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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师弟 ...

  •   枯骨踉跄了一下,手指“嘎嘣”一声直接杵断了,大概觉得枪打出头鸟,没敢抬头接这四个字。
      倚在石壁上的少年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在明暗交界处,把影子悄无声息的投进光亮里。
      独独小鬼,被那声音砸的魂不守舍,一抬头,看了满眼的白。
      自古多的是人附庸风雅的着白衣冠,可他这一身却是实实在在的披麻戴孝,衣是素端,身系腰帛,他也不束发,外有披风兜帽罩在头身做首絰。
      不仅戴孝——看起来,还是重孝。
      叙央刚刚沐浴更衣,提着一盏奄奄一息的灯笼,脚踝白的扎眼。
      他袖口坠了一个银铃,但却像哑的,举手投足也没能跟着闻风而动。
      那些洗下的淡淡酒香含在水汽里,水汽蒸上眼框,蒸出一道沉疴顽疾的红。
      人要俏一身孝,这可太寡艳了。
      小鬼被那张脸晃的失神,等再看四下——好家伙,他俩编排人都他娘的写进门里三寸去了!
      枯骨就地给叙央行了个大礼,大的连年节的份也算上了,然后恭恭敬敬把竹篮摆正,留下一地“春宫话本”拉着铁链屁滚尿流的爬走了。
      动作敏捷,犹如生前。
      大抵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生死攸关吧……
      小鬼余毕生所学,搜肠刮肚的在心里骂人。他现在只希望这位小黄泉的令主能相由心生,念他是初犯且非主犯的份上,别当场把他挫骨扬灰。
      然而叙央现下其实并没有心情计较别的。
      他今日有梦,还梦见了师父,本是好梦,可如今醒了,比噩梦还戳心。
      于是他拿眼睛当绳索,牵了一眼站阴影里的人,言简意赅,哑声道:“过来吧。”
      那一整片的黑暗都十分僵硬,仿佛如果没人喊一句,他就会一直沉默的做井上一片砖瓦。
      小鬼厚着脸皮挪过去,首先不请自来。
      叙央翻出一张黄符,问的都是照例过场:“何名何姓,所司何职,生于何地,所为何事?“
      小鬼:“无名无姓,荒山婴灵,没……没来得及出生。”
      他越说越消磨底气,好个一问三不知。
      “……但!但我是来寻尸骨的,求令主给指条明路。”
      叙央无声的看了他一眼,那张黄符哪来的回哪去了。
      “你怎么不找女娲去?”
      这话说的,多让鬼抬不起头啊——人家这儿是入轮回,又不是凭空捏泥人。
      叙央从身后桌上端了杯醒酒的茶水,抿了一口隔夜茶,头疼的更恼人。
      “你呢?”他问另一个,苍白的手指按了按额角:“找尸骨还是入轮回。”
      这一句落下了不长不短的一片空白。
      “我找你”他说。
      有一股不再被遮掩的生人气息兜头兜脸浇下来。
      活人?
      叙央猝然抬眼,目光撞进一片胸膛。再往上看,只一眼,他再也动弹不得,百鬼见惯的黄泉令主被一双眼睛锁在原地。
      小鬼看见那双眼睛更深露重,有许多细碎的情绪在那张脸上一闪而过。
      哟?怎么着,这俩旧相识?认识?
      那少年摘出了一把轻拿轻放的笑。
      “扶风东宫,太子萧闲,问师兄好。”
      叙央眼角狠命跳了一下,被他一句“师兄”砸进心坎里。
      他大概都快十七八年没见过活人了,这会儿不仅是活人,而且还是故人。
      ——不,也不是故人,跟故人还差着辈分,这是故人之子。
      这是他师父唯一的骨血。
      血缘真的是个特别奇怪的东西,它把所有的沾亲带故都挂上明面,摆成一张睹物思人的脸。
      “其实就算他不喊师兄,我也能认出来。”叙央这么想着,眼里终于找回了一点知觉。
      上回见着还是十七八年前,他刚出生的时候。
      细看他,其实也就是眼睛特别像师父,余下的还是跟他父皇像的多。
      不过这孩子长得比萧故好,比他清秀,面皮也比他白……
      ……
      不对,他脸色怎么这么苍白?
      再往下看,唇色也是,仿佛就是在他抬眼的这一时三刻里褪尽了所有血色。
      叙央站起身,下意识往前靠了一步。
      还没等他把灯提起来,面前的人忽然晃了两下。
      萧闲还冲他笑着,唇间猝然溢出一股鲜血,就这么整个人直挺挺的砸进了他怀里。
      叙央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手脚冰凉。
      小鬼双臂高举,快吓哭了:不不不不是我,我没动他!我真没动他!他自己晕的!”
