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六章 ...
-
赤芍直接破门而入,刚踏进内屋就听进白倾阳颤抖的声音:“雨儿!雨儿!你醒醒啊。雨儿!”
泪水一滴接一滴的划过脸颊,留下微微瘙痒感。
青蛟一言不发地站在白倾阳身后,神情是少有的不忍与哀戚。
此时的白倾阳不再是平时那个淡然冷静的翩翩公子,在他白净的脸上,泪水如断线之珠不断掉落,双颊、鼻子、眼眶被艳红晕染,脖子上青筋突起,双臂紧紧地却又极尽温柔地搂住床上已经没有气息的少女,身体止不住的颤抖着:“求求你了,理一理哥哥好不好,是哥哥错了,哥哥没有保护好你。哥哥已经失去太多了,已经不能再失去你了,求....求求你了。”
在盈月山庄住了一年多的赤芍从未见过这个早熟少年如此失控过。但现下显然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她冷然踏步上前,强硬地将两人分开,伸手探上白倾雨的脉,果不其然她已无脉搏。
迅速从怀中掏出针包,取出其中金针朝白倾雨身上几处穴位刺去,头也不回地吩咐道:“你们先出去,桉叶你也是。”然后开始缓缓褪下白倾雨的里衣。
桉叶看罢,立马把已经木然不动的白倾阳和青蛟拉了出门:“清风谷规矩,医者医治时不得有他人在旁,我们都在这里等着吧。小师叔出马了,师妹肯定没事的。”
白倾阳眼神空洞,整个人像魔怔般呆立不动。
等到傍晚时分,紧闭的木门终于再次打开,赤芍慢步走了出来,姣好的面容上出现明显的疲态,却是松了口气道:“她身上的毒大致解了。”
“真的!!!”桉叶声洪如钟,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惊喜。
白倾阳听罢,原本无光的眼神也瞬间亮了起来,连一向没什么表情的青蛟也忍不住睁大双眼表示他的喜悦。但很快,他们的欣喜便被赤芍的下一句话冲散。
“别高兴得太早,她中毒时间太长,毒已深入脏器。虽然我已解下大部分毒,但她体内仍存有余毒。”
“那会如何?”桉叶急忙追问。
“我也不知。不过清除余毒还需三味药,我恰好知道这三位药的所在地。放心,我好歹算是天葵子的师父,我一定会全力医治好她的。”赤芍面色如常,仿佛在说一件很轻松的事。但在场的人都知道,清风谷号称种有世间百草,连清风谷都没有的草药定是稀世难寻。
白倾阳听后,向着赤芍深深作揖:“感谢您救回了雨儿,雨儿身上的余毒便拜托您了。”
赤芍只是看了白倾阳一眼,淡淡道:“我是天葵子的师父,救她自是天经地义之事,不用你谢我。”
“赤医师,请留步。”
赤芍抬眸见来人,是白行久。
“赤医师,你与师弟一同离去,为何现在只见你一人?我师弟现下不知在何处?”
“白庄主并不与我在一起。”赤芍冷淡道。
“那天遇袭后,为了不将危险带入谷中,白夫人主动提出自己留在原地诱敌,我们先行离去。师兄坚持留下,后来没过多久白庄主赶到,护送我们入谷。因为白夫人受伤,白小姐病情加重,白庄主决意留在谷中照顾两人。后来师父叫我先回来照看两个徒弟,谁知我出谷没多久就收到信鸽说天葵子中毒,我便立马赶回来了。”
“那不知师弟是否告诉尊下,何时归来?山庄适逢遭遇大劫,雨儿又身受重伤,许多事务都需要师弟回来主持大局。”
“我已放出风信子通知师兄,至于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我也不知。”
“多谢尊下。还有一事,不知雨儿现在如何?”
