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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这下,她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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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她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回小楼。
依旧是清晨,修睿在门口等她,帮她把东西放进后备箱。
她沉默,修睿亦无话可说。
他们好像还和从前一样亲密无间,他们又好像隔了透明的墙,看得见,却穿不过。
他们已经整整两年没见了。
期待已久的相逢在此时此刻是如此平淡。
小楼依旧那样熟悉,只是不远处在施工。
这是她们一起长大的地方。
修睿挪开篱笆,两个人走在草坪上,他指着一旁的花草和蔬菜道:“那边在拆迁,这里现在也是‘荒郊野地’了,我回来有几天了,晚上把家里周姨种的这些蔬菜都搬过来,这样你来了有东西可吃。。”
地上摆着形形色色的花盆,深绿色的韭菜又高又壮,充满夏的活力,翠绿的辣椒笔直地挂在枝头,葡萄架被整体迁移过来,密密麻麻地爬满竹架,。这一刻突然有了家的感觉,像回到过去,她不自主地念到:“欢颜酌春酒,摘我园中蔬。”
修睿笑道:“我一人住在这里跟鬼屋似的,亏得你来了。两个楼层都留了卧室,你想住在哪里都可以。”
他把她的行李箱安置好,带着她往里走。她歪头看着修睿,问道:“哥哥你住在哪里?”
“我住楼下,书房和厨房都搬到楼下了,所以比较方便。”
“那我住在二楼吧?”
“可以。”
像是为了缓解尴尬,两个人一路走,修睿一路介绍:“这里装了新家具,甲醛我测过了,不超标。一楼中间还是客厅,余下的大点的一个改成了影院,旁边的那间给你弹琴用。”
她笑着点头。
修睿带她到二楼卧室,开门的瞬间,满室阳光,百合花的香气扑面而来,竹制的床榻矮矮的,配着装饰性的纱制帷幔,古意十足,左侧床头的小柜子上放着一个莲花样式的台灯,右侧则是花瓶,里面插着一大束百合。
她到阳台的落地窗前,绿荫如画,秋千架缠绕着各式花朵,沙发上摆着崭新的小熊。
她凝视着那个小熊发呆。
“小初?”
她骤然转身,阳光照耀在白裙上,像极了童话里的公主。
修睿望着她,片刻道:“希望你喜欢。”
她强笑着点头。
她想起从前每次回来的情景,修睿总是会对她说:“三楼那间卧室,你走之后没人动过,一直是原样,等着你回来。”
那时她知道,哥哥也盼着她回来。
此刻她往门口望去,光影里的修睿糊成一团,过去和现在仿佛重合,时光在缝隙中流转,光阴的界限不再清晰。
她突然迫不及待地跑到楼上,开门的瞬间果真如回到过去,阳光落在整间屋子里,落在窗台上、落在桌子、落在地板上,一如少年时的午后那般明亮,极致温暖。
她仿佛又看见桌前的影子,哥哥给她讲题,哥哥给她讲故事,他们一起看电视,
窗外的风雨,川流不息的车辆,满世界的喧嚣通通被遗忘,这里是童话中的城堡,他们将在这里永远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
美式单人床上摆着□□熊家族同款毛绒玩具,粉色的床单,床头的白色百合花仿佛永远不败。
她突然恍惚,是梦里的蝴蝶变成了庄周,还是现实的庄周变成了蝴蝶?
是否关上门,她依旧是那个任性的孩子?
修睿站在门口,光影里的身躯有些许斑驳,将她拉回现实。
她想起他要读大学时那年,在机场,她没头没脑地跑到修睿身旁,抱着他的胳膊,眼睛在眼眶里打转,仰头望着他道:“哥哥,相留畏晓钟。”
修睿揉揉她的发顶,也望着她,温柔道:“我一个月之后就回来了。”
她很用力地点头。
可他并没有回来。
那时她以为流年不会因为距离和空间改变,有些东西可以被留住,成为永恒。就像日记里的文字,照片里年轻的容颜。
她走出门时,两个家政阿姨在楼梯间打扫卫生。
修睿站在楼梯口等她,仿佛时光果真未曾老去。
那究竟是哪里不同?
彼时彼刻她听到自己道:“谢谢哥哥。”
他们像很多年没见的亲戚,彼此互相寒暄着。
中午的时候,两人一起去吃饭。
披萨店离家很远,黑色大理石地板、简洁的吊灯,满屋都是北欧的风格。
白色的砖墙把座位分隔开来,今天很安静,店里只有他们两位客人。修睿笑着问道:“记不记得你念小学时,咱们也曾在这吃过饭?”
