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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初三不像传说中那样辛苦,中考结束后,连天空都格外湛蓝。
      她想念修睿,在梦里常常忆起离别的情景。
      飞机起飞时,天还没亮,机场的跑道那么宽阔,好像一眼望不到尽头,“黄叶覆溪桥,荒村惟古木”、“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飞机起飞的巨大轰鸣声如在耳畔,她望着飞机远去,然后渐渐消失在晨雾里,空气恢复从前的安宁,一切似乎只是一场幻觉。修睿发来消息,内容很简短:“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她久久无言,搜肠刮肚,勉强回复道:“‘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
      时间好像在哪里被隔断了。
      这一年,一个叫知乎的软件开始悄悄流行,新用户申请需要被邀,以她的资质无法神情。新年的时候,她把这事告诉了修睿,修睿立刻为她弄来一个账号,因着中考的缘故,她也只是注册了而已,并没有看过。
      中考后就不同了。
      她看了许多话题都觉得极有趣,某天知乎不为何给她推荐“你最喜欢的古诗,”她摁那不住自己,废寝忘食地看了整整一天,到晚上时被一个平淡回答吸引了,它写:“‘一朝被谗言,二桃杀三士’、‘延陵季子兮不忘故,脱千金之剑兮带丘墓。’”
      某根弦突然被触动,她遇到了知音。
      她立刻看了他别的回答,他写侠客:“醉卧美人膝,醒握杀人剑。不求连城璧,但求杀人权”、“西风满天雪,何处报人恩。翻嫌易水上,细碎动离魂……”
      当看到爱情诗词时,别人都写帝王与红颜,偏他写:“石壕村里夫妻别,泪比长生殿上多。”豪放诗,别人写苏辛、朱敦儒,独他写李白:“黄金白璧买歌笑,一醉累月轻王侯”、“黄河落天走东海,万里写入胸怀间”、“头陀云月多僧气,山水何曾称人意……”
      她最喜欢看他写的孤单:“无穷官柳,无情画舸,无根行客……”
      这该是怎样的灵魂啊!这世上竟有人同她一般沾染贾宝玉的“痴气”吗?
      她第一时间告诉了苏霁月,没想苏霁月的反应居然是:“他有多少个赞啊?知乎盐club邀请他了吗?”
      季如初懵懂地摇头,苏霁月揉着她的小脑袋说:“这年头很多野鸡都喜欢冒充大V,专门欺骗小女生的感情,你这样的最好下手了!”
      季如初心里并不这么觉得,她失落地点头。又偷偷点了关注,不光看他的回答,还用电脑看了他所有的动态,他点赞的,他收藏的,他喜欢的……知乎上一共97个回答,200条动态,她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她开始常常一个人发呆,几天后,她终于明白了,她该是喜欢上了一个人。
      夜晚独自一人时,她又忍不住继续想,想着他有怎样的声音,长着怎样的相貌……是否与她一般,在雨夜、晴天、江南塞北,独自吟诗弹琴。
      她无法接受这样的心情,她和修睿很久没有联系了,她看了知乎说大学生很忙,她知道的,毕竟妈妈就很忙。
      在一个人隐忍半月,辗转反侧之后,她又不得不去打扰哥哥。
      八月盛夏,空气静静的,夜晚听得见蝉鸣。
      她在凉风中低头懊恼,修睿温柔地问道:“只有这一件不开心的事吗?”
      她想着,念着,她对她所以为的纯粹的执念,她知道,这样不对,可她改不了。
      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
      她所以为的喜欢与任何喜欢都不相同,她以为喜欢是无关出身地位一切,喜欢,仅仅是因为眼前这个人,是这个人本身,而从来、从来都不是因为什么可笑的才华、家世、读书弹琴。
      她只是个躲在角落里的女孩,这才是属于她的永恒。而无论别人所见多么出色,如何耀眼,那都与她的灵魂无关。
      可…..现在的她……却被一个人的才华吸引了。
      这可真真是世界上最讽刺的事情了。
      她很自责,在这一刻,她开始意识到,这个世界或许没有公平可言,或许她所以为的纯粹根本就不存在。
      而在过去,她甚至连给别人结识的机会都没有过,她伤过很多人的心,她现在为此内疚。
      修睿告诉她,这是最正常的感情,而她从未有害人的心思,也从未做过任何伤害别人的事,她是个好女孩。
      谈及感情,她不肯说,修睿便换了话题。
      她开始放下那颗高悬的心,但在几天之后,又忍不住狠狠地责怪她自己,她是不是太贪心了?
