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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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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鬼愕然:“啊?又不…不像人为啊?”
“我猜,城中有鬼作祟。”
萧闲看他连拿了两块凉糕,把盘子不动声色换了远近:“八成还会附在死者亲眷身上作祟,所以他们才一看见戴孝的人便拿蛇血做分辨。”
叙央颔首:“聪明。”
“哦~”小鬼跟着颔首:“所以你的药有着落了?”
正说着话,窗上突然腾起一把火光,煞时身边的温热又升了好几度,这里跟城外比,真的太热了。
萧闲推开窗,迎面又炸起一把火舌。
“怪不得啊……”小鬼惊了:“这都什么毛病,大白天的大街上那么多人拿着火把?”
萧闲道:“我从后巷绕过来还没见有,也就这一会儿,过了午时才有。
叙央轻轻颔首,那主街上一眼看过去简直像是一片火海,不时的,火把上还炸开此起彼伏的火星。
叙央在小黄泉里呆的久了,骤见强光被刺的有点疼:“你看看,他们往火把上撒的什么?”
萧闲目光刮着那双红眼尾好几个来回,直到他重新抬眼之前才堪堪错开。
“是松香粉,民间传说这样在年节里撒过一遭便能驱邪除害,来年风调雨顺,城池安宁。”他笑道:“巧了师兄,咱们赶上百越圣火节了。”
……
什么破节,专门火上浇油。
他感觉衣袍一角被扯了两下:“令主,我觉得吧,他们孤立你。”
……说实话,它真的离挨打不远了。
叙央揉眼角的指尖顿住,一抬首,看见一个披麻戴孝的身影静静坐在阴影处,那人面上一片木然,看着很有点形销骨立,哀毁过度的意味。
他身上凉,小鬼凑过来借光:“你看哈,那个人也是,跟你穿的一模一样,怎么小二就不给他端蛇血?”
“啧,我看啊,一定是因为他看着更伤心一点,这才是正经戴孝……。”
“没人能看见他。”叙央冷冷的开口:“还有,我也是正经戴孝。”
萧闲听见“戴孝”俩字眼光闪了一瞬,默然不语。
小鬼:“……”
它反应了一下,再细看,那身影的白衣衫下空空如也。
……合着,没脚啊。
“可是……”它用气声说话,故作低沉:“可是——我能看见诶。”
叙央翻出一张黄符。
“……别别别别,我记住了,我是鬼,我说着玩,哈哈,哈哈”。
“师兄。”萧闲顿了一下:“但是我也看见了。”
小鬼:“!?”
出大事了,不能吧?都走到这儿了,他们这仨“人”终于要重新分类了??
叙央没说话,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拿手捂上他后颈:“现在呢?”
“……”
叙央皱眉:“怎么,还能看见?”
“没有。”萧闲微不可查的呼了口气:“看不见了。”
“你缺骨相,所以魂门大开,能见鬼煞。”他有点狐疑的把手拿下来,怎么捂个后颈像是把他魂火拍散了似的。
“啊…”
小鬼问他:“那令主…这个鬼是什么鬼啊?是那个鬼吗?就那个会附身作祟的鬼?”
正在这时,阴影里的白衣衫突然动了,他像被人指使似的,踩着步子慢吞吞的飘出门,身后逶迤出一道浅浅的水迹,但那几乎存不到第二眼再瞧,顷刻间就被热气蒸发殆尽。
叙央凉飕飕的看了小鬼一眼,都不能说看,顶天是擦边剐了一眼,然后把帽兜带的严严实实,举步像是去追自个的影儿。
萧闲往桌上放了锭银钱便也往外掠,临走前大发慈悲捎带脚也把它拎上了:“看得出来,在鬼届你就是文盲一个。”
小鬼呲着牙:“难道你知道!?”
萧闲道:“疫鬼——不巧,我刚好知道。”
小鬼:“你为什么知道??”
