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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要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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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早,姜显醒过来的时候,莫衡已经走了,床上冰凉,看起来是走了很久了。
姜显撑着枕头坐起来。
床边放着一张纸,随意从日历上面扯下来的。
十月二十九日,昨天的那页。
莫衡在日历页下方空白处的备注栏里面,写了几个字。
“有早课。”
“早饭在桌子上,记得吃。”
姜显顺着卧室门的缝隙望向客厅,客厅的桌面上摆着两个不大不小的白色塑料袋,塑料袋鼓鼓的,应该就是莫衡说的早饭。
姜显将日历纸团了个球丢向角落里的垃圾篓。
垃圾篓是黑色铁网状的,里面套了一层深灰色的垃圾袋,纸团准确无误地落进垃圾袋中,这样“精准”的细节,能够让姜显产生极其微妙的成就感,从而排解掉一些因为头脑眩晕而带来的负面情绪。
可是,当姜显从床上站起来的时候,他突然想起,那个垃圾袋里,昨天刚被丢了果皮,是用来装湿垃圾的。
刚刚产生的一点成就感顿时又变成了挫败。
挫败混合着头晕,让姜显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光着脚踩着地板走到垃圾篓边,将原本丢进去的纸团捡出来,重新放到另一个袋子里。
这样的一系列动作,把姜显晚上睡觉所恢复的精力,全部消耗殆尽。
他坐在垃圾篓旁边的地毯上。
双眼望着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出神。
直到眼睛有些刺痛,他才将视线移开,转向旁边的石英钟表盘,他看着黑色细长的秒针一格一格跳动。
姜显没想任何问题。
他的大脑也没有允许他去想问题。
直到中午,姜显就坐在那里,除了在自己的后背和墙壁之间加了一个软垫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举动。
他没吃早饭。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姜显半闭着眼睛,昏昏沉沉的。
……
站在门内的姜显和站在门外的莫衡四目相对。
莫衡的余光注意到了桌子上没有打开的塑料袋。
“没吃饭?”
姜显没有回应,只是望着他的眼睛。
莫衡看出姜显的目光没有聚焦,漂浮不定,他往前近了一步。
“姜显……”
姜显感觉,周围的声音很模糊,听不清。
就连莫衡的声音,也离得很遥远。
他想要贴得更近。
但却被那种熟悉的、棉花一样的东西挡住。
或许是身体本能的反应,他抬了抬脚跟,单手勾住莫衡的侧肩连同脖颈,仰起一点头吻了上去。
他的吻很轻,时间却很长。
温热的哈气和走廊里的冷空气混在一起,忽冷忽热。
只有那几分可以被感知到的温度,才能够带给姜显某种“真实感”。
药物会磨灭人的欲望。
这对于姜显来说。
是要命的事。
那意味着最后一分真实也终会被掠夺。
直到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摸不到。
莫衡没有料到姜显会突然有这样的行为。
他怔了两秒,接着,他感受到了姜显动作中带着轻微的颤抖。
不明显。
但是却能够传递给莫衡。
像是某种呼救的信号。
莫衡手中的文件夹滑落在门口处的深灰色小块方形脚垫上。
他紧紧环住身上有点冰凉的姜显,手掌一下一下轻抚他的后背。
低低的、安抚的声音,自二人呼吸的空隙里面传出。
“我在这,没事的……没事。”
……
“毕业之后,你打算干什么?”
烈日之下,姜显沿着体育场边缘的那条白线走着。
他身上穿着学院的院服,白色T恤,一尘不染,T恤中间的位置有几个黑色的字母。
他喜欢穿院服。
容易洗。
而且就算脏了,也不怎么心疼。
白线不远处,是跳远用的沙坑,黄色的沙子上,坑坑洼洼,被踩出了各种脚印。
莫衡和姜显面对着阳光的方向,肩并肩往前走。
“当老师。”
“高中老师?”
“嗯。”
姜显看向莫衡,笑:“教什么?体育吗?”
他是没看出来莫衡这天天和他混在一起的人,有什么当老师的潜质。
莫衡冷脸:“数学。”
姜显惊讶。
半晌后,他龇牙咧嘴地给予了莫衡四个字的评价:“……志存高远。”
莫衡搭着姜显的肩膀。
“听说你爸爸也是老师?”
“嗯。”
“教数学?”
