得社会工作是个不错的学科。她想问他,这么做对不对?
可她突然意识到,修睿早已出国了。
苏霁月来找她玩,她擦干眼泪,规矩地等她,苏霁月一脸八卦地问她和知乎大神怎么样了。她胡乱的说了许多。苏霁月突然打断道:“他喜欢你!”
整整一天她都沉浸在这句话里,她的心被这样的情愫填满了。
这一年的吴兴很冷,她躲在屋中不敢出去,年前的假期一共不过半月,年后初十就开学。
腊月二十七那天是情人节,从放假那天开始,她心里就七上八下,不知该送他什么礼物。她要怎么说?她喜欢他?喜欢他什么?满腹才华?饱读诗书?还是那句廉价的“有趣的灵魂?”
她心乱如麻,像纠缠的风铃,怎么也理不顺。
“所以,送灯的意思是……你等我?”方时挑眉,他的声音充斥着成年男性的气息,那是季如初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她心跳极快,好像下一秒心脏就会从胸口跳出。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梅花很香,很喜欢。卡片看看到了,字体端庄秀丽。”
他很喜欢啊……
可他的话依旧是那么言简意赅……
她在卡片上写的是“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一月江南的梅花开了,是春的气息,可兴庆还冷……不知春何日能至……
她的心砰砰直跳,该怎么回复,说,你喜欢就好?
这样的话未免太没有分量。
犹豫时,他回复道:“What light is light,if not been see the bunny.”
她的脸红透了,扑到枕头里不敢见人。
年二十九那天符合带她飞去岭南,寒假是和爷爷奶奶、父母一起在岭南度过的,其实她想回吴兴,一个人住在小楼里,与带着旧时气息的空气过一辈子,哪里也不去。
可她从来都是不能做主的。这些年的寒假年年都去岭南。
她每日读书,到年三十才休息。吃完年夜饭后,全家人一起看春晚,之后四处拜年,等她忙完时已经11:30了,她快速洗漱,疲惫至极,是以很快就入睡,睡梦很美,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电话粗暴地响个不停,她被吵醒了。
熟悉的声音从话筒传来,温润而有质感:“睡了吗?”
这让她瞬间来了精神,顾不得冷,立刻坐起,连连道:“没有没有。”半梦半醒之间,那人的声音比月色还温柔:“新年好!新年有什么愿望?”
她被这样的话震住了,把听筒挪开,看着备注,仔细确定,这……这果真是他吗?他是在问她么?
还从没有人这般问过她……
她认真地想。半晌,她心中第一个想到的是,希望哥哥能回来过年,第二个想到的是,希望新年里她的爸爸妈妈和见面开开心心,在年初一的时候全家可以一起玩。
可她不能告诉他,她又想了想,甜甜地说道:“希望父母的身体健健康康。”她的父母都是工作狂,身体并不乐观。
方时放缓了语气,温柔地解释道:“我指的不是这种,而是你内心很想实现的愿望。”
季如初的心跳很快。
他这是问“她自己的”愿望呢!
他怎么会知道她有愿望呢?
可是…可是她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微笑还好好地挂在脸上:“大神,对不起,我暂时…没有愿望。”
她以为就这样结束了,可方时也不气馁,更温柔地对她说:“那就好好想想,想好再告诉我。”
她的心好像化作了水。一瞬间她突然明白了张爱玲说的那句话:“遇见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然后在尘埃里开出花来。”
快要挂电话的时候,她很小声,很快地说“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她的音色被夸过很多次,但她说完的时候依旧非常紧张。
手机闪着蓝色的光芒,是他的微信消息:“欲散白头千万恨,只消红袖两三声。”
她激动的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怯怯地发了句“你……喜欢吗?”
“都喜欢。”
他又补充了一句“You are that'nothing',when people ask me what I am thinking about.”
她抱着手机好像是抱着什么不得了的珍宝。
第二天,她分享给她一段文字,是叶芝的诗。
他回复:“垂手低按小秦筝,十年梦、屈指堪惊。”
她便是知晓了,他不懂她的心思。
她颇是懊恼道:“大神,我睡不着。”
他打来电弧道:“你数羊吧,我听着,等你睡着了,我再挂电话。”
她心里却是暖暖的,连什么时候睡着都忘记了。
他们几天没有联系。
季如初翻着过往微信,从那次听他说了《呼啸山庄》《傲慢与偏见》,她立刻读了书,发与他文段开始,后来他说“对弈”,她哀求着妈妈找了围棋老师,又学起象棋,还有她送给他的小礼物,她问他喜不喜欢,还有……
可他又是连续一周没有回复过她一条消息。也许他真的嫌弃她吧,他也不过二十多岁而已,家境殷实,事业有成,为人体贴,又博学多识,喜欢他的小姑娘不知道有多少,她呢…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而已,凭什么要他的垂青呢?
可……
她思来想去,决定打个电话,万一他是发生了什么事呢?
听着电话滴…滴的响声,季如初心跳加快,她不禁犹豫,如果他一切安好,那她要说些什么?莎士比亚?白居易?或者……问问他的生活?可…他怎么会跟一个小姑娘说那些原本就难以理解的烦恼呢?
那她要说什么?直言她只是想听他说说话?
一秒一秒,她的心跳的越来越快,简直觉得这电话烫手,想立刻挂了电话。
实际上却是……电话响了40多秒,就停下了,话筒提示着她“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她的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整整一周,她都很痛苦,在周末的时候,她忽而想起兔子和月亮的故事,森林大王把月亮给了兔子,从此兔子开始患得患失,再也没有从前欣赏时的快乐。
她奢求的大概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