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如初》雁过扶桑

4、第 4 章

　　又是一年春节，修睿说不能回家了，她躲在屋里，一个人偷偷地哭泣。哭够了，哭累了，又一人不断地安慰自己，她告诉自己说她十七岁了，她是大人了。她应该一个人承担属于自己所有，成绩、志愿、失恋还有往后余生的一切一切。
　　她不该像幼鸟一样一直躲在哥哥的羽翼下。
　　初三，苏霁月来找她玩，她突然对她说起专业的事。那时太阳西斜，碧蓝色的天空像童年时那样纤尘不染，大朵大朵白云散在天上，那样安详而自由，晴空万里，岁月静好。
　　两个人躺在落地窗前的榻榻米上互诉心事。她其实一直都知道，苏霁月想成为一个出色的科学家，像颜宁那样，有天能站在普林斯顿的讲台上，或者在母校，说她今天的信仰、远望还有做过的梦。
　　她们肆无忌惮地聊着未来与以后。
　　窗边的风铃在晨雾里沙沙做响，苏霁月托着下巴，转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蹭着她撒娇似地道：“说好了，咱们宁城见，以后一起去巴黎读研究生，等到那时候，我们去塞纳河边走走，坐在船上看巴黎圣母院，等黑夜降临，就像《爱在日落黄昏》里的主角那样，那样的人生好美啊，然后……我们可以在假期的时候去普罗旺斯看薰衣草，满地的紫色，就像童话世界，好美好浪漫啊！”
　　她想起一部很老的电影，十年后的徐静蕾和李亚鹏在法国相遇，他们在波尔多的小巷里一起奔跑，那样肆意洒脱，就像十年之前，那一刻，岁月好像不曾在他们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临行时，苏霁月送了她一件礼物，她拆开后，看到一个心形的盒子，打开，里面装满了会发光的星星，藏在星星堆里的小卡片上写着：“365颗星，季小初天天开心！”她把这盒子摆在床头，和全家福放在一起。
　　时间很快，寒来暑往，又是一年春景，家中如旧，学校如旧，公园的杏花与桃花依旧，可有些心情却是永远也回不去了。
　　高考揭榜那日异常炎热，好像整个夏天的暑气都攒在这一天爆发似的，她一人在小楼照顾花草。
　　树藤被修剪完已是晚上7:00，天很黑，群里不断有消息，班长说高考成绩将在5小时后公布，大家激烈地讨论大学的图书馆和足球场何等华丽，还有形形色色的风光如何厚重。
　　她剪完后坐在钢琴前发呆，墙上的挂钟指向8:00，她的手机突然响铃，是个陌生的号码。
　　接着，电话里传来班主任熟悉的声音，只听她道：“季如初吗？你考了600分。”
　　她有一霎那的空白，只听电话里的声音持续传来：“都以为你至少能去南开，怎么搞的……”语气里是掩盖不住的失望。
　　她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沉默。
　　“别复读了，去上学吧。我知道你喜欢古代文学，但人生不是喜欢什么就要做什么的。离报志愿还有很多天，好好想想以后学什么专业吧。”
　　她低声道谢，但心已经坠落到自己看不到的地方。
　　这一刻她知道，她和宁城大学无缘了。
　　她妈妈听到成绩第一反应是高兴，接着就立刻开始责怪她。
　　她现在已是家里成绩最差的一个，眼下家人不得不费尽心思替她挑学校。
　　第二天一大早，乐于助人的班长把班里的成绩汇总完毕后发了群公告，这下好了，连苏霁月也忍不住问她，怎能你只考了这点分数？
　　她心里很难过。
　　可能说什么呢？该怎么说？
　　修睿给她打电话，听到她的成绩时并未如其他人一般，而是大加赞美，不住地夸她，又问她要报考什么专业。
　　她说她想学文学，她一直想去宁城大学。
　　修睿的心咯噔一下。
　　但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学的是理科，并且又在毕业的紧要关头….
