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番外：修睿的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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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睿的高中也是格外苦逼的。
最尴尬的事莫过于入学的时候他的热水壶三连爆，全班的人都知道，原来热水壶放在地上，不摸不碰也能爆炸，一时传为奇闻。
修睿打算换个不会炸的不锈钢热水壶。
可他爸妈都很忙，来给他送那是不可能的，毕竟连高中开学那天他也是一个人拖着行李来学校。
实在没办法，他只好联系姑姑，也就是季如初的妈妈。
然而事实上是，姑姑比他妈还忙，唯一的优点大概是姑姑家比他家离学较近很多，堵车时间短些，送东西还有一线希望。
到了约定的“午饭入校”时间，别家都是父母啊，爷爷奶奶什么的来送饭，一家人其乐融融。
他左等右等，隔着学校的栅栏看到一个矮矮的姑娘骑着儿童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不锈钢的热水壶。
他擦汗，季如初才上小学，他姑姑和姑父的心真的不是一般的大。
小娃娃拎着热水壶和餐食进了学校，看那包装，一准是他最喜欢的糖醋排骨。
他心里内疚的不行，马路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她还这么小，他完全不敢想她怎么回去，恨不得自己能一路跟着她送她回家再回来上学。
省重点高二的日子已经媲美高三，每个周末回家他都懒得动弹，原本以为回去可以逗妹妹，没想到妹妹比他还忙，每天一大早就去上培训班。
等他起床洗漱完9:00，她已经上完课回来了，还能顺便给他带一份早饭。
被人照顾的感觉实在很好，连早饭都不带重样的。
不过她还那么小……修睿总觉得这么做好像不太合适。
繁忙的高中偶有小长假，那必定伴随两位数以上的试题卷，他从早写到晚，异常抓狂。
不几天，姑姑和姑父双双出差，一到周五，季如初就会坐校车来他家住下。
两人一道坐在书房里写作业，那时她还很小，胳膊和腿都小小的，极是瘦弱，总让他想起动物的幼崽。
她坐在椅子上，小脚碰不到地板，她穿着宫廷风木耳边的白色小裙，扎一对麻花辫，安静地坐在桌边写字，写完后翻看唐诗。
他偶尔抬头，看到这样专注的小姑娘，打心眼里高兴，心想她这样努力，以后学习定是比他好，他觉得连手里的卷子都没那么讨厌了。
时间比以前快很多，一天一天，真像眨眼就过去了。
吃过晚饭，两人并排在河边散步，鹅卵石铺就的小路透着岁月静好的模样，小孩是安静的，他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望着夕阳，格外高兴，给她讲吴兴的过去，讲英国乡下的风景。其实他也喜欢看书，常常看《文史参考》，可这书过于冷门，大多数人连听的兴趣都没有，而她每次都听的格外认真，他心里知道，因为她还小。
等她长大了，就不爱听了。
寒假回家的时候，小孩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香草味的牛奶……大概他孤陋寡闻，真还是头一次喝，喝完之后他就入了香草的坑，连冰淇淋都非点香草不可。
可这奶却是难买，连进口超市都没有卖。
他只好放弃了。
接着，小孩居然能天天都给他带一瓶。
他就这样美滋滋地连着喝了一个多月。
后来他才知道，这是他们学校发给孩子们喝的。
他心里的内疚已经没办法形容了。
时间一眨眼到了高三，24小时不停的考试，摸底，抽测，联考，越是高三回到家后越是不想学习，他喜欢上了电影，每周回家都看电影。
他记得《美国往事》，那是部很特别的电影，因为太长了，从早上8:00播到中午12:00多，连他都忍不住看进度条。而小孩一脸淡定，乖乖地坐在他身旁，直到电影结束，看完后竟然还问他能不能让她把电影复制一份。
他真真是被吓到了。
小小年纪喜欢暴力电影可怎么好？他可怎么跟姑姑和姑父解释？
再三询问他才知道，她只不过是很喜欢听《黛博拉之歌》而已，她想试试能不能弹奏。
阳光正好，两个人在大阳台上各自不断尝试乐谱，一个用钢琴，一个用古琴。