他不咸不淡的笑道:“巧了,因为我刚好看点书。”
“……”
日头其实已经过了正午,但走上主街时远远比想象中要热,那只鬼走也的很慢,他在火把中穿梭,让人看着有种要被烤的干涸的错觉。
才刚跟上几步,叙央突然停住了。
萧闲在三步之外也站住脚,耐心等着他说话。
然后,他看见叙央缓缓抬手,掌心横在自己面前很快的划了一下。
他面色陡然沉下。
萧闲伸手触上他肩头,轻声道:“师兄,转身。”
叙央叹了口气,回过头,眼里连着水意涌出一片血色。
“我看不见人了。”
在这样火光冲天的长街上,萧闲看着他眼里的一汪水,不合时宜的饮鸩止渴。
“令主……这是怎么了啊?”
“被火光伤了眼睛。”萧闲解下束袖的黑带:“怪我,没想起来让你缓一缓,我先给你系上,咱们这就去找郎中。”
“什么就怪你了。”叙央阖了一下眼睛,由着他伸手在脑后打结:“不用看郎中,我懂医术,遮两天就能好。”
萧闲隔着衣袖钳上他手腕,那力道就是真瞎了也能琢磨明白。
……他不信。
小孩都喜欢较真,叙央叹气的间隔缩短了一倍:“我真会治,拿艾草水敷每日敷一个时辰,不出三日就能好,行了吗?”
行了吗?就像他有多缠着人无理取闹似的。
然而小鬼眼睁睁看着太子殿下对着这句敷衍的话特别好脾气的点点头,随即松了一点力道:“行。”
百善孝为先,小鬼对他肃然起敬。
“呀,对了!咱们是不是把人……呸,把鬼跟丢了??”
小鬼举目四望,满街摩肩接踵,把什么都藏的严严实实。
“丢就丢了。”萧闲略看了一圈,也无果:“师兄,我牵……我扶着你,先个找客栈。”
叙央摇一摇头,把被他钳着的手腕挣开,他其实用的力气很轻,但萧闲钳制的劲仿佛更小,阻碍简直微不足道,或者说,甚至是有点不敢拦。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萧闲垂下眼,连失望也十分克制。
下一刻,一只手重新搭上他的虎口,掌心与血线贴合。
“……”
平心静气,萧闲想,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借你扶着,换个柱子拐棍也是一样的,不要多想。
然而叙央又在他掌心掉了个个儿,轻轻圈住了大指拇,圈住不算完,还无意识的摩挲了两下——这回位置摆舒服了。
萧闲心里那根“平心静气”的弦瞬间就失了桎梏,“平静”俩字碎的连影都没有,剩下一颗心一把气,两厢攀比着七上八下。
有一度,小鬼觉得他的眼神甚至十分可怖,有一些几近偏执的狠戾破土而出又沉入深潭。
他转过头把眼睛重新放回他身上,像一个陈旧而疲惫的魂不小心露了怯。
小鬼有一种他已经拿这种眼神看了叙央千万年的错觉。
他们就站在长街记时辰的六时水边上,那刻漏“嘀嗒一声,正好申时。
小鬼瞅见,在心里默默的想,他们走了……这么长时间吗?真磨蹭。
“没跟丢。”
萧闲有一刻的失神:“什么?”
“我说,没跟丢。”叙央抬手一指对街:“他在那。”
顺着他手指看去,对街墙边,那只白衣鬼木然朝这边看去,似乎正等着他们。
“嗯?你不是看不见了吗??”
鬼魂天生怕阎王,哦,人间的也一样,小鬼听见他瞎的那口气就不该细水长流的放,这还没等舒完,另一口气就又提了起来,两厢一撞差点让他命魂离体。
叙央:“我只是,看不见‘人’了。”
他把“人”字咬的尤其重,小鬼着实不太理解,有这种瞎法吗?它想了一下,反过来说,如果是自己有朝一日也看不见鬼了……
还有这种好事??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它才是鬼,但这一类事,萧闲总是比它消化的还快。
“嘶……我觉着,那只鬼好像没有恶意……吧?”
