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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那是她永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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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永远都不会忘记的国庆。
她在岭南呆了很久,直到第七日夜晚才回金城。
她害怕回忆那些日子。她妈妈像是知道她要去哪里,像是故意为之,不许她离开,她无可奈何,连续七天从早到晚,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她不能出去,但也绝不屈服。
她只期盼假期快点过去,她快点回到学校。
但语言是如此苍白。或许根本不需解释。柳青青好几天没再回复她消息。
她们在某个瞬间突然变成了陌生人。
聚散只需一念之。
望月人何在?风景似去年。
梦里的她像全身脱力,用仅有的力气强撑,单手拼命抓住悬崖边的稻草,可渐渐地,连挣扎的力气也用尽了,任着自己疯狂下坠。
她觉得自己的手心有细沙,怎么也抓不住,然后眼睁睁地看着沙砾一点点散落,直到她变的一无所有。
流年何曾会如初见呢?她想。
一觉醒来又是一场大雪,十一月如期而至。
时间从来不会为着谁不开心而停下脚步。
天气越来越冷,树木零散地挂着几片叶子。夜幕时尚有落叶,可第二天就统统不见了,留下孤零的枝桠。狂风肆虐,树干如风烛残年的老人,摇摇欲坠,风声如雷鸣,无处可躲藏。
渐渐的,连落叶也寻不着了,梨花、梧桐树,万物尽皆凋零,目之所及只剩树干。
她开始发疯似地想念江南,想念十一月的扬州,郁郁葱葱的柳树,镜湖狭长的晚霞,满地金黄的银杏,梅花就要开了,彼时的吴兴人还着单衣。
可往年的冬天怎么就没有这般冷呢?
老师的课堂依旧激情澎湃,课程越来越有意思。白天学习书本,晚上还有实验,他们的实验室可与帝都大学一较高低,周末常有知名的前辈来演讲,没有人不以在此学习社会工作专业为荣。
她毕竟也是那些人的一员。
路面结了厚厚的冰凌,操场犹是银装素裹。虽然距离学术会议还有半个月,但老师们已经开始宣传造势。而她在图书馆看书时,也开始留意角落里那一个个作者。
十二月姗姗来迟。
会场安排在图书馆,偌大的厅堂人满为患。主席台正中坐着各位教授,他们自五湖四海而来,个个都是写在教科书里的人。
她不顾别人的目光,主动坐在前排。
第一轮发言完毕,她听的一头雾水,欲要上前请教,却见老师们都走了。她在门口耐心等了许久,但直到上午场结束,那三位教授也不见踪影。待离席时,老师请大家提问,她犹豫很久,最后主动起身问道:“老师,很多人都说社工和居委会没有什么不同,甚至有人说社工不如居委会的工作人员。这个观点学生思索了很久还是没能明白,所以想请教您,请问‘社工的专业性’如何体现?”
台上老师是业界泰斗,他沉默片刻,似是在认真思索,空气沉寂了几分钟,他一字一句、缓慢道来:“三十年前,连帝都也没有专业的社工教授。老师们都是‘改行’来的,”他说起那时迎新晚会,有人问社工是什么,连他也答不上。如今一晃二十年过去,今天帝都的学校不仅有老师,还有各式的实验室,老师们的文章甚至都发在了英文刊物上。
他说了很多很多。
可季如初一点也没有明白。
台下的同学窃窃私语,她有些茫然。
晚自习下课时,很多相关的订阅号都及时发布了会议通讯稿,文末还附有专家合影,她这才明白为什么那几位教授会突然不见。
因为拍完照后,他们就立刻飞去别的城市了。
她没想到的是,她的照片竟然出现在许多文中,大家纷纷在评论区盛赞老师深入浅出的解释,其他老师与同学也都纷纷转发致谢,感谢教授的精彩讲述。
人生第一次,她突然对自己深信的一切产生怀疑。
她犹豫再三,挣扎许久,最终也转发了通讯稿,然后带着沉沉的疑惑与疲惫入睡。
她甚至不知自己究竟有没有睡着。
昏沉之间,她听见手机震动的声音。
寝室很暗,那必然是11:30过了,她该睡觉。昏昏沉沉之间,她眯眼看时间,一行字赫然在目:“最近怎样?”