“大致无大碍,但余毒未清。”
“多谢尊下救回雨儿。”闻言,白行久深深松了口气。作为白倾雨的大伯,白行久自是不希望自己的大侄女出事的。
“在下身下还有要事,便先行离开了,还望医师多多照顾雨儿和阳儿。”转身走到白倾阳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了他的肩,安慰道:“雨儿的事不是你的错,你也别太自责了,养好身体才是正经事,这些天一直不顾身体地照顾雨儿,你看你都憔悴成什么样了。别雨儿刚好你就倒下了,等于雨儿好些就早些回去歇息吧。”
“是”
话说完,白行久便不再多留。
瞧着白倾阳的目光始终望向屋内,赤芍也没有拦着:“想看就进去看看吧。”
白倾阳连忙起身奔进屋内,直到看到白倾雨因呼吸而略有起伏的胸膛,他才真正放下心来。
也在这时,他突感到脚下无力、头重脚轻,终于坚持不住直直向后倒去。
青蛟及时在他身后接住他,桉叶上前查看:“没事,是太过劳累,加上情绪大起大落,身体承受不住,昏过去而已。待会我开几副安神的药,让他好好休息几天就好。”
青蛟闻言把白倾阳抱回他的卧室,让他安心休息。
第二天晚上,白倾阳徐徐醒来。
在白倾雨中毒的那一个月,他一直睡在白倾雨床边的卧榻上,于是下意识向侧边望去,却并没有看到白倾雨的身影,这才察觉这是自己的卧室。他定了定神,还是决定下床走走。刚打开门,便看到青蛟站在门外。
他转身,看向刚刚醒来的白倾阳,一如既往的保持沉默。白倾阳也习惯了他不爱说话的性格。
清朗夜空,月色正好,一个早已存在的念头又一次清晰地浮上白倾阳心头。
“青叔,我想请你和肖叔帮我一个忙。”
没有问是什么忙,青蛟点了点头,直接应下:“你说。”
此间两人到底说了什么暂且不提,之后又过了一个月。
白倾雨恍惚间隐约听到了有人一直在她耳边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她很想睁眼看看那是谁,想听清那熟悉的声音在说些什么。
她不断挣扎,终于如愿睁开了眼,可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
“雨儿,你醒了!!!”沙哑的嗓音难掩语气中的惊喜。
转向声源处,白倾雨不确定的叫道:“哥....哥?”一个多月没开口,她的声音喑哑的不像样。
“我在,雨儿你觉得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还活着么?”
白倾阳食指微屈,轻轻刮了她的鼻头,“傻丫头,说什么傻话呢,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白倾雨有些恍惚,这般亲昵自然的动作,哥哥已经很久没对她做了。
很快回过神来,她轻轻回应:“是吗。”
“还有哪里不舒服嘛?青叔已经去找赤医师了。”
“没有”
“真的?”白倾阳不信,他记得赤芍说过余毒未清,可他看白倾雨一脸平静的模样,也不像哪里痛的样子,不放心地嘱咐道:“有不舒服一定要和哥哥说啊。”
“嗯”,白倾雨转头四处看了看,她确定自己看不到了。
但她只字未提,只是平静地应付白倾阳。
倒不是她懂事不想让哥哥担心,只是她觉得,这不过一件无须在意的小事。
一个月逐渐失感和疼痛的折磨让她连生的意志都丧失了,如今被救回来,看不看得见,似乎也不太重要了。
回答完白倾阳后,两人都不再说话,屋内突然变得安静起来。
白倾阳如白倾雨卧床的那段时间那样,开始与她聊天:“这些天天气都很不错,庄前的杏树叶子黄了,过些天等你再好一点了,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
“嗯。”
“庄主和夫人还有小雪他们很快就会回来的,到时我们再一起下庄玩。”
“我躺了多久了。”白倾雨突然问道。
“一个多月了,怎么了?”
“爹爹......他们还没回来吗?”
明明是很平淡的语气,白倾阳却听出了委屈,他连忙安慰道:“他们入谷了,谷内外联系不便,但赤医师已经传信回去了,他们一定很快就能赶回来的。”
“嗯。”白倾雨又恢复了那副平静至极的模样。
白倾阳望着她脸上的安静,突然一阵心慌。他清楚感受到了白倾雨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雨儿,告诉哥哥,你是不是还在怪哥哥?”
“没有。”
“是哥哥的错,哥哥没有保护好你”,他熟稔的牵起白倾雨垂放在两边的手:“是哥哥太没用了。我.....”
