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五章 夜幕降临篇 ...

  •   意识还十分模糊,黑暗中,白倾雨只觉得自己的眼睛像是被人一刀刀剜去般生疼,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冷汗不断从额上、背后冒出。
      朦胧间,她隐约听到有人在说话:“雨儿,你一定会没事的,相信哥哥,哥哥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
      白倾雨觉得那声音很是熟悉,但声音中带有的慌乱却令她感觉有些陌生。
      “哥.....哥?”眼睛还疼的厉害,长时间的疼痛让白倾雨的身体十分虚弱,发出的声音亦是微弱含糊。
      “哥哥在呢,哪里不舒服吗?”
      白倾雨只觉得手上被一温暖的物体包住,白倾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哥哥?”偏头转向白倾阳的方向,白倾雨不顾眼睛的疼痛努力睁大双眼,却遗憾地发现仅能看到一片漆黑。她知道,是‘五觉散’发挥作用了。
      “雨儿,告诉哥哥,哪里不舒服?”看着白倾雨的动作,白倾阳急切地问道。
      “眼.....睛疼,哥哥,我疼。”
      即使一直告诉自己会没事的,即使在众人面前一直表现出一副“我没事”的模样,但白倾雨心中其实依然是害怕的。
      此刻毒发,眼睛的疼痛和失明带来的恐惧更是让这个八岁的小姑娘心里瞬间崩溃,眼泪如决堤之河一般奔涌而出。在哥哥面前,她原想嚎啕大哭,但疼痛的折磨令她的身体虚弱不堪,她只能小声甚至是无声抽泣。
      看到她这幅模样,白倾阳心痛不已,他攥紧拳头,一次又一次在心中怪罪自己。
      但对着喊疼的妹妹,他收起心中负面情绪,伸手抚上她的脸,帮她把额前的冷汗和脸上的泪水拭干净,柔声安慰道:“没事的,雨儿,你很快就能好起来的。”
      “是啊,雨儿,大伯父在这呢,你不会有事的。”听着声音,说话的是白行久。
      此时天已大亮,昨晚的守卫战理所当然的以偷袭者惨败告终,盈月山庄数十年始终安全守卫着万犀秘典,这本就说明了山庄内部人员实力的强横和应袭能力的强大。
      可是他们都没有料到,这次的主要敌人,根本就不是为了秘典而来。在把敌人击退并把此事通知武林盟后,白行久才知晓白倾雨中毒一事。于是他立马放下手中事务匆匆赶来。
      在众人说话期间,桉叶上前再次为白倾雨把脉。‘五觉散’确是奇毒,中毒之初并不显异样,但一旦毒发,脉象就会变得极端混乱,时而沉涩而短,时而浮滑而长,让人根本无法对症下药。
      探了一会,桉叶收回手,眉头紧皱:“我只能暂时按下毒性,但要进一步医治的话,只能等到师父和小师叔回来。不过师妹别担心,我已经写信加急传给师父他们了,他们一定很快就能赶回来的。”
      白倾雨此时已经痛的说不出话了,只能微不可见地点点头。但她何尝不知道这是师兄在安慰她呢。先不说不知道师父他们现在到底在何处,是否入谷。不入谷还好,一旦入谷,能联系上师父他们的可能性就更小了。
      白倾阳身为谷外人可能不清楚,白倾雨身为谷中弟子,虽从未进过清风谷,但也知晓一二。
      自八年前清风谷大劫后,现任谷主便已下令封谷,谷内外想要联系的方式便只有清风谷专用的信鸽风信子。可山慈他们此次是偷溜出谷,根本没带风信子,普通信鸽根本无法在清风谷谷前的迷阵中找到方向。一旦他们进谷,要联系上他们谈何容易。
      白倾雨看不到,桉叶的眉头在帮她把脉过后就没松开过。虽然如此,他还是故作轻松道:“幸好师妹天生抗毒性强,才能坚持这么久,再配上我练的药,说不定能撑个两三个月呢。”
      可惜他的乐观并没有感染到在场任何一个人。
