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水行舟》两颗方糖

9、钥匙

　　大二上学期。
　　阴雨连绵。
　　飞机晚点。

　　姜显推开那道门的时候，他的头发上沾着一点雨水，湿漉漉的。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
　　“什么时候？”
　　“……下午三点左右。”

　　姜显站得很直，他看着面前黑黑的相框出神。
　　相框两边是整齐摆放的蜡烛。
　　蜡烛燃烧着，火苗没有大幅度的摇动。

　　“因为什么？”

　　“……”

　　旁边那人没有回应，眉毛蹙在一起，目光中带着难以言说的情绪，好像是遗憾，又好像是愤懑。

　　“小姜……这事情，警察应该比我们更清楚。”
　　姜显没有理会，仍然问着。
　　“因为什么？”

　　“昌城和他班里面一个学生的家长发生了争执……那家长带着人闹进了学校里面，昌城怕他们伤到学生们……”

　　“我妈呢？”

　　“阿雅听到这个消息，没承受得住，警察联系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

　　姜显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屋内的光线很暗，窗户紧闭，静得没有声音。

　　有人走到他旁边。

　　“请问您是姜昌城和陈雅的儿子吗？”

　　姜显偏头看向对方。

　　“我是。”

　　“关于您父母的事，我们很遗憾，这边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和您沟通，学校里面有十分完整的监控录像，我们可以清楚了解当时发生的事情，也会给出一个公正的结果……”

　　“我会配合。”

　　姜显的肩膀平平的，压不下去也抬不起来，他低着一点头，说道。

　　……

　　那件事的后来，就是打官司。
　　漫长到几乎望不见尽头的官司流程。
　　除了官司。
　　还有记者。
　　学校的领导。
　　各种人。

　　那时候新媒体还没有兴起，都是些纸媒。
　　熟悉的人。
　　陌生的人。
　　都来了。

　　姜显休学一年。
　　莫衡当时一边处理毕业的事情，一边在S市和K市两地飞，和姜显处理这些。

　　那个时候，又是另外一种力量在推着姜显往前走。
　　他好像永远挣脱不了“力量的束缚”，无论是画画，还是官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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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年，我原以为自己能把那段录像记一辈子。可是最近想想，又好像记不清什么，都是些模糊的虚影，我总怀疑，会不会，自己当时就没有看清。我宁可自己记得清楚……多奇怪啊，之后，杂七杂八的媒体，编造的那些故事，我都能记得，却记不清那录像了。”

　　姜显又坐回了卧室的那个位置。
　　这一次，靠垫被当成了坐垫。

　　莫衡把碗递给他。

　　碗里面是一点汤、两个馄饨。

　　莫衡已经摸到了一点姜显的“生活习性”，碗里面一旦有太多的食物，姜显就会拒绝。

　　馄饨这样的，两个刚好。

　　要是三个，他就不会动筷子了。

　　米饭大概“三分之一碗”，是个比较适宜的量。

　　这是一个让姜显“可以短时间吃完、并且感受到正向反馈”的饭量，如果多了，他会不可抑制地联想到吃完后呕吐的情形，从而拒绝进食。

　　“吃点东西，边吃边说。”

　　莫衡道。

　　他听医生朋友说，要尽量少和患者讲“不要多想”这类的话。

　　姜显用勺子拨着碗里面的馄饨，将外面的馄饨皮一点一点剥掉，然后混着汤吃掉。

　　最后把剩下的馄饨陷又还给了莫衡。

　　他笑：“不想吃陷，你吃吧。”

　　姜显的笑轻松，柔软，没有一点攻击性，好像是白白的贝壳肉。

　　和刚刚的茫然表情截然不同。

　　莫衡不清楚姜显的内心状态究竟是怎样的。

　　医生朋友给他的建议，他只用了一条，就断了线。

　　莫衡发现，其他的建议里，没有任何一条，能套用现在的情况。

　　姜显毕竟不是数学公式。

　　莫衡不会哄人，沉默地和姜显一勺一勺分食着馄饨。
　　最后，姜显虽然仍旧坚持只吃馄饨皮，但还是吃掉了一些，不至于胃里空空的。

　　“你要走了吧？”

　　“嗯。”

　　莫衡从地板上站起身，他没有坐在坐垫上，而是直接坐在了地板上。

　　站起身的时候，脚下一滑。

　　“小心。”

　　姜显抬手扶他。

　　“谢谢。”

　　听见莫衡的道谢，姜显抬起来的手轻微僵了一下。

　　“能帮我把书架第三排横着放的那本书拿过来吗？

　　“好。”

　　那是一本法国小说家写的书，很出名，莫衡听过名字，也读过一点，但是没有读完。

　　他把书递给姜显。

　　姜显又冲他笑了一下。

　　他没有说谢谢。

　　“今天晚上你不用过来了，挺麻烦的，这边离学校也远。”

　　姜显把书压在手腕下面。
　　莫衡收拾馄饨盒的动作停了一下，似乎并不认为这是一个好决定。

　　“没关系的。”

　　“……”

　　姜显再次说话前，对上了莫衡有点坚定的目光。
　　他抿了抿嘴。

　　最终，有些无奈地将手里那本书的硬壳封面翻开，里面夹着一把钥匙，银色的。

　　“那你拿着这个。我要是睡着了没开门，你就直接进来。”

　　莫衡点头，接过去。

　　姜显听见莫衡离开、关门的声音。

　　那是他家里面唯一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