姜显察觉出这问题里面的几分诡异,表情微僵,怀疑地看向莫衡:“这你也要占我便宜?”
莫衡:“……”
“说认真的。”他道。
姜显把他的手拉下去,晃了晃脖子,把T恤的领子拉平,道:“是。”
“管你管得严?”
姜显表情一扯,做了个鬼脸:“不是一般的严,你可能想象不到那种生活。这导致我从小一直以为,世界上的老师都对自家孩子寄予厚望,时刻行走在攀比的第一线。后来看了别人,我发现也不是……就我这么一个倒霉孩子。”
莫衡问:“什么样的生活?”
姜显吸了一口奶茶里面的珍珠,一边嚼着一边说道:“小时候,我被我爸押送到那种学画画的班级,你应该也听说过。”
莫衡应了一声,他手里拿的是咖啡:“培养兴趣爱好。”
姜显点头:“其实那时候也谈不上爱好,也不懂。只记得,教画画的老师很凶,画不好就要罚站,上课的时候,没办法做别的事情,就只能画画。”
两人出了体育场,姜显把空了的奶茶杯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后来,画的时间长了,或多或少也掌握了一点可以算的上是技巧的东西。那时候年纪小,经不起夸,身边的亲戚朋友看见这小孩在画画,出于礼貌,都会夸上两句,什么画得好、将来能当个大画家之类的。”
莫衡应道:“小孩子是会当真的,夸一夸就飘上去了。”
姜显笑:“是啊,别人说上两句,好胜心就起来了。明明也没有怎么热爱画画,偏偏开始参加各种竞赛、拿各种奖,甚至还要拍着胸脯说,自己是在追求梦想。”
姜显张了张自己的手指,抻了个懒腰。
“哪有什么梦想啊……虚荣,我这人从小就虚荣。”
莫衡问:“后来呢?”
“后来……”姜显扯了下嘴角,好像在回忆什么有趣的事情,“画的时间越长,参加的竞赛规模也越大,竞争激烈,每天都在拼了命地练习。好像某一天没努力画画,都是浪费时间。我被不知道什么力量推着,就这么一直往前走,不想输,也不能输。”
他和莫衡转了个弯,校园里面是成片的樱花树:“身边的人都在打听,最近又拿了什么奖?又考了什么级?好像在被所有人盯着,稍有懈怠,他们看你的眼神就不太一样了,那种感觉,比用针扎手背还难受、让人心烦。”
“再后来呢?”
“得的奖越来越多,可能是上天一定要我在这条路上走一遭,我一直赢一直赢,还真当自己天赋异禀。直到后来,参加了一次国家级的、很重要的比赛,我也以为自己还能像以前那样。”
莫衡听姜显的语气,知道这次并不顺利。
“结果,连初赛都没过。这冷水泼得毫不留情,却让人特别清醒。那一瞬间,我好像听见了梦想破碎的声音。”
姜显看向莫衡。
莫衡:“很难受?”
姜显的回答令人意外。
“真好听。”
姜显:“那是我到现在为止,听见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他顿了顿,看向前方细细长长望不见尽头的道路,继续道:“我突然就想,这一辈子,不能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下去。”
莫衡理解,拿了很多奖,和浑浑噩噩,其实并不冲突。
姜显不是个安分的人,看他小时候打架的那些“战绩”,也知道他是有了想法、立刻行动的人。
相当果断。
“然后你离家出走。”
“对。”
“考了个外省的大学?”
“没错。”
“借钱欠钱?”
姜显抽了抽嘴角:“能不谈这个了吗?吕乙涛的钱,我已经一分不差地还完了。”
莫衡拆穿姜显:“用我的钱还的。”
姜显:“……”
……
在姜显的印象中,关于姜显家人和莫衡职业的讨论,就是从那一天开始的。
那一天,阳光一直都很好。
一切风平浪静。
他们还是两个身上没有背负什么“重量”的大学生。
尽管有许多关于过去的、关于未来的苦恼,但总能一笑淡过,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毕竟,姜显也知道,自己经历的这些,实在微不足道,随便从旁边抓来一个路过的同学,可能都有着类似的经历。
只不过是把画画,变成了其他什么东西而已。
但姜显和莫衡没有想到。
自那以后发生的种种事情,却好像一下一下,不可阻挡地将完好的纸面戳破、划烂。
直到把他们变得与众不同。
也千疮百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