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如初》雁过扶桑

10、第 10 章 回不去的日

　　回不去的日子，她在梦里念着吴兴。闭上眼是开门那刻，满室的阳光耀目倾城，满屋都是百合花的香味，她像从前那样，悄悄地关上门，拉好窗帘，一个人埋在柔软的棉被里，所有的烦恼渐渐被淡化，被忘记。
　　也许旧时光从未远去。
　　也许修睿只是短暂地出门而已，像从前那样，一会就回来了。
　　而当一人望着窗外，她又开始明白，她只是欺骗自己罢了。
　　新年大家在一起吃饭，她爸爸吃完就走了，初二就要回去上班，她妈妈觉得很累，早上难得起晚，下午更难得地在屋里躺了整晌。
　　她的父母都是把事业看的极重的人，过年从来都是在忙各自的工作。那些年的初一永远都是好天气，明媚的午后她和修睿一起划船，去河边散步……或者，在寂静无人的小院里打球。
　　现在，她终于变成一个人。
　　夜里晚上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起身，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窗外浓重的夜色。
　　绿叶极为茂密，远方似有烟花，隐隐约约听不真切。她循着声音跑到廊外，那些年修睿也曾带她一起放烟花，小院的长廊里铺满了灯，月光下摆着方桌，桌上放着各色果品，她手中摇着、闪着，金色的光芒极好看，修睿总在一旁看她。
　　时光如梦，眼前只剩苟且。
　　不长不短的时差把他们隔绝了，他下班时国内正值半夜，她早上6：00起床时，他已经睡下了。
　　她开始明白很多事是不能奢求的。
　　这一刻，她已经什么都不敢奢求。她想，只要回忆还在，这一生也就够了。
　　空气是静默的，她愣了一会，回屋自墙上取下琴，伴着那烟花奏乐，琴音冷清单调，与这漆黑的夜、寂寞的庭院甚是相配。
　　前日三十，她给柳青青发新年快乐，初一下午青青回复她说“小初你也快乐！”然后再无音信。苏霁月说她在封闭式的雅思培训班，过年她在家里做题。
　　她愈想愈是想哭，眼泪愈发难以抑制。
　　现在她有些茫然，她在哭什么？她像幽灵一样飘回自己的房间，一霎那是铺天盖地的黑暗。
　　她突然想回到过去，和那时的自己说说彼时微不足道的委屈、微不足道的烦恼。
　　初四，她妈妈终于发短信说，初六她可以回家了。
　　她非常兴奋，一连给方时发了几条消息，可对方就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无论怎样都联系不上。
　　夜晚是那么单调，她坐在屋里发呆，她想起一年前、两年前、三年前……她也曾在这里住过，同样的窗边，望着同样的景色，她还记得站在这里和他打电话时的心情，他那时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如此深刻地刻在她的心上，她从未有片刻忘记，可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下午，学校老师来消息说让她初八先行返校，她正在院中呆坐，任冷气穿透骨髓。
　　初七，当她到安检口时，她妈妈发来消息，说修睿大概后天回国。
　　她这次没哭，笑了。
　　飞机在跑道上快速奔跑，耳畔传来巨大的轰鸣声，她戴上眼罩，这才不至于看见光。
　　许久，当飞机降落，在跑道上缓缓滑行时，她摘下眼罩，敲下一行极轻松的祝福：“哥哥新年快乐！听说你要回来。可太不巧了，‘蓝桥驿雪君归日，秦岭秋风我去时，’我恰好开学。哥哥，等我去英国看你的！现在，祝你和嫂嫂旅途愉快!”