      ‘五觉散’它的阴狠在于它不是一种短暂性致死的毒,它会不断折磨人长达一个月,而眼睛只是刚刚开始。
      在最初的那个星期,白倾雨疼的死去活来,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喉中发出的多是支离破碎的哭喊。
      派来照看她的人因为她止不住地哭声感到不知所措。白倾阳更是心急如焚,几乎每时每刻都守在白倾雨的床前,从吃饭喂药到哄她入睡,除了为她沐浴更衣,她的其他事他都亲力亲为。
      他甚至在她的床边安了一张小榻,方便在她夜晚惊醒时再次哄她入睡。
      渐渐地,白倾雨适应了那种疼痛感,她不再慌乱、不再不管不顾地大叫。抗毒性强的体质让她眼睛的疼痛渐渐减轻,在白倾阳每日悉心的照料和陪伴下,她慢慢习惯了黑暗的生活。
      在这些日子里,桉叶每天都呆在药屋内研制解药,同时想方设法的联系他的师父和小师叔。
      白行久作为代庄主,在山庄遇袭后同样有极多事务要处理,他忙的没有时间来查看白倾雨的情况,但他也利用山庄的情报网来想办法通知白初道尽快赶回。
      青蛟传书给肖晓笙,让他询问江湖上是否有朋友知晓‘五觉散’的解药,同时每天定时渡真气给白倾雨,助她缓解毒性的蔓延。
      但他们都没有赶上。
      “啊————”悲鸣从白倾雨屋中传出。在视力消失的第十天,白倾雨突然感到双耳巨痛,紧接着她陷入一片死寂中。
      “雨儿!雨儿!你怎么了?”“咻”一声,尚在院中的白倾阳直接提气从窗户中穿入,赶到白倾雨床边,紧紧抓住白倾雨的手,随即反应过来,他的力气太大了,立马放轻了力度。但白倾雨并没有给予他任何反应。青蛟也运起轻功,飘然至床前。
      “我来看看,我来看看。”桉叶听到悲鸣后立马往白倾雨的屋中跑来,还没到床前就迫不及待的伸手欲探脉。
      片刻后,桉叶垂头。
      众人看到他这个反应,也猜到情况进一步的恶化了。
      “都怪我,我学艺不精。”桉叶一个八尺高的魁梧大汉,此时就像个犯错的孩子低垂着头,眼中泛泪,两肩轻颤。不过片刻,豆大的眼泪砸下,“我.....我再去联系师父他们。”猛地一抹眼眶,桉叶转身就往外走。
      白倾阳一动不动地握着白倾雨的手,就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依旧温柔的看着昏迷的白倾雨,伸手轻轻擦拭白倾雨的额头,帮她把碎发拨到一旁。
      青蛟看着如此安静的白倾阳,伸手按在他肩上,道:“节哀,不是你的错。”
      “不,青叔,这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在那么危险的情况下,还想在你们过招时学习,您早就将歹人解决;如果我再强一点,能将歹人迅速解决,他也没有机会下手;如果那个时候我再多看着倾雨一些,就不会让她挡在我身前,替我中毒;她受伤是因为我,她现在这么痛苦是因为我,这是我的错。”白倾阳语气平静,就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倾阳,你偏执了。”青蛟说道。
      “不,青叔,这就是事实。我先是欠她们家一条命,现在更是欠她一条命。我下定决心会护盈月山庄一世,也下定决心会护她一世。”
      “可青叔,如果她真的走了,我要怎么护她啊。我欠她的,要怎么还啊。”
      他曲指轻刮了一下小丫头的脸颊,双眼通红:“欠你的,我不想留到下辈子还。所以,你一定要好起来。”
      青蛟只是静静听着,没有再说话。
      于是两人就这样无声立于屋中,静静地望着床上的女孩。
      不知过了多久,白倾雨醒了,她习惯性的睁眼,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与以往不同的是,她的耳边也是一片寂静。她下意识叫唤道:“哥哥?你在吗?”