她的思绪回到很久以前,她的脸上渐渐地有了笑容,她道:“记得,那天他们店里有七位客人,占了四张桌子,我们坐在里屋,隔壁桌好像是对情侣,我们正在等饭,饭刚刚端上来,结果……停电了。”
修睿也笑了。
她又道:“店长拿了白蜡烛,蜡烛很矮,用锡纸包着,为他们摆了几个放在桌上。”她看修睿不答,便也不说话了。
她其实还记得很多很多,比如那时这家披萨很贵,修睿要攒钱他们才吃得起,还有其他很多很多……所有的一切被藏在心底。
此刻两人相视而笑。
回家之后,他们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她站在走廊上,趴在窗边,看他是否会从房间出来,从午后到傍晚,他不曾出门。
他们又开始各自的生活,只有吃饭的时候,才能互相看到彼此,但依旧沉默。
一周后,他急匆匆地出门了。
一走半月,依旧是一个人的世界,一个人的所有。
她一个人在家里仔仔细细地打扫卫生,恨不得把每个角落都整理的发亮,这样,在修睿回来的那一刻,一定是高兴的。午后的阳光格外耀眼,她坐在桌边,看窗外满眼绿树摇晃,她曾想过千言万语,可当修睿回来那刻,她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问。
那些曾经都永远留在过去,她已经快要十九岁了。
王蒙作品里心心念念的十九岁。
修睿问道:“新区那边你去过吗?”
她答没有。
就这样,二人骑着单车,穿过乡间小道,油菜花田。
柳树酷似扬州,街头巷陌缭绕着数不清的烟火气,江南乡下,有流水石桥、田舍小屋。一路上修睿说了很多话,她几乎忘记有多少年不曾听他讲过这么多话了。
他讲起近代史,是久别的的飞扬神采。
他总是知道无穷无尽的故事。
她突然又有了少年时候的野心,妄图时间在这一刻定格,她就这样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天长地久。
可过去的时光原本就是回不去的。
荒城古渡,落日秋山,大好河山如诗如画。
最后,二人在荫荫绿柳中停下,并排坐在河边。
修睿摇着小扇,问道:“小初,柳树有什么诗?”
她道:“很多。”
修睿脸上折下一截柳枝,拿在手中把玩。
她不假思索,念道:“杨柳多短枝,短枝多别离。赠远屡攀折,柔条安得垂。
青春有定节,离别无定时。但恐人别促,不怨来迟迟。
莫言短枝条,中有长相思。朱颜与绿杨,并在别离期。
楼上春风过,风前杨柳歌。枝疏别离苦,曲怨为年多。”
修睿读的不如她多,但总也听得出这是什么意思,他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只想她依旧聪明,竟又一次预料到离别。
他是要走了,他回来是要亲自告诉她,他要走了。
博士毕业,他决心在英国定居,一切都办好了。
等她的生日过去,他才想起昨天是她的生日。可他的心事太多,他这几年间实在太忙了,压力太大了,论文、答辩、简历、工作、实习…… 他想,等眼下所有的事都忙完了,或许他能带着妹妹一起去英国玩,到苏格兰的大草坪上弹琴合奏。
吴兴这几年修了新区,变化很大,他以为他们可以一起去看,下次却又不知是何年月了。
周五晚上吃过饭后,修睿坐在家门口的草坪上,季如初好像料到了什么,也一起坐下,与他看着落日,天空渐渐黯淡,然后全部变黑。
修睿低头看着草坪,沉默许久,然后说道:“我要去英国了,明早的飞机,这次或许……就定居那里了。”
她9月离开吴兴。
这下,又如同这么多年前一样,君向潇湘我向秦。
这个传言中最漫长的暑假是如此单薄,她好像未见过青春的脚步。此刻只能低头应声,连假装的笑容都挤不出来。
这样坐着,皆是千言万语,却皆是无言。
就这样枯坐着,谁也不肯先走,好像是被什么困住了脚步,一点也无法动弹。
她平静地回忆过去一次次离家的经历,高二那年苏霁月去澳洲的经历……她以为她经历过千万次离别。
然而只有这一刻,她明明白白地,第一次感受到离别的滋味,她在心中反反复复念着:“寂寞离亭掩,江山此夜寒。”
一遍一遍、反反复复地念,恨不得把每一个嚼烂了,吞下去。这千言万语,究竟从哪里说起?
她忽然明白那句她从小就读不懂的、连方时也解释不好的诗:“安知风雨夜,复此对床眠”。
苏轼哪里是感慨不会再相逢?不能再像今夜这样对床听雨?
何止于此?
何止于此?
何至于此?
昔日数十年,他与苏辙日日在窗下读书,此去分别,却未知何年何日能功成名遂,衣锦还乡,就如同现在这样,对床听雨,日日相伴读书?
关山千万重,何日是归期呢?或许作者早已知晓,那样的日子再也没有了。
她不想哭,却是想笑,笑着笑着满脸都是泪,千万言语,像是哑了,不会说话了,一句也说不出口。她此时此刻才无比清楚地明白,那些日子都已经过去,再不会来了。
原来像许久不联系并非是世间最坏的结果啊!
修睿把家里钥匙和房产证给她,对她说,房子已经写在她的名下。
他终究还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