      相遇本身已是上天最大的恩赐,她又怎能奢求那些并不属于她的东西呢?
      她试探性地告诉修睿,修睿反问:“你到底是想和这个人做朋友,还是想和这个知乎id做朋友呢?”
      她愣。
      她以为,她知道关于他的很多事,譬如,她知道他喜欢古典乐,喜欢音乐剧,看过很多风景,最爱读晋诗,有侠义之风,喜欢路见不平。
      她不懂,这难道就不是他那个人?
      但她转瞬又想,他们毕竟相隔千里,也许……终其一生,也不会见面。就像她每天都生活在这座城市,每天去上学,可人群中皆为陌路。
      她再未与谁提起过。
      很久之后,很多年过后,她想,也许从开始悲剧就已经注定。
      周末逛知乎时,她看到“对方在2分钟前赞过,”她想他肯定是“在线”的了,恰好,她也有一个困扰已久的问题,于是她兴致勃勃地给他发消息:“苏轼在即将离开锦城时对弟弟说:‘安知风雨夜,复此对床眠。’这是究竟是要表达什么意思呢?”
      她怕他不明白,又写:“苏轼曾多次引用这个典故,‘辜负当年林下语,对床夜雨听萧瑟’、‘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苏轼与苏辙兄弟之间并非无再见之期,也并非无相遇之日,‘对床夜雨’岂非是容易的很?为何言语之间总是遗憾和悔恨呢?”
      他并未回复。
      她在电脑旁等待。
      可等了一天,也没能等来他的消息。
      再次打开知乎是两周之后,他回复了,可惜字如金,并不多说其他任何不相干的话题。
      她看他写下那两行文字,似懂非懂。
      可当那头像再度闪动时,她觉得那个答案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她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脏跳动的声音,她很紧张。
      就这样断断续续地,向他请教问题,他大多数时候都是不在线的,得到他的回复实在不容易。
      她就不停地等着。
      修睿很久没有回家了,漫长的假期,漫长的无聊,无尽的想念。
      幸福的时光是否早已透支干净?往后的人生是否都如现在这样孤独?
      未知的道路令人迷茫害怕。
      在细雨蒙蒙地九月,她开始了新的人生,也是无数书本里所写的,所谓,青春。
      两周休一天,每次回家,她的第一件事是看短信,修睿是否给她发过消息。
      他们之间的联系似乎越来越少,过去的时光好像很近,又好像早已遥不可及。
      第二件事是打开知乎。首页有“写出你心中最具‘仙气’的诗词”的推送,她一时想不出来,便邀请他来回答,顷刻之间,他便更新了回答,他写:“山上层层桃李花,云间烟火是人家。”
      季如初掩卷而笑,托着下巴,望着窗外明净的远方。
      时间很快,高一上学期眨眼就过去了,她翻来覆去地,看他们的聊天记录,可全部加起来,也不过寥寥几页而已,他的每句回复她都记得如此清楚。
      在学校她依旧瞩目,她觉得十分苦恼。修睿对这样的事向来热衷,她也因此有了打扰他学习的理由。修睿专程打电话哂笑道:“这男生真是幼稚又虚伪,他睡不着觉、他喝酒,是因为你?可笑!”她并没明白修睿的意思,但也没和那人再联系。
      期中考试后的周末,她没回家,天色微暗,她一人在操场上行走,因是周五,人极少,她借了电话,与修睿聊天。
      他们已经一年多没见过了,即使新年的时候,他也不曾回家。
      绕着操场,不知不自觉就走了许久,突然,有人向她打招呼,她被吓了一跳,停下脚步胡乱与人寒暄。那男生问道,课上那句“漫言红袖啼痕重,更有情痴抱恨长,”是什么意思,她心里明白,但不知如何解释,被逼急了,只道:“是‘人生自是有情痴’的意思。”对方很尴尬,说没听明白,她傻乎乎地继续解释,对方终于忍不住打断她,诚恳道:“我对诗词没什么兴趣,我很欣赏你这样的女孩子。”
      她很紧张,竟然忘挂电话,修睿说话时,她的头皮隐隐发麻,他漫不经心道:“不喜欢读书……那你们还有什么可聊的?”