她惊得立刻翻身坐起,心脏狂跳。她以为自己早已忘记这人,可这刻,她分明与三五年前一样紧张,时间倒流,她竟又变回那个年少的小姑娘——发疯地想念心上人,期待所有的不期而遇。
他依旧从容:“工作暂定香港。你来玩的话可以带上你朋友,公司安排的别墅还算大,住三五个人也完全可以,费用我替你报销。”
她回消息的手在发抖,打了半晌的字又霎时全部删去。
她怅然。
片刻,她扔下手机,穿着单衣跑到阳台上。
月下的沙丘白雪皑皑,依旧是千年前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的壮丽景象。
她的脸上挂满泪痕,冷风吹的她不停地发抖,她吸吸鼻子,任滚烫的泪水侵袭脸颊,她望着弯月,悄悄地说道:“哥哥,我想你了,很想很想。”
说完后擦干眼泪,深呼吸,强自镇定。
她知道,她很清楚,彼时的他一定还像从前一样,风轻云淡、神态自若,永远是那般言语得体、风度翩翩。
她想起她曾勾勒出与他的“缘分,”彼时骤然发现,这万万种相似不过她一厢情愿画下的影子。
其实故事分明早已结局。
她回屋,回复:“谢谢。”
他开始说起他的工作,说起香港的风景,就好像他们是久别重逢的老友,彼时彼刻正一起看着报纸,喝着一杯下午茶,聊着窗外的家常。
可她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也什么也不想听了。
她在想,她们该怎样道别,像当年相识那样盛大而美好。
寝室早就熄灯了,大家各自上床,她小心翼翼地抱着电脑出门,脑海里全是他过去的影子,江南梅熟日,夜船雨潇潇,俊美的公子乘轻舟归来,在船头吹笛,待人语驿边桥时,消失不见。
也许人生永远如此,不期而遇,不辞而别。
她在长廊的尽头打字,然后将写好的文档发给他。
这一次,她没再等回复。
很多年前那一幕她还记得,那时他们刚刚加了好友,他玩笑似地问她,如果有一天他做了让她伤心的事,她会不会删好友,她说不知。
她心想因为未曾经历,所以不敢承诺。可她心中想定然不会,因为她还想留在他身旁,看他十年后的样子,看他娶怎样的妻子,过怎样的生活。
抑或……是否十年后他们还会相遇,就像故事里写的那样,于千回百转后发现所爱之人、珍重之人就在身边。
她想决不会删除他的,因为她永远都是酒阑人散后,独自留下的人。
她把头蒙在被子里,奋力地、无声地大哭。
三千世界如微尘。
时间加速度奋力前进,这年新年来得早,一月下旬就到春节。放寒假那天一月十六日,她妈妈让她回家,她撒谎说学校里还有事情,然后,没有一丝犹豫,立刻飞去锦城。
这是她第一次撒谎。
柳青青很高兴,从市区“千里迢迢”到机场专程接她,两人一路聊天,依旧像从前那样,有着说不完的话。
之前所有的沉默都像不曾发生。青青带着她一起逛学校,大门口的牌坊在阳光下极耀眼,许多老人排队拍照。
两人行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高大的树木层层掩映,微风拂过,绿荫摆摆,叫人误以为春尽夏来。
不是江南,胜似江南。
柳青青拉着她在一处石凳上坐下,遗憾道:“现在有些晚了,11月末的时候才最美呢,那时满地都是银杏叶,真像画里似的,一点不比吴兴差。”
“嗯,‘剑南山水尽清晖,濯锦江边天下稀。’”她微笑着道。
她们又一同走了一程,繁花似锦的城就在眼前,而她最想要同游的人就在身侧,她们都是诗人眼里的少年。
所谓幸福,不过如此。
舍此之外,夫复何求?
两人到望江楼旁,季如初见山水秀丽,风日晴和,她万分激动,朗声道:“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上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
柳青青笑道:“痴病又犯了,这里可以上去,薛涛井就在那边,走吧。”
大概是天冷的缘故,楼上人极少,两人望着远方,季如初想起中学时他们一起在北固山登楼时的情景。
两人不约而同,柳青青道:“‘望江楼自然是不能和‘天下第一江山’比的。”
“嗯,我知道。那是13岁时候的事了,都过去七年了。”她心头一些极淡的涩味。
柳青青指着远方:“那边就是万里桥。”但看她沉默,青青又多看了她一眼,问道:“怎么不念诗了?”
