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下山 这个时候, ...

  •   这个时候,人都会下意识低头。
      于是他瞅见了叙央衣袖下露出的手腕,瓷白的一段,细细密密缠着坠了小铃铛的红线,不过线太细,总在一起都没遮住下头烙着的红痕。
      他想起自己醒的时候似乎是攥了什么来着。
      其实红痕比红线衬他,就是早晚会消,多可惜。
      “你梦见什么了?”叙央看着神色也淡,装的淡。
      萧闲张了张口,嗓子哑的慢半拍出声,再抬眼时,已经归于一片深潭:“也没有什么,就是梦里被困住了。”
      困住,困在哪里了?
      他赶着叙央追问之前又加了句话:“可能毒发前最后一眼见的是师兄,魔怔了,就想求你救我。”
      不知道为什么,叙央凭空给他说出三份愧疚,他没法再往下问了。
      “乖乖,哪块山头把你都给困住了?”
      小鬼是真好奇:“你连鬼打墙都不怕,啥东西能吓住你?诶!那你困在哪了?”
      “……”
      他倒是忘了,光堵了他师兄话头没用,旁边还有一个长了嘴的玩意。
      叙央虽然不动声色,但目光显然开始一寸一寸往他身上眄。
      然而下一刻,那目光就被一个似曾相识的颠簸打的支离破碎。
      “路……!是这路不对!”
      外头那把老骨头连门帘都没来得及掀,赶着叙央发作之前把话先递到了。
      “令主,这路不对,咱们好像……又绕回来了……”
      于是小鬼这壶没开且塞牙的凉水没能成功提起来。
      布幔被拨开,叙央指尖捻着的骨铃浮出一层密密麻麻的禁制,平乘车外浓雾弥漫。
      这么浓的雾,看个屁的路。
      叙央:“说清楚,你是迷路还是绕回来了。”
      枯骨:“绕了,肯定是绕回来了,这路它地势就不大对,它吧,这……”
      咕哝这几句的功夫叙央已经下来了。
      “这儿,就是这儿,令主您看这石沟,上回就绊在这儿,老奴特地多记了一眼,我寻思世上总没有连沟沟壑壑都一样的地方罢。”
      ……所以照葫芦画瓢颠也颠的一模一样,它倒是真是配合人家。
      枯骨跟着他转悠了一会四方步,觉得自己横竖都有点多余:“令主……您看这是有点古怪……哈,哈哈。”
      叙央从袖口摘出一把白玉短剑,剑柄有字,上书“却邪”。
      他比量了一下,将将嵌进沟壑里头,剑中玉沁霎时笼过一簇浓重的血光,与周遭白雾迎头撞出一道朦胧的小路。
      枯骨立马把舌头一卷,也不敢往前凑了,它总归比小鬼强点,还知道把废话咽回去。
      “亲娘啊,这小黄泉还有分泉吗??”
      小鬼扒在萧闲肩上一起也跟着下了马车,它其实还不太习惯四肢着地的习性,坐姿比照行伍训兵的架势,把自个儿恭恭敬敬搭成个摆件:“嚯!还真是,这也有雾,这也有鬼打墙的!”
      ……
      它真是不负众望,不仅说废话,还净说胡话。
      “你能不封建迷信吗?”萧闲拍灰似的把它从肩上抖落下来:“起开,挡我看路。”
      小红狐狸拿鼻子哼哼:“我都站的跟你耳朵一平了,旁边又没岔道,看哪门子路……”
      萧闲:“你没听过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
      他旁边路是没有,但人倒是有一个。
      “萧……你过来看。”
      叙央差点咬着舌尖,收了剑,横给他看剑身上海市蜃楼一般拓着两扇漆黑的城门。
      他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喊什么呢,连名带姓他就跟萧故一个待遇了,那多生分。但要喊小字……就是不知道还是不是那个了。
      “是座城。”萧闲思索道:“是有人为了这城设的迷障?”