      叙央乍然回神,赶紧去摸他的脉象。
      那盏奄奄一息的灯笼火终于枯灭,萧闲摊开的掌心里赫然是一朵被血线勾勒的桃花。
      ……
      萧闲是在一阵颠簸中醒来的,睁眼的时候好像还崩着嗓子喊了句什么。
      他躺在那,觉着头脚好像都严严实实顶着东西,往旁边一摸,也那是个硬梆梆的木板。
      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躺在棺材里。
      但棺材板不会透光——虽然这光闷的像一潭死水。
      萧闲略略撑起边沿,不太想跟着旁边晃的随波逐流,但他刚有动作就被人一指头按着肩窝推下去了。
      “别动。”
      那话音还没落地就颠起了一个更大的震荡,活像跟他作对的。
      叙央冷着脸冲外头:“我再说一遍,挑好路走。
      大热的三伏天被这句话崩起了一把冰碴子。
      萧闲这会儿能看清了,那”棺材“原来是辆平乘马车,空间其实还不小,叙央坐在对面,头上罩着首絰兜帽,那窗帷客随主便,也都垂眉耷眼挡的严严实实,
      看起来是有人很不乐意见光。
      “你可算醒了。”
      一个红彤彤的小影子手忙脚乱的蹿上来:“三,天,了!三天了啊!”
      萧闲垂首对上一只踩在他胸口的红狐狸,这玩意儿口吐人言,还举起爪子煞有介事的竖了三个指头:“你再不醒我就要被严刑拷打了……“
      “……”
      他胸口压的喘不上气,觉得这梦可能还没做完。
      下一刻,一段素白的衣袖探身过来拎走了这个不挪窝的小玩意儿。
      叙央递给他一个瓷碗:“先把这个喝了。”
      那东西眼见一片浑浊,入口有点涩嗓子。
      然而萧闲直接了当一饮而尽,喝完才想起来补问一句:“这是什么?”
      话一出口,声音嘶哑的他自己都一愣。
      “符灰掺的水,不是解药,只能暂缓。”
      他笑了一下,精神头还足,就像晕了三天的人跟他没关系似的:“吓着师兄了,对不住。”
      “还有我,你也吓死我了”地上那位见缝插针。
      萧闲:……
      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叙央摊开他掌心看血线:“这是那小鬼,我让它跟着的。”
      他顾及着叙央不愿意见光,没掀窗户:“咱们这是往哪去?”
      叙央道:“抓药。”
      抓药?
      萧闲跟那张狐狸脸大眼瞪小眼,像看一个拖油瓶:“那……带你做什么?”
      他的指尖触上那条血线,萧闲僵了一下,全身经脉像直接从臂膀处给切断了。
      他不敢有什么知觉。
      这话说的,小鬼抱着他毛茸茸的尾巴不大乐意的在地上滚了两圈:“怎么就不能带我了!我们令主许我跟着沾沾宝气,还要给我找骨……”
      叙央凉凉的打断:“因为物以类聚,它能招邪”
      自作多情的小鬼茄子打霜,自己蔫了。
      萧闲:“招邪?”
      叙央点点头,从他掌心的血线里牵引出一丝黑气,那股气息缠绕上指尖,片刻之后便消失不见,萧闲看见他颈侧那个黑色的小痣渐渐染成殷红,像一滴溅上的血迹。
      这便是那个将就着委屈成胎记的“黄泉令”。
      与此同时,叙央袖口哑了一路的骨铃不紧不慢响了三声。
      淅淅沥沥,怨气撞铃。
      叙央拧起眉头:“你骨相被人摘了,这事你知道吗?”
      萧闲摇一摇头“……我以为这只是毒。”
      他脸色没有那么苍白了,盯着叙央眉眼间那道为他折出的痕迹,居然笑了一下:“师兄,那没有骨相会如何,会死吗?”
      小鬼面有菜色,他觉得太子殿下面上并无一丝惧怕之色,这话问出来其中意思茬了真气,南辕北辙的向往生处狂奔。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多想找死。
      “只要你活着,骨相对人就还没什么影响,那东西是用来轮回的。”
      叙央顿了一下:“不过,你比较凶险。”
      萧闲:“为何?”
      叙央叹了口气:“因为你确实也中了毒。”
      小鬼默默爬到他的肩上,它有朝一日居然从活人身上找到了优越感:“你真是太倒霉了。”
      黄泉令主凉飕飕刮了它一眼。
      那玩意儿立马改口:“啊……我是说,那什么,太遗憾了。”
      “往后尽量平心静气,这毒心绪不宁最容易发作”叙央想起什么,问他:“你是不是上山被什么吓着了?”