      她觉得似乎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依旧是一个人的世界,一个人的孤独。
      也许“天遂人愿,”文理分科后同班男生寥寥无几,从此她再没有从前的烦恼。
      新学期风平浪静,所有人都努力地、拼尽全力地学习。
      莫名的不寻常发生在一个淡漠午后,许多人在传“才女”季如初喜欢一位高三的学长。室友们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趁晚自习下课时,“合伙”逮住她,室长代表大家,“友好”地问道:“季小初,你真喜欢柴学长吗?”
      季如初不知那些谣言,窘迫地答道:“我……是比较欣赏学长,想和他做朋友。”
      她心里有些疑问,她明明只和学长一个人表达过这样的意思,怎么……怎么这么多人都知道了呢?
      室友们的表情越来越精彩,几个人轮番打量她,啧啧道:“看不出来啊,季小初!原来你这么奔放,厉害厉害!”
      其他人表示不满道:“笨,郎才女貌不是很正常嘛,明明是你们,羡慕嫉妒恨。”
      “啊?”她懵。
      宿舍三人围上来,一定要她讲故事。她无奈,只得说她在操场跑步,看到有人在网球场打球,而且那人是在台上朗诵柴静《看见》的那位柴学长,她觉得学长的演讲非常精彩,她一直很想结识学长,与他交流心得。
      他的网球打的很好,而她的哥哥一直说要带她去学,可她一直没有机会,她便索性也问了学长。学长当时承诺说要交她,可之后又语焉不详。
      室友们对这个无聊的故事相当不满意。
      室长道:“现在咱们年级都知道你喜欢他。”
      “啊?”季如初瞪大眼睛,呆若木鸡。她怎么也不明白,她到底什么时候表白了?
      室友们不置可否,只有柳青青听说后表示,学长肯是个渣男。
      高中的生活很紧张,但似乎不妨碍同学们恋爱。一个宿舍四个人,算来算去竟只有季如初是单身,三人都忙着要给她介绍异性,甚至纷纷撺掇她重新回去找学长。
      她想起那些谣言就不寒而栗,一再推拒。
      室友们表示受不住,纷纷道季小初的眼光太高,非找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才可。她极其委屈,又辩论不过。她想不通,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所有人都以为她喜欢的人必定要和她一样?
      从来都不是,她会幻想有人会喜欢她,可她知道她只是个天真、傻里傻气、又常常认错人的笨姑娘,如果别人了解她,谁又会喜欢她呢?
      可她依旧会想,那人和她一起做饭,一起赏月、看花,在火炉前聊他的人生,讲他看过的风景,听过的故事……他们对弈烹茶,戴着同一对耳机听一首同样的歌。
      至少她这么以为。
      可室友们还是不放过她,连续半个月,季如初搜肠刮肚,只好说她其实对一位知乎大神很有好感,但她不知,那是否算作喜欢。
      她不能冤枉别人。
      中秋节的晚上,烟花五彩缤纷,大家随意地聊着天,忽然纷纷鼓捣她告白,不然就不准她睡觉。三个室友齐声道:“不去就是懦夫!”
      她头脑一热,打开知乎,一句消息就过去了:“大神,你有女朋友吗?”
      发完时,她的脸和耳朵都是滚烫的,可惜知乎没有撤回的功能。
      她简直想当一只鸵鸟,把头埋进土里。
      可尴尬的是,对方秒回了。
      连续两条消息都是问号。
      她的心跳剧烈加快,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紧张。
      可她舌头好像打结了,什么都说不出口。
      “小孩子应该好好学习,胡思乱想做什么?”
      “表白怎么能是这样呢?套路还是要学一个,‘妾弄青梅凭短墙,君骑白马傍垂杨。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写完就没有再回复她了。
      往后她发消息给他时,他的回复比以前更简短。透过屏幕,她感受得到,他怕她了。
      恋爱的故事,就这样结束。
      不期而遇,无疾而终。
      高二寒假,她和家人一起去束河参加一场婚礼。
      在门口处,她极有礼貌地对新娘道:“方晴姐姐新婚快乐!”然后去观众席入座。她的家人是重要的客人,被安排在前排,可很快就被人拉去四处喝酒。季如初坐在原本属于家人的位置上,一遍一遍刷知乎,等待那人回复消息。
      哪怕一条也好。
      可一条也没有。
      可到离开束河时,他的回复忽然多了,一条接一条,她写“人意共怜花月满,花好月圆人又散。”他回复:“纵我有花兼有月,岂堪无酒亦无人。”
      她的心跳骤然很快,他写孤单,所以,他现在是只身一人?