      叙央:“我先前听闻西南一带百越邪术众多,也确实有小城池为抵外侮会在路郊设阵,但……”
      他说到这,停了话头,骨铃上的禁制浮的更刺眼了。
      萧闲接上他的话:“……但这个迷障有鬼,它并不合常理。”
      小鬼恨不得万物“事在人为”:“嗯??怎么就不合常理了?”
      萧闲:“那你说,又怎么合理。”
      小鬼腿一蹬:“不是,这不是你们说的么,你看,这是路郊罢?”
      “是”
      这是迷阵罢。”
      “是”
      所以?小鬼两个爪子一开,做摊手状……做狐狸它尚且学艺不精,干净利落仰了个四脚朝天。
      萧闲立在一旁看着热闹笑:“所以抵御外侮的迷阵会把人往城里引,嫌活得长了?”
      小鬼:“……”
      说的很是,它着实对不起这身聪明的皮囊。
      “诶?我们令主呢?”
      ……
      很好,它已经完成了从“你们令主”到“我们令主”的转化了,再没把自个当外人。
      萧闲往外一指:“那儿。”
      小鬼觑着眼好一阵分辨,才从层层迷障中顺着他指的方向摘出一个麻白的轮廓,前提是这轮廓还不能动,一动边界就又混沌了,还得重新看。
      算了,眼睛疼,浓雾里三步之外人畜不分,鬼知道……不,鬼都不知道他怎么找见的。
      它心里嘀咕,你那眼睛带勾子不成,还能牵着人呢??
      萧闲远看的眼神渐渐聚了焦,叙央提着一张黄符行过来,身后有一阵短暂的清明,原先停马车的地方已然空无一物。
      ……行,他还真把人牵回来了。
      小红狐狸挨着萧闲溜边站,直扯他衣角:“快快,快拿你眼睛看看,咱的马车呢?还有车夫呢?”
      萧闲:“看不着”。
      “屁,你刚才看我们令主一看一个准。”
      萧闲笑了:“再说一遍。”
      小鬼:“……”
      它的眼力见果然都用在生死攸关的刀刃上了。
      叙央走进,手里的黄符细看倒像片叶子:“我贴了障目符,看不见就对了。迷障里有阵鬼,他们数人影,再往下得自己走。”
      “什么鬼?阵鬼??”
      小狐狸哭丧着脸:“不是,咱们就不能绕着这座城走吗?非得进去吗??在外面就有阵鬼了,那城里指不定还有什么呢,万一有点什么凶煞厉鬼魑魅魍魉,那……”
      萧闲:“那可就太好了。”
      叙央点点头:“借你吉言?”
      “……”
      它忘了,人家俩是出来抓”药“的。
      迷障里刮起几缕鬼哨风,活像哭丧的催人上路,小鬼踢踢踏踏跟在他们后头进阵。
      特应景,它确实像个送葬的。
      “死心吧”萧闲当笑面虎有一套:“就算不找凶煞,这路也照走,这城你也绕不开。”
      叙央看向他,神色有几分意外:“你知道?”
      萧闲点点头:“这阵也并非死阵,但就是被人篡改过,从前或许是护城的,可现在阵眼颠倒,唯一的生门就落在了城门处,咱们不走也得走。”
      小鬼得倒了点零星的心理安慰:“生门就好,生门就好……”
      叙央笑了一下:“你书看的挺杂。”
      “没有,师兄。”他也笑,笑起来露出一只小虎牙磕上唇沿,但很奇怪,并不显稚嫩,反而有点漠北没长大的狼崽子把爪牙磨上戈壁的狠意:“我不爱看书,都是战场上学的。”
      他话音刚落,叙央那点笑模样就沾了冷意。
      “……怎么了?”
      “我问你啊。”
      对着他,叙央语气还是有所缓和的:“萧故是不是就你一个?”