      他不但说,还说的十分意有所指。
      小鬼可太委屈了:“真不是我!怎么能是我呢?他胆子比我大,鬼打墙都没敢难为他。”
      ……它可真会夸人啊。
      萧闲笑着摇头:“没有,就是见了师兄,一时太高兴了。”
      叙央看了他一眼,不明白喜从何来。
      萧闲看什么都十分专注,以至于让人有一种情根深重的错觉。
      小鬼对他肃然起敬,怎么就有人敢把黑锅直接扣给黄泉令主呢?
      其实它觉得自己可能确实有点眼瘸,明明这位太子殿下才是叙央令主的故旧之子,可小鬼总有一种反倒萧闲才是在看旧相识的错觉。
      “对了师兄,你刚才说,为什么招邪?”
      叙央松开他的掌心,那条血线很烫,他的指尖好凉,可搭了半天,谁也没捂热谁,谁也没有冻住谁。
      大概这是一种十分孤绝的毒。
      “为了解毒,这个东西解起来很凶险,也很麻烦。”
      叙央递给他一封信:“不过你父皇已经给我省了一半的麻烦。”
      他拆了信,纸上寥寥几行。
      “取凶,煞,元鬼为三魂,辅百余条厉鬼混为七魄,需入体内沾染脉息数日,再另寻躯壳,则毒李代桃僵。”
      写完还在下面印了个玉玺。
      这其实不大像信,倒像是个药方。
      叙央朝他偏了一下头:“萧故这是直接找我抓药来了。”
      ”嘶——“萧闲拧着眉心:“父皇他……怎么连句寒暄也没有。”
      叙央:“自然,我要是他,把孩子养成这样我也不好意思在信里寒暄。”
      看得出来,这两位关系不怎么好。
      他指一指小鬼:“凶煞厉鬼我手里现有的也就这一个,所以等是来不及,我们得下山自己找。”
      小鬼窝在原地,打着哆嗦装死。
      但是,就不知道这种废物点心折不折药效。
      于是它在路引子和药引子中间给自己选了一个比较好的归宿。
      平乘车摇摇晃晃的往前走,没敢再有什么大颠簸。
      萧闲坐起来整理衣衫,那毒来去匆匆,他看着已经大好:“这车看着像运货的,不太好走山路,师兄怎么不雇辆小的?”
      “不是雇的。”
      小鬼摇头晃脑:“我们实在不知道山下现在雇马车是什么行价,令主不乐意多问,我吧,那什么……我又不能开口,再说了,又是跟着骨铃走,谁知道走到哪,走多远?有价也没法算。”
      所以呢?
      “所以令主直接买了一辆。”
      叙央有点不自在的添了一口茶,他确实对现在的人间太陌生了。
      十七年,投胎转世都够了。
      可投胎转世的鬼都得有孟婆汤当遮羞布才能名正言顺的这也不懂那也不懂,而叙央公子—不幸尚有阳寿在身,只能与人间面面相觑。
      好在萧闲能察觉出他跟人间磨合的磕磕绊绊,于是从善如流令起一个话头:“那现在是谁在赶车?”
      “是我。”头前帘子一掀,枯骨露出黑斗篷里裹的严严实实的一张脸。
      他要是有皮有肉,现在应该笑的无比谄媚:“原来您是令主师弟啊,嗐!您早说啊。”
      “……”
      “谁说不是呢。”小鬼插嘴:“公子啊,你说你有这关系,咱们上山那还不直接八抬大轿,哪用得着给这老头子塞供奉啊。”
      叙央一眼扫过去:“八抬大轿没有,六道轮回可以,要不你选一道。”
      小鬼跟枯骨对看一眼,想起它俩上回在小黄泉惹得事,统统哪凉快哪呆着去了。
      萧闲有点忍俊不禁。
      “但它这样,被过路人看见怕是要出人命,要么师兄,我们还是雇个脚夫?”
      叙央闻言抬起眸子,看他的眼神有点古怪。
      小鬼:“呃……那个,其实雇了来着,不过天快亮的时候那脚夫偷偷跑了。”
      “跑了?为何?”
      他问是这么问,可眼里分明就写了一句”你又干了什么好事”。
      小鬼叹了口气,这回真就不是它惹的事。
      “因为你喊了一夜的师兄。”
      它说完,还补了一句:“就叫魂的那种,一声比一声,啧,撕心裂肺。”
      那一刻,萧闲的眼神变得十分僵硬,像是猝不及防被撕开了一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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