      她该怎么回复?继续唱和?
      安慰他?她心里乱的要命。
      大概看的太入迷了,以至于家人古怪地看着她。
      那边的消息还在继续发送,他问:“还没问过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脸唰地红了。
      心绪艰难地平静,她礼貌地回道:“大神好,我叫季如初,还没和你见过面,但也请多多指教呀!”
      “我不是大神。”复又回复道:“我叫方时。”
      芳时?花时?
      雪月花时最忆君?
      花时同醉破春愁?
      她脑袋里一片混乱,甚至不知自己胡乱地写了什么,片刻,她看到自己发过去的消息,她写的是:“哇,好名字!‘莫道芳时易渡,朝暮,珍重好花天!’”
      这是什么糟糕的回答?她满脸通红。
      他沉默。
      过了一会,回复道:“我不喜欢伤感的诗词,所以也不喜欢纳兰性德。”
      她故作轻松地回复:“我晓得,哥哥也不喜欢,他还经常要我不再读。”
      对面没了声音。
      许久还是没有回复。
      她又乱说话了。
      她的话太过于无聊了。
      可他的回复已经多的多了。她知道他一定只是心情好,所以才回复她这么多,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大神说……他要去宁城工作了!她的心跳持续加速。
      佛家总说“因缘际会,”她深信不疑,所以这次他们的缘,到了?
      她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抖。
      她喜欢他,却又深怕打扰,所以三四年的时光,也还依旧是知乎单线联系。
      不过她这算什么呢?君子之交?
      也许只是一个孤单的小孩一厢情愿的暗恋罢了。
      ……
      时间如高速行驶的列车,等到学期结束,也没能把他等来。
      他说他不曾到过江南。
      她决定不再等待,一遍遍告诉自己,他不会来了。在无人知道的时刻,却又偷偷抹眼泪。
      她想,她毕竟早已习惯,很多话都只是说说而已,不能当真。
      她想,她毕竟应该知足,因为他们仍然联系,他非常偶尔地,还会回复她消息。
      而她与修睿,已经太久没有联系了,久到她已经忘记有多久。
      那些过去的时光如同庄周梦里的蝴蝶。
      所有的悲伤都在时间的缝隙里被淹没,连哭泣都没有时间。
      高三如期而至。
      一测二测,无数的模考一场接着一场,压的她喘不过气。
      她很努力,几乎用尽全力,在适应了这样的节奏之后,现实又给了她迎头痛击。
      一批同学被保送清北复交人大南开。不论走在校园的哪个角落、所有人、都在讨论专业,理科还是工科,金融还是法律。
      但都与她无关,她是文科生……
      很快,家人也开诚布公地和她讲述专业的事宜。
      她自小喜欢古代文学,她以为往后便也如此。万万没想到家里听说之后全然反对。她妈妈明确表示她应该学法律,这样的话,就算做不成律师也有其他出路。她爸爸觉得,以她的成绩不如奔着外国语类的大学,以后做个外交官,对女孩子来说也是不错的归宿。
      大人们谈起前程,如同在菜市场买菜一般,挑好了成色再讲价钱,无比熟捻。
      季如初是茫然的。
      开始时,她硬着头皮与父母说她喜欢古代文学。父母一齐教育她,对她说,她所谓的爱好纯属无稽之谈,那只是成功人士为了给他们这些孩子洗脑编出的故事而已。古代文学往后没有任何出路,就算她是女孩子,不需要创造财富,那也要有守住财富的能力,父母辛苦半生不是让她学一个这样的劳什子玩意……
      她的心渐渐凉了。
      最后,爸妈说,他们希望她就在附近上大学,彼此好照应。
      她想她的脸色定然极为苍白,但她只是静静地听,听完之后强作镇定地,和平常一样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锁上了门,靠着门的身体慢慢滑落到地上,她把头埋进膝弯,眼泪迅速填满眼眶。
      然后,沉默地哭。
      周一回学校时,她去办公室交作业,历史老师笑吟吟地看着她道:“季如初这么有才华,得去北大。”
      班主任从门外进来,不甚在意道:“北大有点难了,但人大南开问题不大。”
      她压力陡增,有些害羞。
      日子一天天飞速往前,日升月落,时间仿佛也是有加速度的。
      某一时刻真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镜头一晃,十年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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