寒假回家，他闲来无事开始追剧，好在《大秦帝国之纵横》也不算很长，冷门的电视剧连评论也没有几个，可小孩居然也耐得住性子跟他一起看这样无聊的历史片。看完后她又读《史记》，说自己明白“千人之喏喏，不如一士之谔谔”是什么意思。
听的他老泪纵横。
过年时两人一起走亲戚，舅老爷家的腊梅开的极好，一丛黄色，一丛粉色，小姑娘包裹的生生像个粽子，站在腊梅树下嗅花香，许久不肯离去，他偷偷给她拍照。
回家的时候，四顾周围没人，偷偷折了几枝梅花，谁知为什么会那么不巧，他爸爸和一众亲戚就在那一瞬间进了小院。
这件事让他尴尬了许久。
还好，妹妹真的开心。
大概所有人都很累。
无论寒冬酷暑，他都要按时刷卷子，而妹妹也要按时练琴。早上天不亮时起床，晚上又挑灯读书。
周六午后，看完电视剧时她在他的床上睡着了。
修睿轻手轻脚地替她盖好被子，又关上窗帘，把门带好，一个人去书房写卷子。
过了几天，当她把《大秦帝国》里那首插曲《终南》也折腾出曲谱时，修睿绝望地想，如果她某天嫁不出去，那一定是怪他……
时间拉长，他高中毕业，季如初为竞赛的事忙的不可开交，每天都在几个培训班之间来回奔波。
虽然是放假，但他与她见面的次数还不如上学的时候多。
他觉得在家太没意思，索性去了训练营，打算把高中没有锻炼完的身体补回来。
大一寒假回家的时候，他立刻着手考驾照，科目一还凑合，然而科目二考试要到元宵节后，因为他初十九幺返校，所以在暑假回家时才报考科目二。
考试那天他爸亲自送他去考点，因为听说科二很难，不少人都考不过，邻居家的孩子过了科二，考完他爹就给孩子放鞭炮庆祝，可见一般。
午后1:00正是大夏天最热的时候，没想到季如初也跟着去了，到了地方，小姑娘偷偷塞给他矿泉水和纸巾，对他说天热容易出汗，又祝他考个好成绩。
她矮矮的，好像还是小学生。
还是孩子啊，他接过水和纸。想起科目一的考试，那天，天还没亮他就得去驾校排队，他跟爸爸商量好，考完他就直接回学校了。
一大早起床，他轻手轻脚地拎着行李箱下楼，不一会，他妹妹也到了车前，要一起跟去送他。
他笑着揉揉她的小脑袋。
心想，不知以后哪个男人能有福气把她娶回家。
大二比大一开学的时间早些，回学校后就立刻开始了连轴转的日子，一干人看着日历上的中秋与国庆，简直望眼欲穿。
中秋和国庆基本是连着的，他远在关外参加学术会议，国庆时天气竟已经异常之冷，甚至直逼江南腊月，这是他所没有想到的。他母亲给他寄了几件衣服，他一件一件整理，在毛衣里，他居然发现了装在透明的盒子里四个月饼，还是从没听说过的法式乳酪馅。
他们家的月饼永远是蛋黄莲蓉，这月饼八成是他妹妹送的。
他切开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好吃，一时没忍住又吃了一个，吃完后悔了，这应该给女朋友留的。
不过总是能回购的，他高高兴兴地翻看后边制作单位，然而——空白。
哦，原来是花钱买不到的东西，他郁闷地想。
大三的时候他第一次凭自己成绩拿到国家奖学金。
原以为在英国买的裙子，给小女孩做生日礼物她会非常开心。
没想到她义正言辞地在手写板上写：“谢谢哥哥，我很喜欢。但是你出门在外需要很多钱，以后不要花这么多钱给我买裙子了。”拍作照片，发给他。
他看着那端庄秀丽的字体，突然觉得，他家的小姑娘长大了。
然而这种想法在回家时立刻发生了变化。
夏秋之际，天凉，她却别扭着不肯穿外套。
真是孩子。
他叹了口气，心想，毕竟离开家也有一段距离，不愿意跑回去也能理解，就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她。
因为周末的缘故，街上很热闹。
路口有许多小摊，小孩迫不及待地跑到玉米摊前，买了六棵玉米。
付钱的时候，她拿出手机，卖玉米的大爷问道：“能不能付现金？”
她不解，大爷解释说：“这微信是我儿子的，你要是有现金多少给点，我也能留点。”
那大爷的手瘦的剩下一把骨头，不规则的指甲有几分吓人，她转身求助，修睿仔细翻了翻钱包，好吧，他也没有带现金。
他记得很深，她当即转头对他说：“哥哥，等我一下！”然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回家。
回来时，她还拿了自己的衣服。
他记得自那之后，她出门买菜一定带现金，还从不肯和人讨价还价。
大四那年，他保研了，大多数时候都呆在实验室，他一心想做出成绩，偶尔回家办事也总是匆匆忙忙，两个人不像从前那样相处，只有晚上偶尔有空时，他们会像从前那样，一起逛逛超市。