      “我在,雨儿,有哪里不舒服吗?”
      “哥哥?你在吗?”白倾雨依旧重复着那句话,耳朵传来被啃食般的剧痛,她听不到白倾阳的回答。
      一口一口,除了耳朵,她感觉自己体内还有什么也在被啃食殆尽。
      看着神情逐渐慌乱的白倾雨,白倾阳心中泛酸。
      他不断告诉自己这时候不能慌,轻轻打开白倾雨的手,在她掌心细细描画道:我在,我就在你身旁。
      掌心传来的触感让白倾雨一愣,她瞬间便明了当下自己的情况,只有疼痛的世界让她产生巨大的恐惧感,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紧紧抓住白倾阳的手。
      “哥哥,我怕。”呜咽着出声,白倾雨泪如泉涌。
      耳朵传来的痛对她来说已经不值一提,真正让她害怕的是无声的世界,她仿佛重新回到刚开始失明的时候,再次体会到一个人的恐惧。
      “不怕、不怕,哥哥在这呢,哥哥会一直在的。”白倾阳耐心地缓慢地在她掌中一笔一捺的描划。
      不等白倾雨说下一句话,白倾阳便在她掌心中继续描画起来,白倾雨集中注意去“阅读”白倾阳写的字,良久后,她醒悟:白倾阳是在跟她讲故事。今天是《江湖异闻录》中的趣事,明日是《杂家游记》里的异闻。
      此后几天,只要察觉到白倾雨睡醒,在照顾她洗漱用膳后,白倾阳就会开始在白倾雨掌中为她“讲”故事。在她入睡后,他便会翻开那些他以前从未阅读过的杂书去记诵。他本身知晓的奇闻趣事并不多,唯有这样,他才有故事可讲。
      在疼痛和白倾阳的故事的双重“帮助下”,白倾雨的注意力被不断分散,她没有时间去感受黑暗寂静带来的痛苦可怖。这总归是件好事。
      就在两人都习惯这样的相处方式时,白倾雨再度失去嗅觉。
      “每次毒发的时间间隔在不断缩短。”桉叶在屋中烦躁的走来走去。连续十多天不分昼夜的奋战,让他看上去十分颓唐。
      他已经用尽各种方法,翻阅过无数医书,但就是无法配制出‘五觉散’的解药,山慈他们也一直联系不上。
      “这要怎么办啊。再有就是味觉和触觉,一旦这两觉失去,师妹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白倾阳握着白倾雨放在床边的手,没有半分理睬桉叶的打算。
      “你倒是说话啊。”看不惯白倾阳一副淡然的模样,桉叶一把揪过白倾阳的衣领,对他吼道。
      视线瞥向桉叶,白倾阳淡淡道:“你动作轻些,别吵醒雨儿了。”
      “你.....”桉叶都快着急上火了,却也不敢再有大动作。
      “着急有什么用,如果有那个闲工夫不如去继续练药。”
      白倾雨其实一直醒着,她已经无法看到、听到、嗅到外界发生什么了。现在的她心中只剩下疲惫。
      黑暗中,她突然找不到自己继续存活的意义。
      她感受到地面的震动,也感觉得到白倾阳依旧握着她的手,可她什么都不想管了。
      她哭了很久,哥哥一直陪在她身边,陪她“聊天”,可哥哥没办法替她分担她的痛苦,她依旧每天独自在黑暗和痛苦中挣扎。
      爹爹娘亲去了哪里?她记得他们是去给妹妹治病去了。可是现在她也病了,为什么他们不来陪她?