“哥哥”
“嗯”蓦然被白倾雨打断,白倾阳心里的不安愈发强烈:“我在。”
“那天你跟我说,我不努力就会让家里人蒙羞。我知道你那样说是想逼我用功,是为我好。后来我努力用功,爹爹娘亲、大伯、二伯,大家都很开心。我知道这才是你们喜欢的雨儿。”
“那天我病好后,不想去上早课,你们没有说我。后来连续好几天我都在玩,你们也没有生气。娘亲告诉我,我健健康康、快快乐乐比什么都重要。我以为这是真的。”
“可是如果我真的这么重要的话,为什么哥哥宁愿一直练武也不愿意陪我玩呢?为什么爹爹、娘亲到现在还不回来看我呢?”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然后我明白了。”
“哥哥心里藏着事,那件事比陪我玩要重要。妹妹生来体弱,所以在娘亲心里,妹妹比我重要。而在爹爹心里,娘亲和妹妹同样比我重要。不是我不重要,而是我不是最重要的。”
“我想我可以理解你们,但也只是理解。”
受过伤的孩子会成长。虽然白倾雨还小,但一个月的折磨让小小的她懂得了一些事。比如人的心里会有主次之分,比如有些事情只能一个人承担。
白倾雨的话让白倾阳心慌感愈甚:“小傻瓜,瞎说什么呢?庄主和夫人只是没收到消息,等他们知道雨儿的事,一定会马上赶回来的。”
“我们打个赌吧。”
“打赌?”
“风信子速度很快,爹爹他们应该很快就会收到消息。三个月内,如果他们不回来就是我赢了。”
“你想赌什么?”
“如果哥哥赢了,我会努力做回你们喜欢的倾雨。可如果我赢了,”她顿了顿:“我也不知道,但应该会变得不再像以前的我。”
白倾雨确实体会到了五觉散的恶毒之处,她深刻意识到自己出现了一些变化。
白倾阳刚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可青蛟带着赤芍和桉叶进来了。
“天葵子,身上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赤芍一边替她把脉,一边问道。
“没有”
“有没有哪里感觉异样。”
“有。我看不见了。”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你说什么?”
“师妹,你说什么?”
白倾阳和桉叶同声喊道,赤芍难得的顿了顿,后又像是无事发生般,继续问道:“还有其他吗?”
“没有。”
白倾阳看着一脸淡定的白倾雨,着急追问她:“怎么回事,你不是说没事的吗?”
“我确实没有不舒服。”白倾雨依旧是那副平静模样。现下她们两师徒是真的很像了。
“嗯,无事便好。你这眼睛不过余毒淤塞所致,师父会治好的,不用担心。”
“是。”
“即使看不见了,功课也不能落下,该记的东西、该辩的草药,依旧要继续去记、去辩。视觉没有了、嗅觉、味觉还有触觉一样能派上用场,知道了吗?”
“是。”
“嗯,好孩子。”赤芍难得夸赞道。
“谢师傅。”
桉叶快被这两师徒弄得受不了了:“这是失明啊,怎么都感觉跟没事人一样。”
“身为医者,无论身处什么样的情况下都要保持冷静,这样才能为病人提供更准确安全的治疗。你师父没教过你吗。”
“是,多谢小师叔教导。”桉叶眉皱成“川”字,不敢反驳,垂下头躬身受教。
青蛟神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白倾阳倒也冷静下来,此时的他更不能慌。
他定了定神,像以前一样伸手揉揉白倾雨的发顶,安慰她:“没事,以后我便是你的眼睛。”
这句话听似不过随口一言,屋内除了白倾阳本人,其他人看上去都不太在意。
此后又是半年。
三个月前,白倾雨无头无尾地对白倾阳说了句:“赌约是我赢了。”
在场的其他人都是一脸茫然。
闻言,白倾阳只是看了他一眼,淡淡应了声:“嗯。”便再无他话。
三个月的时间,已经让他清楚意识到白倾雨的变化。他没有强求什么,只是更放不下她一个人了。
半年间,白倾阳几乎是形影不离地跟着白倾雨。
他会在白倾雨学习的屋外练剑、在她听桉叶念医书时在一旁看书,就连和青蛟、肖晓笙一同商议一些事时,他也会带上白倾雨一起,只是白倾雨似乎没什么大兴趣,一个人在一旁捣鼓草药。
白倾阳不再是练武狂魔,他总会抽空拉着白倾雨四处走走,摆一桌案茶盏糕点,听林间鸟鸣、山中溪流,嗅花草清香、泥土微腥。
对盈月山庄的弟子来说,这些场景并不陌生。只是做这些事的两个人位置颠倒过来了。
半年过去了,肖晓笙回来了,外出做任务的师兄弟们回来了,白初道和林倾城他们依旧未归。
白倾雨对此似乎毫不在意,白倾阳私下询问过赤芍,得到回复:林倾城伤的有些重,白倾雪的病情也有加重的趋势,白初道放心不下,便想等她们略有好转再回。
前些日子又传来消息,林倾城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了,白倾雪的身体也被调理的差不多了,接下来多多静养即可,于是他们几人要动身回来了。
终于,在第二年的暮春时节,四人结伴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