季如初是个有原则的小姑娘。
“小初，我看那个小猪佩奇的饼干很有意思，买一包？”
“哥哥！佩奇比饼干还贵。”她哀怨地看着佩奇。
这一年又迅速地过去，修睿几乎觉得不敢回头。
硕士第二年他选了直博。
硕士的压力远甚本科，而硕博连读的压力远甚硕士。他没有退路，一旦中途退学，他就只是本科文凭。
夜以继日读文献，拼命做实验写论文，一次一次被打回，修改，再投，循环往复，然后不停地出差，在参加各种学术会议上发言。
女朋友嫌他冷淡，跟他分手，出了国。他是真真自闭了，几乎拼了命地写文章，从周一到周日007式工作。
那大概是他最糟糕的时光。
好在妹妹也念高中了，没什么时间找他聊天。
也不会看到如此糟糕的他。
春去秋来，三四年就这样过去了。
大学的最后一年，9月，深秋，北方的树叶落了一地，又是一年新生入学的时候。
面孔稚嫩的十八九岁少男少女，一个个精神抖擞。修睿从图书馆出来，一路上不停地想，到明年，她的妹妹会在哪里呢？大江南北，长城内外，抑或异国街头？
他想他一定要提前交了论文，等高考完那天捧一大束鲜花在考场门口等她。然后陪她一起去大学校园，帮她整理一切，安排好未来的四年。
无论考研还是工作，他都会帮她。
他沧桑一笑，时光匆匆，一眨眼，这么多年就过去了。
他已然奔三了。
然而这个理想并没有实现，6月的考试和答辩一个接着一个，他回家也要等六月10号之后了。
9月是校招季，他们专业博士内卷的厉害，如果想在好学校谋教职，需要手头有项目才可以。
周边同学陆陆续续签了工作，他看到大家的情况，已然不打算去国内高校一起养蛊。恰好导师有资源，他有文章在手，面试过后就被录了。
之后的日子忙住处，房子，行李转运，定居，直到整个家都被搬了去，他料想不会再长久地回来了。
临走的那天他在季如初身旁坐了很久，情绪向来稳定的他居然生出些伤感，原来他家的姑娘已经这么大了。
亭亭玉立。
他想，该找个好人家了。
记忆如潮水，一浪一浪涌出许多许多的场景，他印象最深的是她念高一那年，他们9个月没有见面，在新加坡，他一眼就看出在国旗下等人的人是她，那一刻过于激动，千言万语，他直接冲过去抱住她，最后情不自禁地说了句他一直以为老土至极的话：“小初，你长高了。”
好像隔了一生似的。
那一刻，修睿觉得，他或许是真的开始老了。
眼下又到了分别的时刻，兴许西出阳关，再无故人。
季如初把榻桌搬到草坪上，弹了一曲《阳关三叠》，拿着两瓶酒，他破天荒地没拦，任她拿着瓶子喝。
他全程都很沉默，听她念许多许多诗，他只记得一句：“我有一樽酒，欲以赠远人。愿子留斟酌，叙此平生亲。”
喝酒时候，他流泪了。
晚上，回到熟悉的房间，在泪水里，他想起了很多往昔不敢回忆的往事。
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和季如初渐渐失去联系，他还记得那时她念高中，每两周休一天，住校生不准带手机，而他也很忙，但高三那年他格外关心，她每次的答题卡、成绩单他都看了。
而自从和她聊过专业的事，他就常常故作不经意地和姑姑、姑父聊天，试探他们对她的学校、专业、未来的看法，那时他的心里很凉、很冷。
他知道，季如初和梦想，或许无缘了。
他百般无奈，他怎么可能做到眼睁睁地看着她与少年时代心心念念的梦想擦肩而过？他就开始游说自己的父母，说着那些所谓学了金融法律计算机生物材料种种，最终的归宿并无不同，既然如此，季如初想学文学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难道学外语的前程就一定强于文学吗？
他的父母未置可否，他知道没戏，但还是忍不住三番两次和妈妈说，他妈妈急了，道：“别人家的事你少管！你想让你姑姑怎么做？小初吃的穿的用的那样不比别人强？还是你觉得你可以照顾她？你能给她摆平一切？”
这件事最终无疾而终。
他什么也没对季如初说。
当他听说季如初最终要去金城大学念社会工作专业时，他整整一日没有出门，没有与人说话，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几天之后，他们一同长大、一同生活过的地方，户主人的名字，改成了季如初。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番外：修睿的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