      他反应了一下那句“就你一个”是什么意思,然后抿唇笑了。
      “是,我并无兄弟姊妹。”
      “那还行”叙央收回目光,淡淡的说:“那他就是纯粹有病,心不是一般的宽。”
      萧闲事不关己,仿佛深以为然。
      ……大概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身上只流了跟他师兄亲近的那一半血脉吧。
      “你俩……能不能先不聊了?”
      小鬼又开始哆嗦:“令主……我怎么觉得我快瞎了??这雾浓的我都看不见你们脚跟了。”
      萧闲刚想让它别胡说,一侧身,就看见并肩走着的人只剩个模糊的影子了。
      这到底什么时候升上来的?
      浓雾中递来一段衣袖:“到阵眼了,岁安,牵着骨铃。”
      萧闲结结实实愣了一下。
      叙央等了一会儿,既看不见他神色,也不见他动作。
      “……不能喊?”
      他的声音跟铃声一起响在耳边,话停了,铃却再也没停过,像是终于突破了什么禁制,肆无忌惮与怨气为伍。
      萧闲指尖轻轻捏上骨铃,袖间气息杂糅,叙央小指无意识的搭上他虎口。
      “能喊,当然能喊。”
      萧闲听着铃声,一下一下,那是被有节奏的撞击着。
      他像是想起什么,眼里翻腾起暗流涌动的欲念。
      迷障里不必欲盖祢彰。
      这种铃声他听了好久,准确来说,是在梦里听了好久。
      他仿佛生来只会做一个梦。
      其实也不算撒谎,萧闲想,他确实被困在了梦里。
      被阴曹地府,被洞房花烛,困了好久。
      “令主……你们走慢点……”
      小鬼四条腿一起顺拐,白雾也能绊着它似的:“诶!他牵的什么?我也要!”
      萧闲:“你做鬼的能不能有点尊严?”
      小鬼吭哧瘪肚吐了句话:“我怕啊。”
      它倒是够理直气壮的。
      萧闲:“那怕着吧,反正你是鬼,不会怎么着。”
      小鬼:“???”
      它气死了。
      “那!那我在你们人间一天那我就一天是客,有你们这么待客的吗?万一我一害怕我怨气四溢,我堕成厉鬼了呢?!”
      “……”
      迷障里举目尽是白茫茫一片,但凡安静下来,沉默就变得无比骇人。
      小鬼心里发紧:“令主……?”
      它现在就是挨句骂也乐意。
      半晌,叙央给他扔了四个字。
      “说到做到。”
      “不不不,别别别,我心地善良,我说着玩,我从不害人,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急急如意令……。”
      “出息吧。”萧闲胸口震动,低低的笑了,笑意有形,震到袖口,仿佛骨铃也有一瞬波动。
      就在这时,两人脚步同时一顿。
      “继续走”叙央道:“就当没感觉到。”
      小鬼:“??什么感觉到?不是,你们说什么的时候能不能捎带脚带上我?我很慌啊!”
      萧闲一哂:“诶,纠正一下,是人家没带你,不是我们。”
      “人家是谁啊……到底带……卧槽!谁拍我肩!。”
      萧闲:“恭喜,带你玩了。”
      小鬼要疯:“这到底什么东西啊??”
      “行了。”叙央耐心耗尽:“要么你叫大点声,再让它来一次?。”
      小红狐狸安静的给自个嘴上做了个针线活。
      萧闲晃了一下捏骨铃的衣袖:“师兄,那就是阵鬼?”
      “对,我们刚才可能走偏了,它想把我们往生门处引。”
      小鬼晃晃脑袋,打顺风锣:“哦,没事没事没事,那看来阵鬼也是好意,哈哈,哈哈,这闹着玩呢,淘气……啊啊啊啊啊这又是什么?!”
      萧闲拿剑拨了两下,半点波澜也没有:“尸骨,你梦寐以求的东西,只不过是别人的,我捡起来你认认?”
      “不不不不用!”
      小鬼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干巴巴的问道:“你不是说这不是死阵吗?怎么还能死人?”
      萧闲没说话,单手把剑拨出一截,剑光撕开迷障,满地的尸骨铺成一条通往生门的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