　　季如初一人在家中忙前忙后，领毕业证，同学聚会…….然而这只是开始。
　　报考志愿远比他所想的残酷的多，原本看上去不错的分数却全然无法去相应的学校，连中游985也完全轮不到她，他父母坚决不允许她去211，可末流985的文科专业选择寥寥，不过护理、会计、社工、外语区区几个而已。
　　这或许意味着……她与古代文学永远……无缘了。
　　她想复读，父母坚决不同意。
　　志愿上四个末流985，如父母所愿，全部填报法学，但她何尝不知，她大概率会被调剂。填完的晚上，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大哭了一场。她心想，她也不值得更多了，她身体这么差，她也许根本不配更好的学校。
　　时间变得很慢，苦等一月，金城大学的通知书终于被送到家里，父母都很不高兴，但又无可奈何。她到底是被调剂了，是一个从未听说过的专业一一社会工作。
　　这一刻，千言万语只能闷在心里。
　　收到通知书的下午，柳青青来电话，问她去哪个学校。
　　她鼻子骤然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只觉说不出口。
　　对方也没太多耐心，大大咧咧道：“好多人问我说，‘你那个好闺密，就是很喜欢文学那个，她是不是要去学中文？’所以，我想打电话问你一下。”
　　原来大家都替她想好了未来的路……她酸涩地想。
　　她努力克制自己，平静地说：“我学的是社会工作，在金城。”
　　“啊？不会吧？你的成绩起码也是帝都的学校啊……”
　　她无言，不肯再多说一句。
　　朋友圈里发成绩，晒志愿，分享录取通知书的数不胜数，那些通知书都格外好看。大家纷纷去了意中的学校，意中的城市，学了想学的专业。有人在帝都，冲着未来的理想打拼，有人在江南，和自己日思夜想的大家成了师徒。
　　悲伤就已经无以言表，她开始经常做噩梦，然后，是无尽的焦虑与恐惧。
　　在收到录取通知书的第五天，她第一次看到，知乎私信里他主动发来的消息：“小姑娘，今后四年去哪里读书？”
　　她僵硬着回复：“金城。”
　　他先是回复了几个“楼楼”震惊又可爱的表情，又打字：“我现在就在金城，我家在兴庆，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都在兴庆，但故籍在甘州，这么多年，父母大多时候都在甘州，我之前的工作原本定在去宁城，但总部临时改了，派我去金城，所以才一直不敢告诉你。”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如平地惊雷。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巧的事？
　　她从未想过他们竟然真的会在某一天相遇，更未想到，这一天竟然如此迅即。
　　她还没准备好，这场相遇好仓促。
　　她愣了片刻，想及这些年来的企盼，曾幻想过，他会突然出现，问她好不好，他们会在江南春日，品茶对诗。
　　他又发消息道：“什么时候开学？来了说一声，我请你吃饭，金城的风景非常好，‘五月天山雪，无花只有寒。夜听胡笳折杨柳，教人意气忆长安！’你一定没见过。” 未知的远方这这瞬间似乎开始变得五彩斑斓，她小心翼翼、斟字酌句地回复。
　　她打完这行字，他又是长长久久的沉默。
　　一天……一个月……他们仿佛再次失了音讯。
　　高考后这场最为漫长的暑假，她呆在只有她一人的家，家里的房子好像太大了、太空旷了，孤独被无限放大，逼着她反复咀嚼。
　　现在的日子和从前是那么不同，才过去几天，仿佛已经过了很久很久，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她想搬去小楼，她常常在心中期待，也许修睿哪天就回来了呢？那时，他们还可以像过去一样，一起吃饭、学习、练乐器、压马路，还有修剪花草……
　　晚上她与父母商量，他们完全不同意，并说此事务必立刻作罢，更不准她有这种念头，她独自在房间啜泣。
　　白天，她想说话但找不到说话的人，她写下许多日记，画了很多线稿。下午，她点开投影仪，屏幕上，新海诚的动漫美轮美奂，春日阳光、粉色樱花，每一帧都像仙境天国。
　　可她一点也看不下去，连坐在这里都让她难以忍受。
　　她记录一朵花开的时间，在廊前看日升月落，天空一点点黯淡、变黑，月亮被乌云遮住，又渐渐拨开，她在廊下自言自语。
　　她很喜欢弹琴，她可以整整一天都坐在琴边。
　　晚上的时候，夜雨打在屋檐，淅沥萧瑟的雨声清晰可闻。她躺在床上，抱着修睿送的小熊，辗转反侧，过了许久却睡不着，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窗外雨水打过的树，枝头滴落的水珠。
　　窗前摆了许多摆件，什么都不曾改变。
　　她静默地坐下，看着桌上玻璃罩里的玫瑰。
　　这是修睿在很久之前送她的礼物。
　　那些年修睿送过她很多礼物，台北故宫买的《快雪时晴》书签，翠玉白菜橡皮。还有许多类似的东西，她最喜欢书签，凤凰古城在烟雨里有些朦胧，像恍惚的过往、记忆里的江南。
　　修睿的礼物很特别，她记得那年他第一次去英国，在某专柜打电话对她说：“我看这款裙子连沪上都还没上架，绝对不会有人穿同款，你喜不喜欢？”他用平板开视频，悬空的衣架上挂着极尽奢华的裙子，销售姑娘隔着大洋用英文为修睿介绍款式，修睿也同样彬彬有礼地同她交谈，又以中文为她介绍。
　　她那时看着手忙的脚乱的修睿，嘟囔道：“哥哥，视频看不清款式……算了吧。”
　　修睿不死心，换了备用机给她拍了几张高清的照片，问她喜欢哪个。
　　两层的小裙子，外层是白纱材质，上面绣着大小各异的金色星星，内层是粉色吊带，店里金碧辉煌，豪华的灯光衬得衣服更加明艳。她几乎不加犹豫道：“不要了哥哥。”
　　一天后，修睿拎着裙子回来，大大咧咧说真的很适合你，留着等你中学毕业晚会穿。她躺在榻榻米上，脑海中的往事仿佛如同发生在昨日，就像玻璃罩里那一朵从不曾凋谢的玫瑰，回忆如暖阳，照耀着她，她脸上不自觉地泛起笑意。
　　第二天醒来时才发现，自己竟是趴睡了一晚上。所幸她的生物钟是6:30，不然还不知腰和脖子会怎样。
　　日历撕到十五页，修睿，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