      师父呢?哦,对,师父已经护送爹爹娘亲回清风谷了。
      有时候哥哥又去了哪里?说好的一直陪着她的,他是骗她的吗?她感受不到那双手的温暖。他不会又不理自己了吧?倾雨不是个乖孩子,哥哥是不是不喜欢倾雨了呢?突然她察觉到现在应该是晚上了,哥哥他睡了。
      有时她能理解他们,有时却不能,无论如何她没办法不怨他们。
      为什么她要经历这种事,为什么经历这种事的是她,她想不明白。各种负面情绪在无声的黑暗中悄然滋生,然后逐渐壮大,在没有人注意到的地方将一个小女孩原本温暖柔软的内心逐步蚕食。
      又过了几天,白倾雨失去了味觉。依旧是巨痛,可是这次白倾雨却连声音都不再发出,她觉得一切都很无趣。
      很快白倾阳发现,无论他做什么,白倾雨也不会产生反应。他急急地伸手探向她的脉,在感受到微弱的脉搏后,他松了口气,继续在她手上划道:“怎么了?怎么不理哥哥了?”
      白倾雨依旧没有反应。白倾阳着急了,抓住白倾雨的双肩不停的摇晃:“雨儿?雨儿?”可白倾雨依旧没有反应。
      白倾阳开始怀疑是不是她已经失去触觉了,可现在还没满一个月,她之前还好好的,也没有告诉他失去味觉,怎么就到触觉了?
      他慌了,他原本以为自己能接受这一事实。原来不过是他自欺欺人,除却那时被父亲告知他要活下去,他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害怕。这种即将失去重要之物的感觉令他心慌。
      身体在发冷,他更加紧紧地攥住白倾雨的双手,从她的体温中寻求慰藉。
      他已经失去了一次亲人,他不想再失去这个妹妹。
      这一刻,仿佛中毒的不是白倾雨而是他,他才是那个需要被拯救的人。
      无论白倾阳在她身边做什么,白倾雨都没有反应。
      已经被桉叶灌了无数碗“解药”,可身上依旧疼得厉害,白倾雨觉得自己快死了,既然快死了就不要给活着的人留希望了。这是她心中仅存的微小的善意。
      这些天于她而言更像是过了几年,她不再有时间概念。长期居住于黑暗中让她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她莫名失去了生的意义,她甚至已经开始期待死亡的来临。
      如果我死了的话,爹爹娘亲还有哥哥会很痛苦吧?会后悔终生吧?一旦这样想,她心中便会产生一种扭曲的快感。
      中毒的第三十天,在众人的绝望中,赤芍终于赶回山庄。
      “桉叶,去取半碗天葵子的血给我,动作快。”一到山庄,还来不及休息,赤芍便立刻投入解药的练制中,“把你这几天炼药的结果告诉我,还有天葵子中毒后的所有反应都告诉我,快。”
      “是!”桉叶一看到赤芍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毫不犹豫地放下手中的草药跑向赤芍。
      听完桉叶的汇报,赤芍沉吟道:“中毒已久,中毒反应强烈,所幸天葵子天生抗毒性强,正式毒发的时间比常人长,如今还有救。”
      “是!”
      “‘五觉散’是江湖上极为罕见的秘药,所幸我以前曾于书上见过一次,对其解药的炼制方法尚有记忆。好了,别傻愣着,待会我写张单子,你在半天内把药材集齐。”
      “是!”
      赤芍一来,解药研制的速度明显成倍上升,桉叶就算医术再高,他精通的到底还是疾病的医治。但赤芍是毒医,对毒物的研究不是桉叶、甚至不是桉叶的师父山慈能比的。
      解药终于要研制成功了。可白倾雨毫不知情,她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最近她感觉自己的触觉也渐渐失灵了。明明上一秒还感受到白倾阳握着自己的手,但下一秒却突然什么也感觉不到,再过多不知多久,就又能感受到白倾阳双手熟悉的柔软感。
      对此,白倾雨毫不在意,她现在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自己完全沉睡于黑暗的那一天。她感觉那一天也不远了。
      就在某天凌晨,突然地,白倾雨彻底陷入了黑暗。
      而在同一天,药屋内传出桉叶狂喜的声音:“药成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