萧闲另一只手握剑:“废话。”
那剑始终开了半寸,仿佛随时能出鞘。
看吧,人家已经开始琢磨明白了。
叙央颈侧的胎记变得血红:“骨铃只能指个大概,所以我让他往城里怨气最浓的地方带路。”
他可真会找向导。
别的不说,这么热的温度,倒是确实很适合疫病的滋养。
“走罢。”叙央轻轻晃了一下手指。
本地鬼是不走冤枉路,就是忒慢了点,消食都没这么遛弯的。不过这么看,叙央瞎的挺合时宜,他这个脾气,要是眼睛好使,很难说会不会直接摘个绳子拖着他走。
约莫快走到街心,有些像是细碎纸片一样的东西突然兜头兜脸的撒下来,人在看不见时耳力总是显得格外敏感,叙央在滔天的热闹里分辨出一阵越来越清晰的哭声。
往前看,长街上迎着火把行来一支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前头举着四个招魂幡,中间百十个人身着铠甲合力抬一口敞着的巨大棺材,后头跟着披麻戴孝哭丧的尽数举着炭火盆踢踢踏踏。
那么些白聚在一起冲散了火海,听着突兀,看着更刺眼。
小鬼琢磨着,他们令主要是能看见就好了,那么多个披麻戴孝的,他在这一定非常合群。
叙央点了下萧闲手背,皱眉道:“你说的百越圣火节,难道没有什么忌讳么?”
那比寻常大上四五倍的棺材在街心轰然落地,萧闲往里看了一眼,当即”啧“了一声。
“忌讳是有,但是师兄,这口棺材空无一物,不是送葬的。”
只见后头披麻戴孝的人端着火盆鱼贯而上,“哗啦”一声尽数倒进棺材里头,离近一看,这棺材板原是铁水浇铸,不过一时便烧成了一口铁炉。
这可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明白了。
那一众人分隔两列各干各的,哭声与笑声同起,东面撒纸钱,西面丢锦囊,悲喜交加,好不瘆人。
小鬼叼着个锦囊从人群里躲回街边,尾巴还给人踩了一脚:“呸,烫死了,这到底干什么呢??”
萧闲手里有人,连热闹也不凑:“看不出来么,聚众跳大神。”
小鬼信了:“真的啊?”
萧闲微微一笑:“假的,你胆子有长进,连人干什么的都不知道就敢抢锦囊。”
叙央微微朝这边偏了偏头,也“看”了它一眼。他们停,那疫鬼也停,但他总是很累似的,又找了个马路牙子落座。
小鬼有一说一,阴恻恻的道:“那我总不能去抢纸钱吧?”
萧闲也有一说一:“别说,纸钱对你没准还有点用。”
小鬼:“……”
时至今日,小鬼起先对着他这张皮相生出的好感全数荡然无存。
它算是明白了,长得好看的八成都不是相由心生。
叙央拿脚尖点它:“拆开看看,里面是不是有个纸人。”???
小鬼看着那个千辛万苦抢来的锦囊,瞬间像看一个烫手的山芋。
它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咬开了带子:“……”
“是纸人。”萧闲事无巨细:“但是烧焦的。”
街上人流再次外扩,像是有什么又涌了进来。
叙央点点头:“你再看,是不是抬棺的背着人来了。”
还真是,与他说的别无二致,这难道……当街烧尸体吗?
小鬼“噌”的窜上他肩头爪子在他眼前摆了好几个来回,不是,他们令主是不是根本就没瞎啊。
萧闲应了一声,周围太吵,他只能在他耳边出声:“师兄,你说他们这是干什么呢?”
“这叫“动山人”。”叙央耳廓有点痒:“民间遇上久病不愈或是妖邪缠身的,就请巫祝山人扮成将军抬棺,再背着重病之人从炭火上越过,亲眷佯装哭一场丧,他们认为这样就能骗过勾人魂魄的黑白无常。”
这热闹一旦明明白白就没什么意思再看下去了。
疫鬼站起身,比骨铃还鞠躬尽瘁,亦步亦趋的朝着怨气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