　　读了许多遍，最后她全部删除了。
　　这一趟旅行，直到他回英国，也不曾与她再联系。
　　好像那天的消息只是意外，他们彼此什么都不知情。
　　回金城的日子比在家里充实，她的课程与作业，协会里的工作，各式的讲座，还有练琴……六级比她想的更难应付……
　　日子依旧一天天地飞速往前，她好似真的在与时间赛跑，早出晚归才能勉强跟上生活的节奏。
　　苏霁月大二下学期出国，大三大四都在国外念，雅思虽然考到6，但还是太少，依旧满世界地刷题、考试，她像是下了决心，在各种封闭式的培训营之间不断周旋。
　　她常常和柳青青聊天。
　　转瞬，又是一年春景。方时的生日快到了，她想起新年的时候，方时曾再三问她有什么愿望，她心里紧张，如果这次相遇反而要他送礼物…那该让人多不好意思呀……
　　但事实上，他们已经一个半月没有联系了。
　　她依旧坚持给他发消息，给他点赞，直到他生日那天，他依旧没有回复，这是第63天。
　　她把心中的苦恼告诉苏霁月，苏霁月无语地对她说道：“他不想再理你了，这都没看出来吗？”
　　她面露疑惑，心想，那他至少应该告诉她一声呀，不然她会这样一直地等下去。
　　可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突然失去联系？
　　这明明不是故事的结局，这个故事明明还没有结局。
　　春色已至塞北，枝头尽是梨花。
　　她偷偷到了兴庆，想给他一个惊喜。
　　周末放假那天，她坐在兴庆市江边的一家咖啡馆里，看着远处车水马龙，道路两旁高大的树木绽出浅浅的绿色，这样繁华秀丽，更胜江南。
　　她突然发现，她其实对这座城市一无所知。
　　她已经告诉他，她来了，可他并不回复，但是她知道，他就在这座城里！
　　眼泪悄悄下落，她以纸巾轻拭，然后打字道：“说是寂寞的秋的清愁，说是辽远的海的相思，假如有人问我的烦忧，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她的眼睛盯着墙上的时针，一眼等万年。
　　与她所想分毫不差，他仍然没有回复。
　　一切已经不需要说出口。
　　她的泪水像吴兴城六月的雨，瞬间，屏幕上尽是水珠，她像行尸走肉一样继续打字：“我打江南走过，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我不是归人，只是过客……对吗？小哥哥。”
　　这一刻她只觉得等了许久，地老天荒。
　　相识至今，他第一次秒回：“天下论迹不论心。”
　　像听到高考成绩时，心突然落地。
　　她霎时静了。
　　她突然明白，原来，没有结局也是一种结局。
　　她想起很久之前天籁纸鸢写：“你要了解一个人，就要经历和他相识，相知，相离的整个过程。”
　　她此时此刻才明白，原来人和人的相离，并不一定要经历相知。也许连了解还称不上，便已经离别。
　　心绪千回百转，却未发一言。
　　泪水滴在手机屏上，又滴在日记本上，钢笔写就的字弥散开来，那些字只剩一团蓝色的墨，原来“红笺为无色”就是这样啊，她想。
　　不过一两分钟，眨眼之间，他竟已发了数十条消息：“可怜将可念，可念值千金。唯言有一恨，恨不遂人心。”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飘然自有姑射姿，回看粉黛皆尘俗。你很好，以后会遇到更多更好的人。”
　　原来他打字这样快啊。
　　他似内疚，不停地发来表情。
　　有小猫，有小狗，小鸭，熊本…..