季如初笑了,害羞道:“‘锦江近西烟水绿,新雨山头荔枝熟。万里桥边多酒家,游人爱向谁家宿?’”说完又飞快地补了一句:“唐人都喜欢锦城。”
柳青青没接话,待下楼时,她淡淡地说道:“顺着这条路往前,就是廊桥,合江亭也在那边,你走过去就知道了。我下午还有事,剩下的你自己逛吧,下次有空我们再一起。”
“啊?”季如初猝不及防。
“我真的有事,明天还有课呢。”
她说话时她们之间已经隔了距离。
季如初想问的话有一万句,比如,“之前不是这样的啊”、“从中学之后我们就没再一起玩过了”、“我们就一起玩一天,半天也可以啊……”但……一句也没有说出。
她像往常一样,点头应声“嗯。”
柳青青已经走远了。
季如初一人坐在江楼前的石椅上,许久,离开了。
从青羊宫到武侯祠,看“汉昭烈庙”的匾额,三义庙前的人群,她站了些许时候,离开后又去文殊坊,买了两年前青青在视频电话里几度夸奖的芝麻糕和金桔酥。
果然好吃,她想。
夜晚她沿江畔行走,后坐江亭中,看亭外雨声渐大,她静静地坐着,听着这雨声。
何当共剪西窗烛。
却话巴山夜雨时。
她忘记撑伞,便在雨中行走,任自己一点点被淋湿,彼时,她骤然发现,离蜀之人无一归来,太白游历天下,东坡老死他乡,骆宾王踪迹难寻,王勃溺死于海岸。
原来锦城尽是些“故山知好在,孤客自悲凉”的故事啊!
她自顾自地笑,人人皆问“何日功成名遂了?”人人皆说:“醉笑陪君三万场,不用诉离殇。”
可到底是无人团聚,翻开书页,尽是离别。
夜里二更,雨停了。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
那些年,她曾梦过无数次。她们一起去青城山,去峨眉。
“蜀僧抱绿绮,西下峨眉峰”是何等诗情,若再点上一炉香,烧上一壶茶,她抚琴,青青跳舞……青山绿水,少年繁华,知己在侧……
眼泪滴在枕上,她心中绷着的弦断了,她突然没有力气了。
锦城慢慢变成一座普通的都市。
第二日一早,她回了吴兴。
但在晚上,方才给她发消息,说自己回家了。
她回复“注意安全。”此外便没了。
她无法原谅自己。她不断地想,如果国庆时她去了,如果她没有失约,那一切会不会不是现在这样?
她在酒店的阳台上吹风。
第二日终于到吴兴,但一夜之间,沧海桑田,房子拆了,小楼没了,施工现场连瓦砾都没有。
所遇无一故物。她像没有感情的机器,浑浑噩噩地到小姨家,整理自小楼被搬出的东西。
她没有家了。
她满脑子都只有这一句。
沪上的新房在寒冷中夹杂着陌生。
她来过多次,只是一直刻意回避,这里所见之地皆灯红酒绿,车马不息,行人永远这么拥挤,路灯永远不灭。
可过了这么多年,她依旧格格不入。
几条路后,进了窄街,入目尽是高大的法国梧桐,从南到北,满地落叶。这里没有汽车,没有高楼,偶尔有两三外卖员路过,所见之人半是白首。
这里不像沪上,像吴兴。
她在窗前发愣。
许久许久。
家具和书在大厅堆着,书房和卧室都是空的,闲暇极短,几分钟的功夫,老师又发来做公众号的消息,她坐在书堆里,打开电脑开始写稿,从9:00写到11:00,修改了几遍老师还是不满意,但好在允她明天继续,晚上不用熬夜了。
第二天一大早起床,她来不及吃饭,打开电脑立刻又继续写。
时间好似箭矢,待老师说“可以了”已经是中午12:00,她饿的前胸贴后背,家里没人,也无食材,她洗漱换衣,然后打算出去,可微信又来了电话,手机滴滴响个不停,她实在太想吃饭了,但…当看到是肖未时,她在窗边坐下,接了电话。
“小初,你这个渣女,你一点都不想我,都不主动联系我,哼!”
连续几天没吃好饭,她饿的有点昏沉,好似听不太清,她干脆把声音调到最大,听到周围巨大的嗡嗡声,她才大概明白,肖未八成又是在火车上。
她的脑袋是迷糊的,她懵懵地问道:“肖未哥,为什么你每次给我打电话时,都是在火车或者地铁上呢?”
“小初,你变了。”
“啊?”
“你以前可是很懂礼貌的,现在都学会挑肥拣瘦了,这跟谁学的?给我改回去。”
“哦,对不起。”她沮丧地说道。
“怎么回事?什么哦,也太不诚恳了,怎么这么不会聊天?你现在是很忙吗?忙的话我找别人去。”
“没有没有,肖未哥,我不忙,你说。”她又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做好。
等他挂了电话,已经接近两点了,季如初觉得走路有些晕乎乎的,她想昨天忙了一天没能吃好饭,现在大概是饿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