　　原来他的表情都这样可爱。
　　她们相识四年有余，竟都不及此刻说的这样多。
　　她笑不出来，心如狂风暴雨，又不忍看他内疚，便静默回复：“祝大神年华似锦，岁月静好。‘在你孤独悲伤的日子，请你念念我的名字，并且说，有人在思念我，’祝你好。”
　　她已经用尽了力气，再也打不出多余的半个字。而后她放下手机，放肆地哭。
　　许久。
　　等哭够了，哭累了，她走出咖啡馆，看着街上四处陌生的景致。
　　华灯初始，夜幕降临，道路两旁处处流光溢彩，可往日她竟不知。待车行一段，她才恍然——原来她不是不知，只是她这些年所知道的，不过是曾经和他一起走过的街，一起待过的图书馆，还有机场和火车站而已。原来喜欢这座城市的全部意义，只是因为这一个人。
　　心绪渐渐平静，她想，或许她早已知道这样的结局。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一场繁华过后，最终不过回到故事开始的地方。
　　这个故事是否原本就应该如此？
　　光阴匆匆流转，她虚度着大好年华，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
　　6月中旬，她要放暑假了，23日是她回家的日子，等飞机时，她看到他发给她的消息：“6月30日去香港。”
　　在收到这条消息以前，她以为她放下了，可收到消息时，她的心跳已然出卖一切。那日她纠结至整夜无眠，他说他希望不要删除好友，她不知该怎么办。此时看到这条消息，她只觉得手机烫手。
　　她怎么回复，该说些什么？问他去多久？问他在那里可有住所？
　　……
　　可这一切早已和她无关。
　　他又凭什么告诉她？
　　书在手边，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千回百转，话到手边变的轻飘飘的，她回复道：“祝贺升迁，听说香港的美心月饼很好吃，尤其是流心馅料。”
　　发完消息她又禁不住懊恼，这番回复岂不是显得她是个吃货？
　　这条消息已经过去两日，她的心跳依旧无法平息，她终于把自己的事转述给柳青青。
　　“这也太过分了。简直太过分了！小初，你赶紧删了他！”柳青青说话时很生气。
　　季如初低头看着手机，没说话，却也没有删除。
　　半晌，她解释：“‘纵我有花兼有月，岂堪无酒亦无人，’我知道，他是个极孤单的人。”
　　“孤单就有理了？这样，以后他给你发什么你都假装没看见。”
　　她弱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她再三思索后，还是为修睿发了消息。听着修睿絮絮叨叨的语音安慰，她只庆幸他和方时隔了很远。
　　但语音突然变得很凶，问道：“你对他了解多少，他是不是隐瞒你什么，他自己究竟是什么职业？什么工作能一会在兴庆一会去香港？”
　　她一无所知。
　　原来她竟然对方时一无所知！
　　她想对修睿说《世说新语》中桓伊三弄的故事，朋友相交全凭知心，为何要问？
　　她说不出口，可修睿好像知道一般，他留的语音反问她：“申生自尽能换来骊姬的同情吗？骊姬会觉得申生孝顺吗？”
　　她心跳为之一滞。
　　可方时也确实从未做过伤害她的事情，不经过别人允许擅自调查别人，绝非君子所为。
　　那若只是普通的社交平台呢？
　　第二天早晨，她重新下载了几个app，在网易云推荐的好友列表里，她看到了他。
　　置顶的《镇命歌》，《Shape of You》，还有领英app上，他绚丽的工作经历。
　　那全都是他从未对她说起过的生活。
　　她突然想，或许，她从不了解他。
　　骤然失笑。
　　原来只是相识一场，仅此而已。
　　原来真的只是飞絮落花之梦，仅此而已。
　　梦醒成空，仅此而已。
　　眼泪无声淌下，她点击网易云退出时不小心看到她的粉丝，数量为1，等头像加载完毕，看到三刀流熟悉的脸，她又控制不住大声哭了出来。
　　原来这个世界上关心的她的人，依旧只有她的哥哥啊！
　　电话那旁的修睿声音很轻，很静：“删了他吧小初，你以后还会遇到很多比他更好的人，他不值得。”
　　她忍着眼泪挂了电话，一整夜无眠。
　　方时曾经对她说如果有一天因为各种原因分别，他希望不要被删好友，那话如在耳边，她脸上滑过滚烫的液体，最终也摁不下那个键。
　　她的微信消息很少，许多天后，方时依旧排在第一位，每天打开微信都能看到他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她心里更难受。
　　她全是自愿的，她为这不争气的自己大哭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